10. 破碎的A组

纽黑文惩戒所的重刑犯监区在正午时分从不安静。铁门开合的撞击声、狱警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闷响、某个囚室里永远不停的自言自语——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这栋建筑特有的噪音纹理。但今天,当瓦雷拉跟着奥尔特加穿过三道安检门走进医疗观察室的时候,整个监区安静得不正常。

科瓦奇被单独安置在医疗观察室里。房间四壁是惨白的瓷砖,天花板上嵌着一盏防爆灯,灯光冷得像手术室。他躺在铁架床上,双手被约束带固定在身体两侧,手腕内侧那个他自己刻下的B-17纹身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青蓝色。他的嘴唇在不停翕动,发出一种干涩而机械的重复音节,像是一台卡带的录音机在同一个词上来回摩擦。

“A-00。”奥尔特加站在床边,压低声音对瓦雷拉说,“从今天凌晨四点到现在,除了这个词,他没有说过任何别的东西。狱医给他注射了镇静剂,但药效一过,他又开始了。”

瓦雷拉走近床边,俯下身,仔细辨认科瓦奇口中吐出的音节。确实只有那一个词——A-00。但当他听得足够久之后,他发现那个词的发音方式每次都有细微的差别。有时像是陈述句,有时像疑问句,有时像是在呼唤某个人的名字。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示意奥尔特加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监听设备。奥尔特加犹豫了两秒,然后对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红灯灭了。

“塞拉斯。”瓦雷拉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

科瓦奇的眼球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了几下,然后睁开了。他的瞳孔涣散,像是聚焦在某个遥远的、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上。但他的嘴唇停下了,那个不断重复的音节也停了。

“A-00是谁?”瓦雷拉问。

科瓦奇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碎了的气音。过了很久,他的嘴唇重新张开,但吐出来的不再是那个编号,而是一句话:“她没有编号。她从来就没有编号。我把她的编号弄丢了。”

“谁的编号?”

“A-00。我杀的三个人里,有一个人没有出现在任何档案里。”科瓦奇的眼球终于转向了瓦雷拉的方向,焦距慢慢收紧,“A-04是艾米丽·卡特,A-08是丹尼尔·罗森。第三个人——媒体和警方一直说是A-11。但他们搞错了。A-11是杰森·比德尔,他活得好好的。我杀掉的那个第三个人,她的编号从来没有被登记过。我在杀死她之后才发现她手腕上没有手环。”

瓦雷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冷了。他快速回想所有档案记录——科瓦奇案发后,警方在实验楼地下实验室里发现了三具尸体,全部属于A组成员。官方案卷中记录的死者是艾米丽·卡特(A-04)、丹尼尔·罗森(A-08)和另一名被鉴定为A-11的学生。但杰森·比德尔确实是A-11,而且比德尔至今仍然活着,昨天晚上还在旧实验楼里签下了弗罗斯特的名字。

如果比德尔是A-11,那么科瓦奇十年前杀掉的那个第三个人是谁?

“她的名字。”科瓦奇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刮出来的,“她临死前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她说她叫诺拉。诺拉·阿尔维斯。”

瓦雷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阿尔维斯教授的什么人?”

“女儿。”科瓦奇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了一滴液体,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马库斯·阿尔维斯唯一的女儿。她化名进入了实验,用了A组一个空缺的编号——A-00。她不是作为管理者参与实验的,她是来观察她父亲的。她想亲眼看看,她父亲在学术荣誉的外衣下面,到底在做什么。”

医疗观察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瓦雷拉感到自己的手掌在出汗,指尖冰凉。他走到墙角,拿起挂在墙上的内部电话拨给奥尔特加。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让档案室调出科瓦奇案的全部原始验尸报告。第三具尸体的DNA鉴定记录,马上。”

等待的时间只有七分钟,但那七分钟像是被拉伸成了七个小时。当奥尔特加推开医疗观察室的门,将一份发黄的档案夹递到瓦雷拉手中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瓦雷拉翻开档案夹,直接找到第三具尸体的法医鉴定页。页面上贴着两张DNA比对结果——第一张是尸体DNA与阿尔维斯教授的基因样本比对,结果是“直系亲属关系,确认度为99.97%”。第二张是官方死亡登记中诺拉·阿尔维斯的牙科记录与尸体牙科的匹配结果,完全一致。

但在档案的结论栏里,这段信息被一条黑色的墨迹完全涂掉了。有人用粗头马克笔在涂改处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死者身份确认为A-11,与实验受试者编号一致,无进一步亲属关联。”签名栏里是一个潦草的名字,瓦雷拉辨认出了那个签名——那是纽黑文市前任法医官,已经在六年前退休并移居国外。

“有人篡改了验尸报告。”瓦雷拉将档案递给奥尔特加,“诺拉·阿尔维斯在十年前被科瓦奇杀死在实验楼地下室里,但她的身份被故意替换成了A-11。这意味着当时有人知道她是谁,并且决定掩盖真相。”

“掩盖真相的人不会是一个普通法医。”奥尔特加合上档案,目光冷硬,“能让法医官篡改DNA比对结果的人,必须拥有足够的权力或足够多的把柄。”

瓦雷拉转身看向仍然躺在床上的科瓦奇。科瓦奇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中的涣散被一种迟来的清醒取代。他盯着天花板,用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语调继续往下说,仿佛一旦开始就不能再停下来。

“那天晚上,她来找我。诺拉。她知道了她父亲在实验里做了什么,她拿到了全套档案的复印件,准备第二天交给校董会和媒体。但她想在公开之前先来找我,因为她发现了一件连她父亲都不知道的事——B组里有超过一半的成员在实验终止后出现了严重的心理崩溃,其中三个人已经表露出了自杀倾向。她说她不能只揭发实验的问题,她还必须找到那些被遣散的人,给他们提供帮助。”

科瓦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但当时我已经失控了。我已经在实验室里布置了手术工具,设定了那晚的时间表。我的计划是杀掉三个A组管理者,用他们的死亡来终止整个实验。我事先确定了三张面孔——卡特、罗森、比德尔。但比德尔那天晚上没有出现在实验室,诺拉出现了。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份她即将公开的揭发材料,问我有没有见过那些被遣散的人。我看到了她手腕上没有编号手环,但我以为那只是因为A组的人有时候会摘掉手环。我把她当成了A-11。等我意识到自己弄错了的时候,手术刀已经——”

他停住了。房间里的沉默沉得像一块铁板。

瓦雷拉重新坐回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平稳但不容回避的语气问:“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

“当时不知道。我在杀死她之后,翻了她随身带的包。包里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我的父亲马库斯·阿尔维斯’。那封信已经被撕开了,说明她已经在来实验室之前见过了她的父亲。信的内容——”科瓦奇闭上眼睛,“信的内容是她在恳求她父亲在实验丑闻曝光之前主动辞去教职,自请接受学术伦理委员会的调查。她说,如果父亲愿意承认错误,她就不公开那份档案。她想给她的父亲留最后一点体面。”

瓦雷拉想起了阿尔维斯教授在听证会上说的那句话——“我不能接受自己的一生是建立在错误假设上的。”原来在他说这句话之前十年,他的女儿已经把同样的选择摆在了他面前。而他没有选择体面。他选择了让法医官篡改验尸报告,把自己女儿的存在从所有档案中抹去,就像他曾经把B-00从受试者名单中删除一样。

“阿尔维斯知道是你杀了他的女儿。”瓦雷拉说,“但他从来没有在法庭上提过这一点。”

“因为他不能提。”科瓦奇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一旦他在法庭上说出诺拉的真实身份,DNA报告就必须被重新调取,涂改过的档案就会被拆穿。他宁可让我被定罪的是一件‘杀害A-11’的普通谋杀,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女儿曾经存在过。他为了保住自己最后的学术名誉,亲手把他女儿埋进了没有编号的黑暗中。”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奥尔特加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愤怒。

“我们刚刚联系了前任法医官在退休前的最后一名助理。他说当年那份涂改报告的命令来自一个不在系统内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暗语。暗语的内容是——”

她将传真递给瓦雷拉。纸上有三个字,用黑色墨水打印出来:“无编号者。”

A-00。B-00。无编号者。阿尔维斯教授用同一个词抹去了他的女儿和他的实验对象,将他们一同沉入编号系统最底层的黑暗中。而这两个“无编号者”,一个死在了十年前的手术刀下,另一个花了十年时间从黑暗中爬回来,将所有的编号一个一个重新照见阳光。

瓦雷拉将传真纸折好放进口袋,转向科瓦奇说了最后一句话:“克劳迪娅让我问你一个问题。A-04和A-08——卡特和罗森,他们是否也参与了‘惩戒法则’的执行?”

科瓦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用尽了身体里残存的所有力气。

“卡特在实验期间拒绝过两次对B组施加惩罚的指令。罗森曾经在深夜偷偷把自己的食物塞进B组隔离室的门缝里。”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把他们列入目标,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以为杀了管理者就等于杀了系统。但我错了。系统不在他们身上,系统在上面。”

他抬起被约束带拴住的手,用下巴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瓦雷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那盏惨白的防爆灯。但他明白科瓦奇指的并不是灯——而是惩戒所外面,那个站在山坡宅邸里、面对着二十四张照片的老教授。

马库斯·阿尔维斯。

系统从来不在下面。它在上面,在设计编号的那个人手里。

瓦雷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惩戒所的内墙,灰色的混凝土上爬满了岁月的裂纹。在墙的另一侧,艾瑟林顿大学的钟楼正敲响下午两点的钟声。钟声穿过高墙,穿过铁窗,穿过十年来所有被掩埋的真相,最终落进医疗观察室这片惨白的寂静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阿尔维斯教授的号码。铃声响了十二声,最终转入语音信箱。瓦雷拉挂断,然后拨给了萨拉·凯恩。

“凯恩医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十年前的旧病历。病人名字叫诺拉·阿尔维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凯恩压抑着震惊的声音:“诺拉·阿尔维斯是我的病人——我在获得执照后的第一年就接收了她。她用的是化名,病历编号是P-0001。”

瓦雷拉的瞳孔猛地收缩。P-0001。萨拉·凯恩诊所里那个被预设的档案编号系统里,第一个编号。克劳迪娅提前为她设下的编号系统,从001到024,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个与实验相关的人。而001不是任何一个受试者——它是阿尔维斯教授死去的女儿。

这意味着克劳迪娅知道诺拉的存在。她不仅知道,她还把诺拉放在了所有人之前的第一位。

在实验楼三楼的档案室铁柜里,在克劳迪娅留给瓦雷拉去发现的那份B-00完整档案里,还有最后一块拼图没有被找到。那块拼图不关于B-00自己——而是关于一个从未被编号的人,和另一个用错误编号被埋葬的人。她们之间的连接,才是一切答案真正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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