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审判决书在十二月第三个星期三的上午十点正式宣读。
洛恩联邦地区法院第七庭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更多。过道里加了折叠椅,后排墙边站满了没能拿到座位的人——记者、法学院学生、受害者家属、以及一些只是听说这桩案件后自发前来的普通市民。他们中有的人从东海岸的渔村坐了整夜的长途巴士赶来,有的人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从凌晨四点就开始排队。法警不得不在门外设置了分流栏杆,把溢出到走廊里的人群引导到法院另一侧的大礼堂去看闭路电视直播。
伊桑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老位置上。格罗夫在他左边,手里攥着一支笔,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再往左,薇拉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领口别着那枚自己做的银色羊头耳钉改成的胸针。后排依次坐着艾拉、洛塔、玛琳——伊桑能叫出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了,不再是编号,是名字。萨拉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双手仍然缠着薄薄一层纱布,但已经不再需要包扎。她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她从离岛带出来的密封袋。
范德维尔被法警从侧门带进来。他没有穿囚服——在初审判决下达之前,他在法律上仍然享有无罪推定的着装权利——但白衬衫的领口没有扣好,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这种面无表情和他之前在听证会上那种被精密控制的平静已经截然不同,更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上漂浮的那种空无一物的灰色泡沫。
克莱顿法官入庭时,手杖点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更慢、更重。他的法袍在左肩位置有一块湿渍——大概是早上洗漱时不小心溅到的水滴,就这么带着这块不起眼的瑕疵走进了他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一次宣判。他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老花镜上方环顾整个法庭,目光扫过旁听席、陪审团席、被告席、检方席,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沓厚厚的判决书上。
他的宣判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克莱顿的声音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像是在朗读一份医学解剖报告,每一个法条编号都念得完整而精确。但这种精确本身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锋利。他首先确认了范德维尔集团的企业刑事责任——作为法人实体,集团因系统性参与非法拘禁、违反生物伦理安全法、欺诈联邦教育基金、以及组织贩卖人口等四项重罪,被判处罚金十八亿北国克朗,并勒令永久停止所有涉及人类生殖医学的业务运营。范德维尔集团持有的全部生物样本和基因数据被依法没收,移交给由洛恩大学独立伦理委员会监管的公共信托基金。
接着是个人被告。克莱顿将裁决分成逐人逐项的方式,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新伊甸生殖中心前医疗主管玛格丽特·克莱恩,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违反生物伦理安全法被判处终身监禁。洛恩储蓄与信托银行董事会主席,因共谋洗钱和妨碍司法公正被判处二十年监禁。财政部生物资产监管局前局长,因受贿、滥用职权和共谋犯罪被判处十五年。三名兼任新伊甸高管与学区教育委员的个人,分别被判处十二至十八年不等的监禁。
然后克莱顿停顿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那个手势不是疲惫,是一个法官在即将念出职业生涯中最重的一个名字之前,在做最后一次自我确认——确认自己不是在用愤怒代替法律,不是在用报复代替正义,不是在用那二十年来被压在所有琐碎街头犯罪案卷堆里的不甘心,来代替他必须依据法条和证据写进判决书里的每一个字。
“被告阿尔杰·范德维尔。本案初审陪审团于本月九日一致裁定被告所面临的全部六项重罪指控成立,包括:一级非法拘禁三十二项——每一项对应一个被囚禁的编号受试者;组织贩卖人口;违反生物伦理安全法;欺诈联邦教育基金;妨害司法公正;以及依据反敲诈勒索及腐败组织法所认定的集团犯罪主谋身份。”
“本庭考虑到被告在庭审后期主动提供部分关键供述、并协助检方确认了所有受试者的身份和下落,这些行为确实为受害者家属的寻找和后续赔偿程序提供了帮助。但被告主动供述的范围仅限于其个人直接参与的行为,没有涉及任何与北国国防部生物武器防御研究局的合作细节。被告在这一点上选择保持沉默——这是他的宪法权利,本庭不以此作为加重量刑的依据。但这也意味着,他主动供述的‘配合’只触及了整座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部分。水面以下的部分,他仍然没有交出来。”
克莱顿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到判决书最后三页。
“数罪并罚,本庭对被告阿尔杰·范德维尔判处终身监禁,无假释资格。另外,本庭依据联邦法律赋予的权限,批准检方关于没收被告全部个人资产的动议——包括其在范德维尔集团的股权、洛恩金融区的三处不动产、以及注册于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基金。没收资产将在司法拍卖后全部注入新设立的‘离岛幸存者康复与教育基金’,由独立信托委员会管理,专门用于三十二名受害者及其家庭成员的长期医疗、心理康复和教育资助。”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先是寂静,然后爆发出一片被压抑了太久的嘈杂声响——有人在哭,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她们听到了,你听到了吗”,也有人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萨拉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轻轻地、有节奏地前后摇晃着身体,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一串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名字。
辩方律师在宣判后立即表示将提起上诉,理由是“初审程序中存在影响被告获得公正审判的结构性瑕疵”——他指的是克莱顿驳回证据排除动议的那个裁决,以及他在裁决中使用的那个词:“爱”。他说这个词构成了对陪审团的情感操纵。但法律评论员普遍认为,在上诉法院推翻一项有如此完整物证链和被告本人当庭供述的判决,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个词是否会影响上诉法院的判断,没有人能预测。但这个词已经在所有旁听者的记忆里生了根。
宣判结束后,法庭里的人陆续散去。薇拉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望着洛恩灰蒙蒙的天空。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法院台阶对面的石栏杆上,歪着头看她。她伸出手,鸽子没有飞走,只是又歪了一下头,用一侧乌黑的小眼睛凝视着她。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伊桑独自开车去了洛恩大学附属医院生殖中心。护士按照他的要求从冷冻库中取出那个编号为AN-61103的保存管。他坐在遗传咨询室安静的沙发里,把管子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管壁上的霜层照成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遗传咨询师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她在伊桑对面坐下,用平实的语气解释了所有可选项:继续保存、胚胎捐赠、代孕、或者停止保存并让自然分解完成。她没有催促,没有建议,只是把每一选项的医学程序和法律后果都说得很清楚。
伊桑听完,点了点头,把保存管还给咨询师。“继续保存。不是现在。”
咨询师在表格上记了一笔,把管子的编号重新核实了一遍,然后起身送回冷冻库。伊桑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洛恩大学的中庭广场上,学生们正夹着书本穿过草坪,有人在路灯下支起了便携式音箱,播着一首音量极低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低音在暮色里懒洋洋地铺开,融进了远处某个食堂窗口飘出来的油炸食物的香气。
伊桑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拨了格罗夫的号码。
“国防部的调查有进展吗?”
格罗夫的声音透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疲惫——不是气馁,而是一个连续多月每天工作十六七个小时的人终于松下来一点点之后身体开始发出的抗议。“司法部特别检察官今天上午正式要求国防部交出‘熔炉’项目的全部档案。国防部回应说——这些档案不存在。他们说,项目从未正式立项,备忘录只是‘初级职员的个人笔记’,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玛格丽特·克莱恩箱子里的硬盘,他们说无法确认来源,无法确认真伪。”
“但克莱恩的硬盘里有军方的鹰蛇徽标。”
“国防部发言人说,徽标可以在任何一家军用纪念品商店买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眨眼。”
伊桑沉默了一会儿。长椅旁边的路灯忽然亮起来,钠灯光在他的鞋面上投下一个橙黄色的圆斑。草坪另一端,那个便携音箱里萨克斯管独奏结束了,换上了一首钢琴曲,音量压得很低,分不清是肖邦还是某个现代作曲家的作品。
“这不是第一次。”伊桑说。“国防部在生物武器研发上的秘密项目,从二十年前那桩化工污染案就开始了。克莱顿判的那个案子——苯类化合物非法排放。你知道苯是拿来做什么的吗?不只是化工原料。它也是某些神经毒剂的前体。范德维尔接触国防部,是在克莱恩把干细胞分化率和低频信号联系起来之后,他意识到这套技术不只是可以培养器官——它可以培养人格。一个可以被远程开关、被写入、被复写的活人。军方要的不是三十二个女孩的卵子,不是婴儿,甚至不是零号的干细胞分化数据。他们要的是‘人格模板’的验证——确认人类意识可以被拆解成数字信号、储存、重新灌入。那九个被委托家庭接走的婴儿只是副产品。零号只是一期临床。整个离岛只是他们庞大实验方案里的一个试点。”
“你知道这些——但没有证据。”格罗夫说。
“没有证据。但有人知道证据在哪。”
“谁?”
“范德维尔。他在供述的时候主动交代了所有直接参与的行为,唯独对国防部合作的部分咬死不说。他律师说他这是在行使沉默权。他不是在沉默。他是在讨价还价。他把‘熔炉’项目的完整档案锁在了他唯一还能控制的东西里——他的记忆。他在等着某个够分量的人来跟他做交易。”
“你觉得会有人来吗?”
伊桑望向洛恩夜晚的天空。光污染把星星全部遮住了,只有几架民航飞机的尾灯在高空闪烁,缓慢移动着穿过云层。他忽然想起羊男在信里画的那条零点四秒长的直线——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然后消失。
“一定会有人来。因为如果他不交出来,这桩案子在最高法院终审之后就会结束。三十二个女孩拿回她们的名字,范德维尔死在监狱里,克莱顿的判决词被写进法学院教科书,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但水面上那部分被审判了,水面下的部分还在。只要它还在,就会有下一个离岛。不一定是岛,不一定是代孕,不一定叫‘明日之光’。可能是别的名字,别的地点,别的被筛选出来的弱势群体。而国防部档案里的人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他们希望现在、在这个法庭、在这桩案件里——把一切画上句号。不要让它蔓延到他们自己身上。”
他挂掉电话,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中庭广场碎石铺的小径慢慢走向停车场。路过草坪另一端那只便携音箱时,钢琴曲刚好结束,播放列表自动跳转到了下一首。那是一段无伴奏大提琴,音量极低,低到融进了冬夜的风里,伊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左耳后硬块又一次发出了早已被证明不再存在的回波。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侧耳听了很久,然后才确认那声音是真的来自音箱。
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前奏曲。G大调。
他站在那里,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完全消散在草坪冬夜的空气里,然后转身,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继续朝停车场走去。口袋里有那本被透明胶带反复修补的《务虚笔记》,书页间夹着那截刻着“L.H.”的铅笔头、一颗用透明胶带缠绕成的装着石灰碎屑的小球、一张折叠的信纸背面印着一条零点四秒长的频谱图,以及一份萨拉在码头上交给他的密封袋——里面是她在离岛B区B-12房间床板下发现的一张极小的纸片。纸片只有拇指指甲大小,是从某本医学期刊的角落里撕下来的,正面印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词——“回声”。背面没有字,只有三道用铅笔划下的、很轻很轻的竖线。
三道。那是第三次签字。艾拉用她还能动的手指,在被按住的签字同意书的背面——在某个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被氢氟酸腐蚀掉的角落——留下了三道划痕。那不是密码。不是名字。不是数据。是一个十七岁女孩在对自己说:一、二、三。这是第三次。你要记住。你醒来以后要把它划在墙上。墙也许有一天会被烧掉,但这三道划痕——你用指甲抠在纸上的这三道——和你的指甲缝里那些石灰,永远在一起。而你要活着。你要活着把这三道划痕从墙上的正字计数变成法庭上的物证,变成判决书里的刑期,变成一个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女人帆布包里数百个密封袋中最小的那一个。
夜空中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背后一颗极亮的星。那是木星还是金星,伊桑分不清楚。他只是仰头望着那道裂缝,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周末下午,妻子拉完一段巴赫,把大提琴靠在沙发旁边,对他说:“你听,它还在响。”他把那张小纸片连同三道划痕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让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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