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公开听证会定在三天后的傍晚,地点不在最高法院大楼,而在洛恩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砖石建筑里。那栋楼的前身是北国银行家协会的私人俱乐部,战后被改建为司法仲裁委员会的附属物业,平时用来召开那些不便对外公开的纪律聆讯和利益冲突调解。康拉德选择这里,是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一级法院的管辖范围,没有固定的法警驻守,也没有记者认得这扇门。
伊桑到达的时候,暮色已经把老城区的石板路染成了深灰色。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楼的窄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灯光很暗,像是有人刻意只开了最小的那几盏壁灯。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康拉德大法官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记事簿,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没有穿法袍,但坐姿依旧是审判席上的那种——脊背挺直,双肩平正,仿佛那把普通的橡木椅子被他坐上去之后就自动变成了法官椅。
长桌的另一端坐着阿尔杰·范德维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衣领竖着,像是在这间并不冷的房间里仍然感到某种来自内部的寒意。他的气色比三天前差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左手虎口那块烫伤疤在灯光下泛着蜡白色的光泽。他身后站着两个私人律师,一个年长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抱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被合到了仅留一条缝的角度。
第三个人是格罗夫。她坐在长桌中段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沓整理好的文件。伊桑进门时,她的目光和他交汇了不到一秒,他注意到她的眼眶微红,但神情比任何时候都更镇定。
“人到齐了。”康拉德说,声音在几乎空荡的房间里产生了一种教堂般的回响。“本次听证会不设书记员,不做庭审记录,不对媒体公开。录音由格罗夫女士保管,录音带将在各方同意或司法命令下达后方可启封。范德维尔先生,你同意这个程序吗?”
范德维尔的律师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摆了摆手,示意律师退回去。
“我同意。”他说,声音比伊桑记忆中沙哑了一些,但那种被精确控制的节奏还在,像是一台已经被磨损但尚未失准的节拍器。
“科尔先生,你可以开始了。”
伊桑站起来,从格罗夫面前的文件堆里取出那份从井里挖出来的档案,放在长桌上。他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按在封面上。
“在我说任何话之前,我希望范德维尔先生先听一段录音。”
他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按下播放键。
录音是昨天在临时医疗站录的。背景里有医疗器械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某扇门被推开又关上的轻响。然后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响起来,说话很慢,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比正常人长半拍,像是在组织语言时需要克服某种来自身体深处的阻力。
“我叫艾拉。编号六号。我是两年前收到‘明日之光’补助金批准函的。我家住在东海岸一个叫灰崖的渔村,村里没有高中。信上说我可以去洛恩读书,学费和住宿费全部由政府补助。我妈妈哭了。她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像她一样在渔船上过一辈子。”
录音里停顿了一下。能听到艾拉咽口水的声音。
“到洛恩之后,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人在车站接我。她说学校在离岛上,需要坐船。在船上她让我签了几份文件,说只是住宿登记的例行手续。我没有读完。我十七岁,从来没有签过比月考答卷更复杂的文件。”
又是一段停顿。这次更长。医疗器械的滴答声填满了空白。
“第二天我被带到一个白色房间,躺在床上,手臂被扎了一针。醒来以后,左耳后面多了一颗痣。他们告诉我那是体检的一部分。两周后,我第一次被取卵。手术前签了一份同意书。我签了,因为护士说如果我不签,补助金就会被撤回,我需要立刻离开学校。我害怕回去。我不想回渔村。不想一辈子对着那片灰颜色的海,看它吞掉我妈妈和我奶奶,然后再吞掉我。”
伊桑看了看范德维尔。后者的表情没有变化,放在桌面上交叠着的双手一动不动,左手虎口的疤痕在灯光下像一个被晒干的水渍印。
艾拉的声音继续:“后来编号越来越多。我见过新来的女孩,她们和当初的我一样,以为自己是来读书的。我见过被带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我见过薇拉——十二号——她把她记得的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卫生纸卷的内侧,藏在水箱盖板后面。我见过一只羊。”
录音里的艾拉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她的语气忽然变轻了,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真的羊。是每当我耳朵里的嗡鸣声最响的时候,闭上眼就会看到的影子。它站在树林边上,头上没有角,只有眼窝里的空空洞。它一直看着我。我一开始很怕。后来不怕了。后来我画了它。”
“艾拉,你现在在哪里?”录音里传来格罗夫的声音。
“在洛恩。一个有很多窗户的房间。他们说我可以随时走出去。但我还不敢。我在窗口看了很久。外面的街上有人牵着一只狗走过去。我第一次觉得人和狗走在一起的画面可以这么陌生。我忘了怎么活在正常的世界上。我知道我会想起来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录音结束。房间里剩下的那段静默,比录音里任何一段停顿都更重。
伊桑收回手机,放进口袋。然后翻开那份档案,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沿着桌面推给范德维尔。
照片是羊男在离岛地下控制室用老旧监视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模糊,但足以辨认出两个穿着北国军装的人,正弯腰在新伊甸生殖中心的样本储存柜前核对编号。照片右下角有自动抓拍的日期戳:三年前的十月。军装肩章上的徽标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北国国防部生物武器防御研究局的鹰与蛇标志。
“零号模板只是你的第一步。”伊桑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你要的不是钱,也不是权力。你要的是人格模板的独家军事供应权。你用‘明日之光’法案洗钱,用代孕合同规避人口贩卖的法律定义,用商业机密法豁免监管,用洛恩储蓄与信托银行的金库保存最终产品。你不相信灵魂。但你相信人格。你相信一个人的全部——她的记忆、情绪、恐惧、忠诚度、应激模式、决策阈值——可以被拆解成数字信号,复制,转移,装载进另一个健康的生物载体。薇拉只是你女儿。但她同时也是一个测试品。你想看看,在经历了最极端的精神压力之后,一个人的边缘系统还能不能维持足够的可复写度。我说的对吗?”
范德维尔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年轻律师想要开口,被他用一个手指轻轻按在桌上制止了。
“你少说了一件事。”范德维尔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近乎空洞。“不是军方找上我的。是我找上他们的。三年前,当零号模板的复现实验在猪的胚胎里成功后,我就意识到这套技术的终点不是代孕,不是器官,甚至不是人的复制——是战争。现代战争中最稀缺的资源不是弹药,不是情报,是可靠的、可以批量生产的、在任何极端条件下都不会崩溃的人格。你妻子的人格模板在零下八十度的液氮里保存了六年,拿出来解冻后重新灌入新的神经培养基,仍然能完整重建她留在信号里的那些情绪回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我能采集到足够多的、经历过极端环境的神经模式,我就可以建立一个人格类型的数据库。军方可以按照需要挑选适合的型号,植入被训练者的神经网络。不是在理论上,是在神经细胞层面。这是比任何武器都更根本的东西。”
他停下来,把手从桌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他的后背靠进了椅背,这个姿势让他在那一刻看起来不像一个坐在听证会上的被指控者,更像一个在深夜办公室里独坐的、疲惫至极的老人。
“但我不知道薇拉在岛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房间里所有人都需要向前倾才能听清。“你信不信都改变不了事实。她母亲和我在她出生后第三年就分开了。她母亲带她搬去了西海岸的港口城市纽黑文,改了姓。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她五岁生日。她在院子里追一只灰色的猫。猫跑得太快,她追不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我把她抱起来,她用手环住我的脖子,说‘爸爸,猫比风还快’。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看着自己虎口上那块烫伤疤。
“我给她煮过牛奶。那是她三岁那年的冬天。她发烧,不肯吃药。我说你把牛奶喝了,爸爸把药放在牛奶里。她说不苦吗?我说不苦。她喝了一口,说不苦,是真的。我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的时候手背撞到了锅沿的烫铁。她摸着我的疤说,爸爸你的手在哭。我说不是哭,是烫的。她说,疼就是皮肤在哭。”
范德维尔把左手重新交叠回右手上,抬头看着伊桑,然后转向康拉德,最后转向格罗夫。他做了一个他这辈子在商业谈判桌上从未做过、在议会游说走廊上从未做过的动作——他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像是一个太久没有睡觉的人终于承认自己累了。
“你们想知道整个系统的核心服务器在哪里。不在离岛公馆。不在金库。在我的私人游艇上。那艘船现在停在东海岸距此十二海里的国际水域。船上有一台独立于所有网络的气隙服务器。所有编号的神经活动数据、所有人格模板的完整解码版本、所有与国防部的秘密通讯记录——都在上面。船的名字叫‘薇拉号’。”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了某种被压抑的冷静。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有一个条件。”
康拉德的眉头皱了起来。格罗夫的手指在录音设备上停顿了一下。伊桑没有动,只是看着范德维尔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既透明又不透明,像一层结了冰的湖面——看得见冰下的暗流在动,但分不清那是水流还是只是光影。
“你说。”伊桑说。
“让薇拉留在岸上。不要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一个把别人的女儿锁在地下室里的罪犯。我不需要她原谅我。我只需要她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里,想起自己的父亲时,至少有一个瞬间觉得——他曾经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在膝盖破了皮的时候,对她说,别哭,猫没有跑远。”
范德维尔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手也没有,连眼皮都没有眨。但那层结了冰的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冰碎掉了。是冰面以下的、藏了很久很深的水,忽然涌上来,又被他自己用最后一层意志力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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