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哈特曼的住处在洛恩北郊的榆树岭社区,是一栋看起来与其他中产住宅毫无区别的双层灰泥墙房子。门前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车道上停着一辆银色家用轿车,门廊上挂着一盆枯萎的吊兰——在这个街区,枯掉的盆栽几乎比任何异常都更显眼,它意味着这户人家已经很久没有心思照料那些需要活着的东西了。
伊桑按了门铃。等了将近两分钟,门才打开一条缝。门缝后面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覆着两天没刮的灰白胡茬。和基金会官网上那张穿着定制西装、神情矜持的职业照相比,眼前的克劳斯·哈特曼像是被抽走了某种维持形态的骨骼,整个人塌陷了下去。
“你知道我是谁。”伊桑说。
哈特曼没有回答,也没有关门。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伊桑看了很久,然后垂下视线,转身走回屋内,把门留在了身后敞开着。
客厅里的陈设井然有序,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密闭空间特有的滞重气味——混合了咖啡渣、旧报纸和很久没开窗的气流。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伊桑扫了一眼,全是关于“明日之光”法案的立法审议记录和基金会内部备忘录。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镶在金色相框里的家庭照片,照片里一个大约十二岁的女孩抱着一只灰色的猫,笑得露出了豁牙。女孩的左耳后,隐约可见一粒小小的深色印记。
“她叫莉娜。”哈特曼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沙哑而疲惫。“今年十六岁了。四年前,玛格丽特·克莱恩医生在洛恩大学附属医院给她做了一个‘皮下囊肿切除手术’。手术很成功。只是从那以后,她开始抱怨耳朵里有嗡嗡声。”
他端着两杯黑咖啡走回客厅,把其中一杯放在伊桑面前,自己坐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双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是在背负一块看不见的重物。
“我以为那是手术并发症。带她去看了听力科、神经科、心理科,所有医生都说她的听力完全正常。有一个年轻的心理医生甚至暗示我——她可能是用耳鸣作为借口,逃避学校里即将到来的升学考试。我很生气,但没有反驳。因为那时候我自己也开始耳鸣了。”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伊桑注意到那颗眼球的虹膜颜色和左眼有极细微的差异——左眼是浅灰色,右眼偏蓝,而且瞳孔在同样的光线下收缩的速度慢了不到半拍。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范德维尔的私人医生在莉娜手术后第三天找到我。他说,哈特曼先生,您的女儿体内植入了一套需要定期校准的医疗装置。如果不按时校准,装置可能会出现过载,损伤她的大脑听觉皮层。我说我女儿从来没有同意过植入任何东西。他笑了笑,把一份手术同意书递给我。同意书的第二页第三十七条,是我妻子的签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以为是常规的术后护理条款。她相信了医生。”
哈特曼喝了一口咖啡。伊桑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被强行压制了太多年之后渗出来的身体反应。
“为了给莉娜的装置做‘校准’,我需要配合范德维尔做一件事。把我的右眼换成一颗带有生物识别芯片的义眼。这颗眼睛是洛恩储蓄与信托银行地下四层金库的第三把钥匙。前两把分别是银行董事会主席的掌纹、财政部生物资产监管局局长的虹膜——那两个人范德维尔用钱和股份买通了。但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掌管第三把钥匙。一个不敢背叛他的人。一个人质。”
“所以你在基金会内部阻止任何对离岛的深入调查。”
“不只是阻止。我把所有接近真相的调查报告全部拦截下来,用法律术语把它们埋进基金会的内部档案最底层。我用了三年,看着格罗夫一次次提交扩大调查的申请,又一次次被驳回。我恨我自己,但我也说服自己——我是在保护莉娜。只要我继续守口如瓶,她的装置就不会被启动惩戒模式。惩戒模式是什么?范德维尔没有具体说。他说过,如果有人试图用手术取出装置,装置会在物理断裂的瞬间释放一次高频脉冲,直接烧毁佩戴者的耳蜗神经。永久性失聪只是最轻的结果。”
伊桑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在银行走廊里收到的纸条,放在茶几上推给哈特曼。纸条上那几行铅笔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你的女儿也在信号里。在三十一号。”
哈特曼盯着纸条,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在几秒内经历了好几个阶段——困惑、怀疑、一丝被点燃的微弱希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惧。他读了三遍,然后把纸条放回茶几,抬头看伊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范德维尔设的陷阱?”
“因为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一个在地下室住了六年、被挖掉了一只眼睛的老人。他是这个系统最初的创造者,也是所有编号的守护者。他不会拿其中任何一个女孩的生命来设圈套。”
“三十一号。”哈特曼机械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拼读某种外文的发音。“三十一号一直梦见一棵开白花的树——这是你说的?”
“是纸条上写的。”
哈特曼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膝盖撞上了茶几边缘,咖啡杯晃了一下,几滴深色液体溅到了那些文件纸上。他顾不上擦,只是快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旧相册,翻到某一页,然后把相册摊在伊桑面前。
照片是拍立得,边角已经泛黄。照片里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站在一株开满白花的苹果树下,仰着头,闭着眼,嘴角翘着像是在哼歌。树下铺着一层落花,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的阳光被花瓣切出细碎的光斑。女孩的左耳后,还没有任何印记。
“那是莉娜七岁那年。在她奶奶家的后院。那棵苹果树后来被雷劈死了。她哭了一个夏天。从那以后,她每年生日许愿都说——能再梦见那棵树。”
哈特曼跪在茶几旁边,双手撑在玻璃台面上,像是一个在黑暗隧道里匍匐爬行了太久的人,忽然听到前方的岩层里传来了一点微弱的回声。他不需要确认声音的来源。他只是听到了。
“如果她还活着,”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如果那个信号是真的——那么我这些年替范德维尔守住的不是她的命。我守住的是一个把我女儿关在地下室的监狱的第三道锁。”
房间里安静下来。暖气片的管道里发出轻微的流水声,远处榆树岭的街道上偶尔经过一辆夜归的汽车,前灯的光扫过客厅窗帘,在墙壁上留下一条短暂移动的明亮裂痕。
伊桑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说话。他把声音压得很稳,不带任何逼迫,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同情。
“我需要那第三把钥匙。”
哈特曼抬起那只义眼看着他。虹膜在灯光下反射出某种不属于人类组织的冷光,像一层极薄的金属膜覆盖在瞳孔表面。
“不是我不愿意给你。我可以现在就和你一起去金库。但范德维尔知道义眼的生物识别数据每次被使用。金库的安保系统会发送实时记录到三个终端——银行董事会、财政部、还有范德维尔集团总部的监控中心。任何一次未经范德维尔本人授权的访问,都会触发安保警报。最多三分钟,金融区警局的战术响应队就会包围整栋楼。”
“那就让警报响。”
“你不明白。”哈特曼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伸手按住伊桑的手臂,手指的力度大到指节发白。“范德维尔一旦知道义眼被使用,第一件事不是派人去金库。是启动所有受试者的惩戒模式。三十二个人的颅内装置同时释放脉冲,三十二个人在两秒内永久性失聪——这是最快的结果。如果他把功率调到更高,会有人直接死于脑干的不可逆损伤。那些装置的电池续航是十五年,足以在人体内工作到佩戴者自然死亡。而范德维尔可以坐在他的公馆里,用一部手机,一次性关掉三十二个活人的听觉神经。”
伊桑沉默了。他不是在权衡,他是在消化。消化这个系统的严谨程度——从地下室的电子门锁,到耳后皮下的接收装置,到银行地下四层的生物识别气密门,到三分钟响应时间的警察战术队,到一部手机就能启动的群体惩戒。这不是犯罪。这是一座用技术、法律和暴力层层嵌套的精密工事。而他们要攻进去,唯一的武器是一盘磁盘、一个独眼老人、一个颤抖的法务总监、一个退居二线的法医音频师、一个被报社开除的暗网情报贩子,以及一群被困在地下室里彼此用耳鸣连接着的年轻女性。
“所以我们需要同时做两件事。”伊桑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像是在反复颠簸之后终于驶入了一片没有风的洼地。“第一,在警报触发之前关闭那套惩戒装置的信号发射通道。第二,把信号通道关闭的方法,必须由岛内的人来执行——因为控制终端不在金库,在离岛上。我们没有人能突破地面的安保力量到达那里。”
哈特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伊桑从他的口袋里取出那盘磁盘,放在茶几上照片旁边。
“信号的内层通道,是在受试者深睡阶段自动激活的。她们在那个频率上可以相互传输神经活动模式。羊男——列昂·阿德勒——是这个通道的建造者。如果他能从内层通道反向进入惩戒装置的发射端口,切断控制终端和外层接收器之间的通信协议,那么范德维尔的手机就变成了一块废塑料。但羊男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台老旧的示波器。他需要的不是设备,是时间。足够长的时间,不受干扰地进入并重写那个端口。而干扰他最大的因素,就是岛上的安保系统——一旦地下实验室的中央服务器检测到异常登录,安保小队会封锁整个B区,用不了几分钟就能找到他的位置。”
“所以你在等什么?”哈特曼问。
“我在等一个让我们所有人能同时行动起来的时机。”伊桑顿了顿,“以及一个能带领岛上那些女孩在混乱中逃出房间的人。”
窗外,一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无声地滑过街道,停在哈特曼家对面的路灯阴影里。货车的侧身上没有任何标志,车窗贴了黑色的防窥膜。车厢里坐着四个人,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作战服,防弹背心上挂着的不是警章,是一个烫金的私人安保公司徽标——一只展开双翼的鹰,爪子上抓着一条蛇。鹰的眼睛里嵌着一个微小的红色光点,那是实时传输摄像头。
副驾驶座上的人按下了对讲机。
“目标已经进入目标住宅。两杯咖啡。谈话已持续二十六分钟。怀疑哈特曼正在泄露授权信息。请求进入拦截程序。”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尔杰·范德维尔的声音响起来,冷淡而平稳,像是在吩咐厨房调整今晚菜单上的某道菜。
“不要拦截。暂时不要。哈特曼还有用。但把伊桑·科尔的车锁死。我要他在离开那栋房子之后,哪也去不了。”
货车里的人点了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了一个界面——那是北国交通管理系统的一个隐藏后门,允许持有特定授权码的用户远程接管任何联网车辆的电子控制系统。伊桑那辆已经开了十四年的旧车,恰好在上一次年检时被强制安装了新型电子控制单元。屏幕弹出一个绿色框:“已获取目标车辆权限。”
他们坐在黑暗里,等待伊桑推门出来。而伊桑坐在明亮的客厅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对哈特曼说了最后一句话。
“把你在基金会内部档案里埋掉的所有调查报告取出来。明天之前交给格罗夫。如果你能办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照片旁边。那是一截削得很短的黄色铅笔头,笔身侧面刻着两个浅浅的字母:“L.H.”——莉娜·哈特曼的名字缩写。
“这是有人从岛上送出来的。你的女儿用她在病房里唯一能找到的东西——一支铅笔——刻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通过羊男的水下隧道,穿过二战时期的废弃管道,顺着洋流漂到了你面前。她在这里。她一直在。”
哈特曼拿起铅笔头,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被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在努力把名字留在世界上的字母。他没有再说话。但伊桑看到他的右眼——那颗义眼——在灯光下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关闭了太久的电路重新接通的瞬间。
凌晨一点,伊桑推开哈特曼家的门,走向停在对街的旧车。夜风裹着海港的咸腥味吹过寂静的住宅街区,把榆树岭社区每一家每一户紧闭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入点火开关。
没有反应。
他又拧了一次。仪表盘亮起来,但引擎没有转动。车载屏幕弹出一行红字:“电子锁已激活。请联系授权服务中心。”他立刻推开车门,迅速环顾四周——六点钟方向,那辆深蓝色厢式货车的引擎启动了,前灯亮起,两道刺目的白光切开黑暗,直直地照在他身上。
他没有跑。他只是站起来,关上车门,朝着货车前灯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
货车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出来,把一个东西扔在地上。那是一只对讲机。伊桑弯腰捡起来,按下接听键。
对讲机里传出阿尔杰·范德维尔的声音。平静,优雅,像在晚宴上和老朋友寒暄。
“科尔先生,欢迎来到离岛。真正的离岛。”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