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从教堂逃出来之后,没有回家。
她开着车在克里斯特伍德漆黑的乡间公路上绕了将近四十分钟,确认没有任何车辆跟在后面,然后驶向镇郊的“浪子汽车旅馆”——一家停在公路边上、只有十二间客房的廉价旅馆,霓虹招牌上的字母已经缺了一半,剩下的几个字在夜色里发出惨淡的红光。她用现金开了房间,用的是假名,前台那个打瞌睡的老头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
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莉亚把窗帘拉严,将铁皮箱和玛德琳的文件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重新检查。她需要确认,在教堂地窖的混乱中没有弄丢任何东西。
克罗的跟踪照片——二十张,从1995年2月到1997年9月,全部完好。那封揭露罗伊·沃克死因的信——字迹清晰,日期明确。枫溪置业的内部备忘录——罗伊和布莱克的通信,两份,内容与她在地窖里第一次读到的一致。火灾现场照片——海因里希老宅在燃烧,背面写着“11月19日清算——已完成”。五名青少年的缩写名单——J.W.、C.B. Jr.、E.G. III、T.H.、M.P.。镇警局证物保管室的收据——九毫米手枪、弹头、线人报告。
但收据上还有一个细节她在地窖里因为光线昏暗而忽略了。在收据的最下方,有一行用蓝色钢笔写的小字,笔迹和她姨母的一模一样:
“证物于1999年1月4日由经办人S.C.调取,未归还。——M.W.备注。”
S.C.。萨姆·卡弗。
莉亚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萨姆·卡弗——那个在枫树街十七号发现挂坠盒时打电话给她的探员,那个她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那个总是用疲惫而正直的眼神看着她的人。他在1999年是镇警局的物证管理员,是他经手调取了那枚弹头,而那枚弹头再也没有回到证物保管室。
这意味着萨姆知道。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知道一部分——知道那枚弹头的存在,知道它不应该被拿走,知道它的消失意味着什么。而他在所有这些年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莉亚把收据单独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她需要找萨姆谈谈,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找到名单上的另一个人——托比亚斯·哈斯克尔,那个绰号“火炬”的燃烧瓶制造者。
蒙克顿的档案里提到,托比亚斯在1999年春天搬去了西海岸。但如果他完全脱离了这一切,布莱克不会在今天晚上找到她。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拨通了格蕾塔的号码。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格蕾塔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一丝恼火。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莉亚说,“托比亚斯·哈斯克尔。大概四十到四十五岁,男性,1999年之前住在克里斯特伍德,后来搬去了西海岸。查查他的透析记录。”
“透析记录?莉亚,现在凌晨两点——”
“听我说。”莉亚压低声音,“他是当年纵火案的参与者之一。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有终末期肾病——这个地区的水质和化工污染历史,患上这种病的概率很高——他一定会在某个透析中心留下记录。沃克集团的新生计划数据库覆盖了周边三个县的所有透析患者,你昨天说过你有权限访问那部分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格蕾塔翻身起床的声音和电脑开机时那声熟悉的蜂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告诉你会让你不安全。”
格蕾塔没有再追问。键盘敲击声从听筒里传来,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格蕾塔的声音变了,变得警觉而清醒。
“找到了。托比亚斯·哈斯克尔,四十四岁,终末期肾病,透析史七年。目前的治疗机构是……橡树谷透析中心。莉亚,你知道橡树谷在哪里吗?”
“不知道。”
“不在西海岸。在州府以南四十英里的小镇上。他根本没离开过这个州。”
莉亚挂断电话的时候,窗外起了风。十一月的夜风撞在汽车旅馆薄薄的外墙上,发出一种呜咽般的啸声。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面容,忽然想起母亲多年前在厨房里说过的话:“你姨母总觉得她可以一个人对抗所有东西。”现在她理解了那种感觉。不是勇敢,是别无选择。
第二天清晨,莉亚去了赫姆洛克街——那条曾经是克里斯特伍德主商业街、如今已经萧条得只剩几家老店还在营业的马路。她要找的五金店就在街道中段,夹在一家倒闭的鞋店和一家半死不活的干洗店之间。
五金店的招牌已经褪了色,“阿诺德五金”几个字只能勉强辨认,但店门口的展示橱窗里仍然整齐地陈列着螺丝刀、门锁和各种各样的工具。门上的铜铃在她推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股铁锈、机油和老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深,货架高得几乎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有些盒子上的标签已经发黄卷边。柜台后面,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翻看一本卷了边的目录册,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目光锐利的脸。
“需要什么?”
“您是阿诺德先生吗?”莉亚问。
“阿诺德是我父亲。我叫哈兰。老阿诺德五年前退休了。”他把目录册合上,“不过你要是问枫树街的事,那确实是我父亲那辈的事。”
莉亚没有否认。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从蒙克顿档案里复印的照片——照片上是那五个青少年在老橡树下的合影——放在柜台上。“您认识这些人吗?”
哈兰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张照片我见过。二十多年前,这几个小子常在我家后院的废料堆附近转悠。”
“托比亚斯·哈斯克尔。”莉亚指着照片上那个瘦高个,“您认识他吗?”
“火炬。”哈兰说出这个绰号的时候,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全克里斯特伍德最能搞到不该搞到的东西的人。汽油、化肥、工业酒精——你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你弄来。你不需要问我认不认识他,你应该去问他本人。”
“他在橡树谷。”
“那你就该去橡树谷,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莉亚没有动。“您知道1998年11月19日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哈兰把目录册推到一边,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浮现——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那种疲惫莉亚见过,她在透析室里见过无数次,那是属于那些被慢性病折磨了几十年的人的表情——他们习惯了带着痛苦生活,以至于痛苦本身已经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1998年11月19日晚上。”哈兰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声音低沉得像井底的回音,“那天晚上,托比亚斯来我这里,要买五英尺长的引信。他说他在做一个科学实验。他穿着一件带兜帽的深蓝色卫衣,卫衣上有一股烤棉花糖的味道——但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棉花糖,是木头燃烧的气味。他们在来我这里之前,已经在枫树街点燃了一把火。”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钳子和扳手,仿佛那些冰冷的金属工具比人更能保守秘密。
“那天晚上我没有卖给他引信。”他继续说,“我把他赶出了店门。但第二天早上,海因里希老宅的废墟还在冒烟。我没报警。我当时告诉自己,报警没有用,因为那些孩子的父母是整个镇上最有权势的人。实际上,我只是害怕。害怕布莱克,害怕沃克,害怕任何可能波及我这个小店的麻烦。”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装满了乱七八糟的螺丝、垫圈和几枚旧硬币。他从里面拣出一小截烧焦的引信,放在柜台上。
“第二天晚上,托比亚斯又来了。他什么也没说,把这个扔在柜台上,然后转身走了。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开口说话。他看起来像个被抽空了的袋子。”
莉亚拿起那截引信。烧焦的纤维在手电筒光下反射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色,像是某种已经死去了很久的东西的骨骼。她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哈兰说,“三周前——就在沃克集团宣布新生计划之前不久——有一个人来我店里,问我同样的问题。关于1998年11月19日。”
“谁?”
“他没有说名字,但他出手大方,买了一把最贵的管钳,用现金付了款。他的左腿有些拖曳。我当时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过路人,但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新生计划的新闻,认出了他的脸。”
贾斯珀·沃克。他在把蒙克顿的文件交给莉亚之前,自己已经做过了调查。他不是在帮莉亚,他是在沿着同一条路径,追寻同一个答案——而他的追寻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早得多。
莉亚离开五金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哈兰正在柜台后面关灯,店里的货架一列一列地沉入黑暗,像是某种正在撤退的军队。她忽然想到,如果二十年前,有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人——站出来说了真话,那么海因里希也许还活着,玛德琳也许还活着,罗伊·沃克的车也许不会在那个雨夜冲下河谷。
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阿诺德没有,蒙克顿没有,萨姆·卡弗没有,哈兰没有。整个克里斯特伍德组成了一个沉默的联盟,用各自的懦弱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这种平衡精致得像一座纸牌塔——每一个沉默的人都是一张牌,抽走任何一张,整座塔就会坍塌。
莉亚走向自己的车。她决定明天就去橡树谷找托比亚斯·哈斯克尔。他是名单上唯一一个还能开口说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能与当年那枚九毫米弹头有直接关联的人。
然而她刚拉开车门,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萨姆·卡弗。
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接起来。
“莉亚。”萨姆的声音不对劲——他平时低沉平稳的嗓音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变得急促而破碎,“你现在在哪里?”
“赫姆洛克街。怎么了?”
“哈兰·阿诺德。”
“我刚从他店里出来,他好好的——”
“不是哈兰。”萨姆打断了她,“是他父亲。老阿诺德——埃利奥特·阿诺德。今天下午他被人发现死在自家的车库里。上吊。现场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他的死亡时间大约是今天正午——正好在你去找哈兰之前的两个小时。”
莉亚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她已经明白了萨姆为什么给她打电话,为什么他的声音是那样的。
“老阿诺德。”她慢慢说出这个名字,“他是当年提供燃烧瓶材料的人。”
“对。而且他五年前就退休了,基本不出门,镇上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萨姆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颤抖,“莉亚——你不是唯一一个在重翻旧账的人。还有一个人也在做同样的事。而那个人,比你更了解这镇上每一个见过1998年11月19日的人住在哪里。”
风吹过赫姆洛克街,卷起地上的落叶。莉亚回头看了一眼五金店——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整栋建筑融入了街道的黑暗中。在她身后,小镇的夜晚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在这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移动,像一头潜伏在水下的鲨鱼,无声而致命。
老阿诺德死了。他活了二十年来守着那个秘密,然后在莉亚即将追查到他儿子的前一天死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提前扫清道路——把她即将找到的证人,在她到达之前,一个接一个地抹掉。
而那个同样在重翻旧账的人——那个拖着左腿、用现金买管钳的人——他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以另一种方式毁灭证据?
莉亚发动了汽车引擎。后视镜里,赫姆洛克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依次按熄。她踩下油门,朝着旅馆的方向驶去。明天她必须比现在更早出发,必须在任何人之前找到托比亚斯·哈斯克尔。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唯一一个在追寻过去的人。此刻,过去也在追寻着她——而且它比她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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