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蒙克顿医生的诊疗记录

老医院的档案室位于圣约瑟夫慈善医院废弃的东翼地下二层。这家医院在2005年关闭,所有设备和在职人员都搬进了新建的克里斯特伍德综合医院,但那些堆积了几十年的纸质档案被留在了原地——没有人愿意出钱做大规模的搬迁,也没有人觉得那些发黄的病历值得保存。

莉亚已经九年没有踏进这座建筑了。

新医院落成那天,圣约瑟夫的病人被一辆接一辆的救护车转运过去,她当时是随车护士之一。她记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东翼的窗户,有几扇已经被鸽子撞碎了玻璃,窗帘在风里飘荡,像是溺水者的手臂。之后她再也没来过,就像镇上大多数人一样,任由这栋建筑在时间的侵蚀下慢慢腐烂。

今夜,她撬开了地下一扇生锈的铁门。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走廊两侧堆叠到天花板的纸箱。空气里全是霉菌和老鼠粪便的味道,每走一步,地板上的碎玻璃就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在踩碎什么脆弱的东西。

档案室在最里面那间。莉亚记得位置,因为她的母亲曾在圣约瑟夫做了二十五年的行政文员,小时候她常被带来这里,看着母亲在那些比她还高的文件柜之间穿梭。后来母亲因为慢性阻塞性肺病提前退休,她总是说,那病是被档案室的霉菌熏出来的。

蒙克顿医生的诊疗记录被编目在1998-1999年份的柜子里。柜子没有上锁,但合页已经锈死了,莉亚用随身带的螺丝刀撬了将近十分钟才弄开。柜门弹开的一瞬间,一股陈腐的纸味扑面而来,像是被关了几十年的魂魄终于找到了出口。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文件夹。按字母排序,M代表蒙克顿。她抽出标着“1998年7月-12月”的那一本,封面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但里面的纸张出人意料地完整。

诊疗记录是按日期排列的。莉亚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电筒的光在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上移动。蒙克顿的字写得极其潦草,像是一排排正在拼命逃跑的蚂蚁,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让她屏住了呼吸。

“罗·W”出现于9月3日,主诉:“失眠、焦虑、恐惧被跟踪”。蒙克顿的处方是苯二氮卓类药物,剂量是常规水平的两倍。

“C·B”出现于9月10日,主诉仅有两个字母:“N.R.”。那是拉丁语“nihil refert”的缩写,意为“无关紧要”或者“无需记录”。但蒙克顿在旁注里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被后来划掉了,莉亚凑近手电筒光仔细辨认,勉强读出来:“他什么都看见了,他不该出现在那里。”

接下来几页是常规的慢性病随访记录,血压、血糖、关节痛,没什么特别。但翻到10月22日那页时,莉亚的手指停住了。

诊疗对象:M.W.,女性,36岁。主诉:职业暴露相关心理创伤。评估:患者处于急性应激状态,表现为过度警觉、反复性侵入回忆、睡眠障碍。患者在本次就诊中透露,她在工作中接触到的文件显示,其雇主正在推进一项“可能导致严重人身伤害”的计划。

旁边是蒙克顿的钢笔字:“转介心理咨询,建议暂停工作两周。”

M.W.,玛德琳·万斯。1998年10月,距离她失踪不到一个月。她在罗伊·沃克的公司里发现了什么?那份“可能导致严重人身伤害”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莉亚继续往后翻。11月16日——玛德琳失踪两天后——蒙克顿的记录出现了一段突兀的空白。那一整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再往后,11月20日的记录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内容:一份关于“多名未成年人轻微外伤处理”的简要记录,五名青少年名字被缩写为首字母。

J.W.、C.B. Jr.、E.G. III、T.H.、M.P.

贾斯珀·沃克。康拉德·布莱克二世——也就是现在的州议员布莱克的独生子。埃德·格里尔三世——镇财政官的儿子。

剩下两个名字的首字母,莉亚不认识,但她记住了一个细节。蒙克顿在治疗记录的末尾加了一行备注:“五人身上均有烟熏味及少量玻璃碎屑。自述在枫树街一处废弃房屋内探险时意外受伤。已做清创处理。未报警。”

手电筒的光闪了一下,电池快没电了。莉亚从口袋里摸出备用电池换上,手指在潮湿的空气里冻得发僵。她继续翻阅12月的记录,找到了最后一条与玛德琳相关的条目。

日期是1998年12月3日。那不是诊疗记录,而是一封未寄出的信的草稿,夹在病历本的后封页里。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墨水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仍然清晰。

莉亚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展开那张纸。

“致北方联邦医学会伦理委员会:

我,马库斯·D·蒙克顿,医学博士,在此提交一份正式申诉。本人于1998年11月20日被迫对五名青少年的伤情进行非正规处理,未按照本州法律要求向执法机构报告疑似虐待或暴力事件。此后,我多次被不明身份人士以家人安全为由威胁,要求我对玛德琳·万斯女士的精神状况做出不实评估。我拒绝配合,但我的诊所已遭到两次破坏。

万斯女士曾向我透露,她在沃克集团旗下枫溪置业的工作中,发现了涉及非法征地程序的内部备忘录。该备忘录指示员工使用伪造签名和胁迫手段获取不愿搬迁的居民的‘同意书’。万斯女士表示已将部分文件的副本寄存在‘教堂的箱子里’。

我担心她的失踪与此直接相关。

我请求伦理委员会介入调查此事,并对我的处境提供保护。

马库斯·蒙克顿,M.D.”

信的底部用不同的墨水——深蓝色的钢笔水——加了一行小字:“这封信从未寄出。有人在监视邮箱。上帝保佑克里斯特伍德。”

莉亚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声音大到她怀疑能不能在外面走廊里听到。

蒙克顿知道一切。他知道玛德琳发现了什么,知道那些青少年的伤不是意外,知道她为什么必须消失。但他什么都不敢做,因为那些人也威胁了他。而他最终在1999年妥协了——签署了那份虚假的精神评估报告,用懦夫的笔迹,让一个活人被法律推定为死者。

莉亚正准备合上病历本的时候,封底的内侧鼓起来了一块。她用指甲挑开封底的衬纸,抽出了另一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五个年轻人,站在枫树街尽头那棵老橡树下面。背景里能看到远处木材厂的烟囱和河岸的轮廓。五个人都穿着九十年代末流行的宽松夹克和牛仔裤,有几个还叼着烟,对着镜头笑得肆无忌惮。

她认出了贾斯珀,那时他大概二十出头,瘦削、黑发、下颌线条锋利,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冷硬。站在他旁边的是个金发的年轻人,五官精致得近乎漂亮,笑容里带着某种傲慢——莉亚从新闻照片里见过这个人,他是康拉德·布莱克二世,现在是他父亲竞选团队的媒体总监。

第三个是个胖子,满脸雀斑,正从画面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做着一个下流手势。第四个是个满脸青春痘、表情阴沉的瘦高个。第五个是个戴眼镜的男孩,站在最边上,姿态紧张,像随时准备逃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迹稚嫩潦草:“清算夜,枫树街,1998年11月19日。”

1998年11月19日。那个被贾斯珀列在名单上的日期。那个名单上第五个名字旁边标注着“执行人”的日期。

莉亚把照片翻到正面,再次审视那五张年轻的脸。他们那天晚上做了什么?他们嘴里叼着烟、对着镜头大笑的那个夜晚——就是玛德琳被处决式枪杀的五天之后。是巧合吗?还是那天晚上,他们正在庆祝什么?

手电筒的光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档案室陷入绝对的黑暗。莉亚站在原地,在黑暗中呼吸着霉菌和腐烂纸张的气息,感觉二十年前的那个十一月正在向她逼近,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带着刺耳的尖啸冲破时间的屏障。

她摸黑沿着来时的路退出档案室,手指贴着墙壁,感受着墙面上那些剥落的油漆和鼓起的水泡。快走到铁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走廊的另一端,有一束光在晃动。

不是手电筒的强光,而是打火机那种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火焰。在火焰后面,她勉强辨认出一个黑色的人影轮廓。那人正站在通往地面的楼梯口,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她出来。

莉亚屏住呼吸,退回了档案室的门后。

影子开始移动。脚步声回响在空荡的走廊里,节奏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故意发出声响,像是在告诉她——我不怕被你发现。

脚步声在距离档案室门口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万斯护士。”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经过酒精和烟草多年浸泡的粗糙质感,“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也知道你找到了什么。”

莉亚没有说话。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封信。

“我的建议是——不要做你姨母做过的事。”那个声音继续道,“她以为自己能把盖子掀开。结果呢?盖子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尸体。”

打火机的火焰熄灭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把东西放回去。”那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变得更近了一些,“然后回家。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你的护士,照顾好病人,过完你这辈子。克里斯特伍德不需要第二个玛德琳·万斯。”

莉亚听到金属摩擦的声音——那个人在摆弄什么东西。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咔嗒,像是一把枪的保险被打开又合上。只是示威,不是袭击。至少现在不是。

“你还有三天时间考虑。”那个声音说完,脚步声开始后退,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楼梯上方的夜色中。

莉亚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确定那个人的声音不会再回来,直到听到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她才慢慢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爬上已经朽烂的楼梯,重新站在外面的月光下。

她的车停在医院后门外两百米的碎石路上。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纸条,用印刷体写着同一句话:

“教堂的箱子早已清空。——一个知情的朋友。”

莉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印着一个徽章——一只展翅的猎鹰,爪子上缠绕着带刺的铁丝。那是布莱克家族的族徽。

她发动汽车,沿着河边公路驶回镇上。后视镜里,圣约瑟夫医院的黑色轮廓在月光下如同一具巨大的棺椁。她知道今晚不会有人跟踪她。那个人已经说了,她还有三天。

但三天不是用来考虑的。三天,是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蒙克顿提到的“教堂的箱子”——那个她姨母在二十年前就把真相存进去的地方。如果那个人说箱子已经清空,那就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曾经存在过,而且确实足以威胁到某些人。

否则他们不会派人守在一座废弃了十八年的医院外面,只为等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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