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的克里斯特伍德,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旧抹布,沉沉地压在枫树街那些歪歪斜斜的屋顶上。
贾斯珀·沃克坐在枫树街尽头那家早已歇业的五金店门口,背靠着卷帘门,手里的啤酒罐已经温了,但他没有扔掉。他才二十二岁,却觉得自己已经活过了别人一辈子都熬不过的冬天。父亲罗伊死后,他继承了沃克这个姓氏和一堆需要偿还的债务,而那些曾经对父亲笑脸相迎的人,如今看见他就像看见一块该被尽快清理掉的绊脚石。
“他来了。”坐在他旁边的康拉德·布莱克二世朝街角努了努下巴。小布莱克那年十九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他父亲从州府带回来的名牌夹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被金钱精心喂养出来的优越感。
一辆老旧的福特皮卡从街角拐进来,驾驶座上的人是埃德·格里尔三世,副驾驶上是托比亚斯·哈斯克尔——木材厂工人的儿子,绰号“火炬”,因为他能从任何废料堆里配出燃烧瓶的配方。后座上缩着马库斯·普尔,一个瘦弱戴眼镜的男孩,父亲是镇图书馆的管理员,他自己则是个被欺负惯了的替罪羊。
“东西搞到了?”小布莱克问。
埃德从后车厢拖出两桶十加仑的汽油,满脸雀斑的脸上挂着邀功的笑容。“我爸车库里顺出来的。他说冬天要涨价,提前囤了好几桶。”
“你爸要是发现少了,能把你屁股打烂。”
“他不会发现。”埃德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以为他藏的私房钱我妈不知道,我妈藏的酒他也不知道。我们家就这样。”
贾斯珀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盯着那两桶汽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今晚的计划是小布莱克提出来的——放火烧掉枫树街最里面那栋拒绝搬迁的老房子,给那些顽固不化的钉子户一个警告。小布莱克说他父亲在州议会里有人,只要火势控制得当,镇警局连报告都不会写。
“这不是警告。”贾斯珀终于开口了,“那是老海因里希的房子。他七十八岁,一个人住,腿脚不好。”
“他早就该搬走了。”小布莱克的语气冷得像一把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手术刀,“我爸说了,旧城区要是不拆,新的商业综合体就建不起来。建不起来,投资就泡汤。泡了汤,整个克里斯特伍德都得跟着死。”
“你爸说,你爸说——你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主意?”
小布莱克的脸扭曲了一下。他是那种不能容忍别人质疑的人,尤其不能在公共场合被质疑,更不能被一个已经破产了的沃克家遗孤质疑。
但贾斯珀在五个人里有一种奇怪的分量。不是因为钱——他的钱已经快花光了——而是因为他身上带着某种不需要大吼大叫就能让人闭嘴的东西。或许是在他父亲摔下河谷之后,他一个人在停尸房里认领遗体时学到的那种东西。
“烧房子归烧房子。”贾斯珀说,“先去确认里面没人。”
黄昏在五点半降临。枫树街的路灯只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已经坏了好几个月,镇上说维修费还没批下来。五个人分成两组行动:贾斯珀和托比亚斯去海因里希的房子敲门,小布莱克带着埃德和马库斯在街口望风。
贾斯珀敲了三次门,没人应。他绕到侧面窗户往里看,屋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的台面上亮着一盏小夜灯。
“不在家?”托比亚斯问。
“或者睡死了。他耳朵不好。”
贾斯珀又从窗户往里看了很久。炉子旁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旧的格子毛毯,桌上的收音机还在发出沙沙的电流声。他终究没有翻窗进去确认。后来他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判断,当时是真的觉得屋里没人,还是他选择了相信屋里没人——因为那天晚上他不能让小布莱克觉得自己软弱。
他走回街口,对小布莱克说:“动手吧。”
九点整,托比亚斯把自制的燃烧瓶砸在了海因里希老宅的木制后门廊上。火焰在短短几分钟内吞噬了整片后墙,干朽的木材烧起来像火柴一样干脆。橘红色的光映在五个年轻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枫树街龟裂的柏油路面上。
“妈的,烧得太快了。”埃德的声音开始发抖。
“风。”托比亚斯说,“北风。会往里面灌。”
贾斯珀盯着火焰。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二楼靠东的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橘红色的光一闪,他看清了。那是一只手,枯瘦的、苍老的、绝望地拍打着窗玻璃的手。
“里面有人!”他吼道。
小布莱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双手出奇地有力,指甲几乎掐进了贾斯珀手腕的皮肤里。“已经晚了。”小布莱克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低得像蛇在吐信,“你现在冲进去,你也是个死人。我们都会进去,我们都得死。”
“放开。”
“你想清楚,贾斯珀。一旦进去就全完了。你爸死了,你家的地也卖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被抓进去,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
二楼窗户里的那只手停止了拍打。火焰像一面巨大的橘红色旗帜,把整栋房子包裹在它庄严而残忍的拥抱里。贾斯珀站在原地,双腿像被钉进了柏油路面。他不是不想冲进去,而是恐惧已经先把他的骨架抽走了。他以为自己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人,但事实证明他不是。
没有任何人冲进去。
五个年轻人看着那栋房子烧了四十分钟,直到屋顶轰然塌陷,火星像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一样飞向夜空。他们看着消防车在二十分钟后才到达——因为有人提前切断了消防栓的水压。他们看着担架抬出来的时候,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隆起一个很小的轮廓,不像一个成年人,倒像一个被烧得萎缩了的胎儿。
海因里希死了。
贾斯珀蹲在街角,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见小布莱克正站在对面,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让贾斯珀后来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里反复回想——一个人只有在发现一件坏事能给他带来好处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谁也不许说出去。”小布莱克把五个人拉到一起,“我们今晚都在一起打牌,在埃德家的地下室。谁要是说漏一个字,所有人都得完蛋。记住,这不是我的事,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马库斯·普尔是最先崩溃的。他蹲在地上,眼镜歪在鼻梁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树叶。“我们杀人了……我们杀人了……”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尖细得不像人类。
小布莱克走过去,蹲下来,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但马库斯立刻安静下来了,脸色变得比白布还白。后来莉亚在蒙克顿的档案里看到的那个“执行人”旁边的名字,就是马库斯·普尔。他执行的不是杀人,而是另一项任务——一个让他从此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大声说话的任务。
五个人在凌晨三点各自散去。贾斯珀沿着河岸走回他已经空荡荡的家,一路上不停地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但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河水在黑暗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第二天早上,镇上的报纸没有报道火灾。当天晚上,枫树街剩下的几户钉子户中,有四人突然签署了搬迁协议。又过了一周,枫溪置业的律师拿着一叠文件上门,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海因里希名下的全部土地。
贾斯珀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其他四个人同时出现。托比亚斯在次年春天搬去了西海岸,埃德被他父亲塞进了州立大学,马库斯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一样缩进了图书馆的地下室里,终日与那些无人借阅的旧书为伴。
而小布莱克去了州府,在他父亲的办公室里做实习生,学会了一切关于权力运作的技巧。
那个十一月夜晚的火光,被埋在了五个人的记忆最深处,上面压着一层又一层的沉默、酒精和自我欺骗。但它没有被熄灭。它只是被埋着,像一颗定时炸弹的引信,缓慢而不可逆转地燃烧着,等待二十年后的某一天,被一个叫莉亚·万斯的女人的手,重新挖出来。
贾斯珀从回忆中猛地睁开眼睛。
透析机正在平稳地运转,三号区安静的只有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管路,深红色的血液正在透明的塑料管中循环流动,像是他身体里有一部分正在被反复抽离、清洗、再还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睡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两个小时。透析过程中的时间总是模糊的,像一条流速不稳的河。他看向玻璃隔断外面,莉亚正在护士站低头记录着什么,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副轮廓和她姨母极为相似——尤其是皱眉时眉心那道竖线。
贾斯珀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晚的火焰和那只拍打窗户的手。二十年来,他试过用金钱填平这片废墟,用“新生计划”这样的宏大叙事来覆盖那些烧焦的木梁。他甚至主动把蒙克顿的遗物交给莉亚,希望真相能被揭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样做不是因为勇气,而是因为他再也背不动了。
每一次透析,都是让他重新体会血液被抽离的感觉。那种感觉和二十年前站在枫树街中央,看着火焰吞噬一切而无动于衷的感觉,一模一样。
机器发出提示音。透析结束了。
护士进来拔针的时候,贾斯珀注意到不是莉亚,而是另一个年长的护士。她动作熟练,按压止血的位置恰到好处。
“万斯护士呢?”他问。
“她提前下班了。”那个护士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是有急事要去镇上。最近她总是这样,一下班就往镇上跑。”
贾斯珀坐起身,接过护士递来的棉球按住穿刺点。他望向窗外,透析室那扇狭长的小窗正对着通往镇中心的公路。远处有一辆灰色的小轿车正朝镇中心的方向驶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轨迹。
他知道莉亚去做什么。三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她不会在剩下的两天里什么都不做。而那个在老医院外面等她的人,也不会只在档案室门口留下一句警告就善罢甘休。
贾斯珀站起身,拿过放在床头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她去了教堂。你们最好在她找到那个箱子之前把它处理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你在帮她?”那个沙哑的声音问——正是在老医院走廊里威胁莉亚的那个人。
“我什么都没帮她。”贾斯珀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至于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事实,那是你的选择。”
他挂断电话,穿上外套,拖着左腿走出透析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镇教堂的尖顶,那尖顶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锐利的白色,像一根巨大的骨刺,钉在克里斯特伍德的天空之下。
贾斯珀在窗前站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同时向两边透露了信息。对莉亚,他交出了蒙克顿的证据;对布莱克,他透露了莉亚的行踪。二十年前他站在着火的房子外面,没有选择冲进去。二十年后他同时向两边下注,他以为自己是在寻找第三条路,但他心里清楚,也许他只是在重复同一种懦弱。
窗外,教堂的钟楼在午夜的寒风里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唯一一栋比海因里希老宅更古老的建筑,它的地窖里藏着不知道多少个秘密,它的墙缝里嵌着不知道多少人的告解。
而莉亚的车,正在向它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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