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雨果的第二次邀约

量子室的玻璃门在奥利弗身后缓缓合拢,将零号和他之间那条布满灰尘的走廊彻底隔绝。空调系统的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垂直灌下来,室温只有十六度,但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雨果最后的选择,关于左下角的那一手棋——都是真的。但逆转代码是否真的能在零号眼皮底下完成全部部署,他心里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零号在这栋大厦里深耕了十五年,他的防御程序可能渗透进了任何一行代码,任何一个端口,任何一块他以为安全的硬盘。他输入雨果留给他的坐标密码时手指是稳定的,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风扇。

屏幕上,逆转代码的进度条正以百分比的形式缓慢爬升。百分之十七。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三十一。每一格跳动都伴随着一次短暂的系统自检——马库斯在代码里内置了七层验证机制,任何一层被篡改都会导致整个逆转进程自动中止。这既是一道保险,也是一条绞索。如果零号的人提前在任何一层验证节点里植入了拦截程序,他此刻看到的就不是进度条,而是一行红色的“执行终止”。

百分之四十七。

量子室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零号——零号的脚步他认得,那种不紧不慢、像节拍器一样精准的节奏。这个脚步更重,更快,是军靴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的声音。克劳森。零号雇佣的那个前军事情报局的特工。

脚步声在量子室玻璃门外停了下来。奥利弗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手动干预任何异常。玻璃门是防弹的,门禁系统已经被他用雨果的后门账户锁定。克劳森可以站在外面看着他,但除非他有量子室的主控密码,否则他进不来。

“雷文。”克劳森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发出的,“老板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你现在停手,他可以不追究你非法入侵的刑事责任。你名下那些账户,他可以留一个给你女儿。只要你停手。”

奥利弗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瞬。不是因为克劳森的威胁,而是因为他提到了索菲的名字。零号在最后的最后,还是动用了那张他攥了整整五天的牌。

“你告诉他,”奥利弗说,声音不大,但在量子室密闭的玻璃空间里足够清晰,“我女儿的学费,我自己会挣。”

百分之六十一。

克劳森沉默了几秒,然后奥利弗听到他在用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清内容,但他知道零号不会只派一个人在玻璃门外站着。他还有五个雇佣兵在这栋大厦里。斯特林在十九层,切茜娅刚刚上去找他。克劳斯在外面——如果零号的人还没有截住他的话。而他一个人坐在十六度的服务器机房里,守着一个正在爬坡的进度条,等待一场赌上所有人命运的清算。

百分之七十三。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正常的系统刷新,而是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整个屏幕,像是有人从内部撞击了显示面板。奥利弗的心脏骤停了半拍。他低头盯着屏幕,手指本能地敲下了暂停指令。进度条停在了百分之七十四的位置。

一行红色的警告弹了出来:

“第七层验证节点异常——疑似外部干预。来源IP追踪:内部网络,十七层C区,终端编号SR-17-C-004。”

C区。那是零号刚才站的位置。他在和奥利弗说话的同时,用某个移动终端接入了塞壬内部网络,试图在逆转代码通过第七层验证时注入拦截指令。他没有完全成功——马库斯的七层验证设计得足够坚固,拦截指令只是触发了警报,没有直接摧毁代码。但他确实做到了让进度条停下来。

奥利弗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需要手动清除第七层的异常标记,然后重新启动验证流程。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此刻最匮乏的东西。时钟指向上午十点四十二分。距离下午三点零七分还有四个多小时,看起来似乎还很充裕。但逆转代码在完全部署之后,还需要至少两个小时来覆盖塞壬7.0全部十七个隐藏节点。他必须在下午一点之前完成部署。

他一边清除异常标记,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玻璃门外。克劳森还站在那里,但他的对讲机里传出了嘈杂的声音。奥利弗隐约听见了几个词——“十九楼”“斯特林”“女人”。切茜娅。她也在这个棋局之中,只是她自己浑然未觉。

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八十四。百分之八十九。

第七层验证重新通过。进度条重新开始爬升。

玻璃门外的对讲机忽然安静了。克劳森伸手按了一下耳麦,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量子室门口。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方向是电梯。奥利弗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但这不是好兆头。要么是零号在下达新的指令,要么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不在计划之内的事情。

百分之九十六。

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百。

屏幕跳出了绿色的确认字符——“逆转代码部署完成。核心模块已覆盖。隐藏节点同步中,预计完成时间:一百一十七分钟。”

奥利弗第一次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空调的冷风吹过发烫的脸颊。马库斯写下的代码正在服务器深处安静地运行,像一颗被埋藏了五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用它细小的根须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塞壬7.0每一个被零号污染的神经末梢。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克劳森离开了量子室门口,这意味着外面的局势正在发生变化。他必须知道是什么样的变化。

他拿起手机,拨打了克劳斯的号码。

“本杰明,你那里怎么样?”

克劳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风噪和汽车引擎的轰鸣:“我还在停车场。零号的人封锁了B2层出口,我暂时出不去,但我也没打算出去。倒是另一件事你必须知道——五分钟前,艾琳·卡斯特罗重新激活了她的联邦调查权限。不是正式复职,是她用自己的技术手段临时绕过了停职令。她把那份一百四十七人的名单直接发给了银湾时报、诺瓦观察者和三个联邦级独立调查记者。名单已经在社交媒体上传开了。”

奥利弗的瞳孔微微放大。艾琳没有坐以待毙。她在面包店里把数据盘交给他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备份。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公开名单,不是因为时机最佳,而是因为零号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洛克伍德大厦——集中在他身上。他成了她行动得以展开的掩护。

“她能安全吗?”

“她已经在联邦金融监管局总部申请了紧急人身保护令。这份名单足够惊爆,一旦进入正式司法视野,任何试图在她身上施行报复的人都会成为联邦调查的焦点。”

奥利弗点了点头,尽管克劳斯看不到。他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接了。

“奥利弗·雷文。”对面的声音年轻、略带紧张,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保持镇定,“我叫安德烈·柯克。我是您的实习生。我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候,但您必须听我说——刚才有人试图从外部登录您的旧账户,触发了您留给我的监控脚本。我追踪了对方的IP,位置在洛克伍德大厦内部,十七层C区。然后那个IP在十分钟前断掉了,但在此之前,它向一个外部服务器发送了大量加密数据包。我解密了其中一部分——不是金融数据,是人身威胁指令。目标包括您的家庭住址,您妻子在科尔布鲁克镇的娘家地址,以及您女儿就读的圣安德鲁小学。”

奥利弗的血液在瞬间变冷了。

“安德烈,告诉我你能做什么。”

“我已经联系了银湾市警局。他们答应派人去您妻子所在的科尔布鲁克镇老房子查看情况。但我想告诉您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发送数据的IP,在被断掉之前,最后一条未加密的明文信息是发给零号本人的。信息只有四个字:‘管道工反水’。发件人署名是克劳森。”

管道工反水。零号终于知道雨果背叛了他。克劳森离开量子室门口,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接到了零号的最新指令——去处理雨果。

奥利弗挂断了安德烈的电话,然后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雨果在羁押室的通讯设备是他唯一可能的联系渠道,但他不知道那个号码是否还能接通。铃声响了五声,六声,七声。然后一个疲惫至极的声音响了起来。

“奥利。”雨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粗粝的水泥地面。

“零号知道你反水了。克劳森正在去你那里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雨果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快乐的,甚至不是苦涩的,而是一个被压在重物下太久的人忽然听到重物终于要被移开时的那种笑。

“我知道他迟早会知道的。从我把左下角那一手重新下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你放心,我现在不在羁押室。联邦检察官今早把我转移到了一个安全屋。克劳森找不到我。但他的目标不只是我——零号现在知道他花了八年建立的管道已经彻底断裂,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最后两个小时里重建一个。你必须在他完成之前,让逆转代码覆盖全部节点。”

“已经在同步了。一百一十七分钟。”

“太慢了。”雨果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零号在第三版里预设过一个应急协议——如果隐藏节点被外部代码入侵,他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启动一次强制清算,跳过所有预设的时间窗口,直接在当下触发定向抽干。他本来计划在下午三点零七分执行,是为了追求最大的市场波动率和心理震撼效果。但如果他意识到逆转即将完成,他会提前动手。你必须在节点同步完成之前,手动锁定清算模块的触发条件。那需要量子室的主控台权限,而那个权限,只有零号本人的密码才能解锁。”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从他那里拿到密码。”

“对。”雨果深吸了一口气,“奥利,我知道你在量子室里。我也知道零号现在就在十七层的某个地方。他还没有离开大厦,因为他最核心的利益还在这里。你要做的是走到他面前,让他输掉这局棋——不只是技术上的输,是当面输掉。”

电话挂断了。

量子室里的空调继续嘶嘶地响。服务器机架上的蓝光一排一排地闪烁着,像某种冷漠的、与人类悲欢无关的星辰。奥利弗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装进背包,推开量子室的玻璃门,走进了走廊。屏幕上进度条的数字在黑暗中默默跳动。逆转还在继续。但清算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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