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十二封回信

北纬38°51′47″,西经72°31′02″。水深四十七米。

奥利弗站在银湾港B区最末端的废弃码头上,望着黎明前浓黑如墨的海面。他身边放着两套从克劳斯仓库里借来的潜水装备——旧但保养得很好,氧气瓶的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克劳斯本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渔夫夹克,蹲在码头边缘,正用便携声呐探测仪扫描着海底地形。

“找到了。”克劳斯指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光点,“船体残骸就在正下方,四十五到五十米之间的深度。坐底很稳,说明当年不是被风暴撕碎的——它是被人为沉没的。”

奥利弗开始穿潜水服。凌晨四点的海风吹得他皮肤发紧,橡胶潜水服的冰凉触感反而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他把马库斯笔记本里记录的每一个坐标、每一个密码、每一句遗言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像在处理一组拼图。其中有一块始终对不上——就是那句“我不是受害者,我是设计者之一”。

克劳斯帮他检查了呼吸调节器,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会计师。

“你以前干过这个?”奥利弗问。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在诺瓦联邦海军潜水打捞队服役了十二年。”克劳斯拍了拍氧气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早餐,“我替海军从海底捞起过的东西,比你现在的敌人数量还多。”

“那你为什么转行当会计?”

“因为有一年我从一艘沉船里打捞出了三十七具尸体,三十七具。全是偷渡的难民,包括一个抱在母亲怀里的婴儿。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想下水了。”克劳斯站起来,把面镜递给奥利弗,“今天是例外。因为我答应了马库斯。”

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丝灰白。奥利弗戴上面镜,咬住呼吸嘴,朝克劳斯点了点头,然后后仰翻入水中。

海水比他预想的要冷。四十七米的深度不算极端,但在凌晨的秋水中,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穿过潜水服的缝隙刺入皮肤。他打开潜水手电,光束在浑浊的海水中切开一条通道。能见度不到五米,悬浮的浮游生物在光柱里翻滚,像是被照亮的灰尘。

下沉到三十米时,海仙女号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它倒扣在海底的泥沙中,船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裂处的金属边缘被海水腐蚀得参差不齐。没有火焰,没有爆炸的焦痕,船体的损伤集中在龙骨和船舱连接处——那是导航系统的核心部件所在的区域。如果有人在导航系统里埋了恶意的更新包,完全可以在特定坐标点远程触发船体自毁程序,让它看上去像是一场风暴造成的结构性断裂。

奥利弗绕过断裂的船首,找到了船舱入口。门框已经变形,但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小心地避开锋利的金属边缘,钻进曾经是马库斯私人船舱的空间。里面的一切都被海水泡了五年——散落的书籍,腐烂的衣物,一张固定在舱壁上的折叠桌。桌上用防水胶带贴着一个金属箱子。

箱子和克劳斯描述的一模一样。不锈钢材质,四角加固,密码锁的转轮在海水中仍然能转动。奥利弗输入了自己的生日——0721——锁扣弹开的瞬间,他感觉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寂静的海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被多层防水袋包裹严密的笔记本。袋子没有被腐蚀的痕迹,笔记本的纸张甚至还是干燥的。他翻开第一页,手电的光照亮了马库斯·池工整而有力度的字迹:

“奥利弗——如果你真的来了这里,说明三件事。第一,你发现了第四位小数。第二,雨果把钥匙交给了你。第三,你还没有放弃我。原谅我把你卷进来。但你是唯一一个我能信任的人。”

他翻到下一页。

“这本书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塞壬7.0隐藏代码的完整架构——不是零号的版本,而是我最初设计的版本。你会发现这两个版本之间存在一个关键区别:我的版本里没有定向爆破任何具体目标,零号把它篡改成了武器。第二部分,是所有零号在诺瓦联邦金融体系内铺设的控股链证据。我用了八年时间追踪这些证据,并且在死前把它们编译成了可用的法律文件。”

奥利弗深吸了一口氧气,气泡沿着面镜边缘向上升腾,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他继续往下看。

笔记的中间一页被折了角。那一页上用红笔圈着一个名字——

“菲利克斯·斯特林——零号的第一个受害者。”

他愣住了。

斯特林不是零号的同谋,不是影子,不是幕后黑手。他是零号的第一个受害者。

马库斯在这一页上详细记录了过程:十五年前,当塞壬资本还只是一间车库里的三人公司时,一个匿名投资者通过多层壳公司向塞壬注入了第一笔一百万诺瓦元的种子资金。斯特林接受了那笔投资,签下了他以为只是标准条款的协议。但那份协议的附件里藏着一条毒蛇——一旦塞壬的盈利能力超过某个阈值,投资者有权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转换机制获得公司的绝对控股权。年轻的斯特林没有律师团队,没有合规顾问,他只有一台旧服务器和一个改变世界的梦想,这些字眼在他眼中足够重要,以至于被反复重描才配得上它们的分量。

他签了。

当塞壬成长为一头价值数百亿的巨兽时,那个沉睡的条款苏醒了。斯特林一夜之间从一个公司的所有者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经理人。零号从来没有露过面,但他通过这套架构控制了塞壬百分之六十二的表决权。斯特林成为舞台中央的棋子,替零号执行着他不完全理解的任务。他的每一次犹豫都会被精准地敲打:没有直接威胁,没有恐吓信,只是每当他试图反抗的时候,就会有一个恰到好处的消息传来,足已让他落入深深的恐惧。

马库斯在这一页的末尾写道:“斯特林不是坏人。他只是被困在远比他自己要庞大得多的棋局里。他知道零号的存在,但他不知道零号是谁。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斯特林在游艇俱乐部里的表情如此疲倦。这就是为什么他用了十五年仍旧无法从那个死局中挣脱出来。他不是棋手。他只是另一枚棋子。

奥利弗合上笔记本,把它和防水袋重新封好,塞进随身的防水背包。他正准备离开船舱,手电的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东西。在船舱角落的腐烂床垫下,有一截不属于船体的金属管,形状规则,表面没有腐蚀,明显是后来被人放置的。

他游过去,伸手探进床垫下的缝隙,用力拽出了那根金属管。这是一根防水密封管,和笔记本的保存方式一样。他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了一把钥匙。不是现代的电子钥匙,不是门禁卡,不是U盘。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7。除了这个数字,它什么也没有。没有铭牌,没有地址,没有提示。

他抬头看了一眼船舱顶部的裂缝。第一缕晨光刚刚穿透四十多米深的海水,变成一种朦胧的、近乎不真实的蓝色。时间不多了。

他将钥匙收进贴身口袋里,转身准备上升。

他钻出船舱,刚游到海仙女号断裂处附近的水域,突然在水中察觉到了异样。不是声音,是压力——一种从脚底传导上来的、忽远忽近的金属机械震动。远处有船。

他停住。另一艘船,正从北面以不足三节的速度慢慢驶过。船底的轮廓清晰,从水面上看去只是一艘普通的渔船,但他知道这个时辰出现在这片坐标的船,没有一个会是偶然。

他保持不动,让气泡在无扰动中悄然消散。直到那艘船的引擎声渐行渐远,他才开始缓慢上升。

浮出水面时,克劳斯正靠在码头柱子上,脸上带着焦灼。他伸手把奥利弗拉上来,一把撕掉呼吸调节器:“你在下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有一艘船一直在附近打转,没有停,也没有作业。我差点以为他们发现了你。”

“他们一定知道这里。”奥利弗脱掉脚蹼,把防水背包放在码头边缘,“但他们不知道箱子已经被取走。”

他打开背包取出笔记本,草草翻了几页给克劳斯看。克劳斯扫过斯特林名字上那个红圈,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所以斯特林也是被操纵的。这个认识会让许多事变得简单,也让许多事变得更沉重。”

“这把钥匙。”奥利弗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递到克劳斯面前,“你见过这种钥匙吗?”

克劳斯接过钥匙,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7,眉头皱了起来。他缓缓地坐直身体:“我见过。这是诺瓦联邦商业银行旧式保险柜钥匙,私人保险库。数字通常是保险柜编号末尾的一位。马库斯在银行的私人保险柜。”

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替他跑过三次银行。但那个保险柜我从来没见过他打开。他总说,那里放着的不是钱,是一个名字。”

一片云遮住了刚升起的太阳,将整个码头笼罩在厚重的阴影中。奥利弗把钥匙紧握在掌心里,抬头看向克劳斯:“我们现在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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