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海州城西棚改区拆了一半。那些被台风刮掉屋顶的旧楼终于等来了迟到的拆迁款,巷子里的石棉瓦和锈铁皮被清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临时安置房,蓝顶白墙,整齐得像小学生作业本上的方格。何家原来那栋楼的旧址上种了一排还没长开的香樟树苗,树苗之间立着一块海州市政府去年立的牌子,上面写着“城西社区公共绿地——在建”。
何婉清没有搬进安置房。她在庙前街和老港区之间的那条老街上租了一个门面,重新开起了布料店。店面不大,进门左手边是几匹码得整整齐齐的棉麻布,右手边是一台老式缝纫机,墙上挂着她父亲留下的那根竹尺。竹尺上的刻度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她每次量布还是用它,从不用卷尺。她说卷尺太准了,准到没有余地。布是有余地的,人也是。
店门口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茶桶和几个一次性纸杯。茶桶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环卫工人免费喝茶。路过的人随便坐。”纸条的笔迹是何子明的,用钢笔写的,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线头。
何子明去年考上了海州理工大学计算机伦理研究所。沈伯安亲自给他写的推荐信,推荐信里只有一句话:“此人知道技术在什么情况下会杀人,因此他比任何满分考生都更清楚技术不该做什么。”他是沈伯安带的最后一个硕士生。沈伯安在去年冬天正式退休,退休那天把自己办公室抽屉上的三把锁拆下来,送给了何子明。他说这三把锁锁过真相,现在交给你保管。
何子明把三把锁装在自己宿舍的书架上,锁没有锁任何东西,只是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每次看到它们,他就会想起大伯在退休演讲上说的那句话——“技术向善”四个字是刻在伦理研究所门口铜牌上的,但每一个真正理解了它的人,都付出了比挂一块铜牌沉重得多的代价。
这天下午,何婉清坐在店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时装裁剪书。阳光从老街的骑楼缝隙里斜斜地打下来,照在她手边那部碎了角的旧手机上。手机屏幕已经不亮了——去年电池彻底耗尽之后她就没有再充过电。但她一直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像一个不再需要被反复翻看的证据,又像一个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但依然保留着重量的镇纸。
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犹豫地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广告传单。传单上印着“天穹信用评估——您的数字身份管家”,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基于全新‘曙光’算法,为您提供公平、透明、不可篡改的个人信用评分。”
“阿姨,”高中生怯生生地开口,“这个公司的人上周来我们学校做讲座,说只要扫码注册就能领一个免费的蓝牙耳机。我妈说不要乱扫,但全班都扫了,我就也扫了。扫完之后它给我打了一个分,说我是‘C3级消费潜力用户’,然后就开始给我推网贷广告。我妈看了那条广告,哭了一整夜。”
何婉清放下裁剪书,把传单接过来看了一眼。天穹数据在三年前被拆分成了三家彼此制衡的企业,原有的“先知”系统被永久关闭,“园丁”模块的全部代码在南华国信息安全监管局的监督下被物理销毁。薛天穹在海州湾跨海大桥第三十七号桥墩上把董事会密钥交给顾一鸣之后,一个人走进了那片长满牡蛎壳的黑色礁石群。梁广宗因滥用职权和非法干预公民数据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方霁因主动投案、交出全部证据,被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她现在在海州理工大学伦理研究所做研究员助理,每天的工作是把沈伯安留下的手稿逐字逐页整理成电子版。
但拆分之后的三家公司里,有一家在新的名字下重新做起了信用评估业务。他们换了一套算法,换了一个品牌,换了一整套宣传话术。但他们采集数据的方式和当年一模一样——扫码授权,然后从你手机里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条聊天记录、每一个深夜刷过的短视频里,提取你作为一个人的全部碎片,拼成一张你自己都认不出来的画像。
“你先把这个APP卸了。”何婉清把传单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店里,从缝纫机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打印好的小册子,递给那个高中生,“这是我儿子和他的老师一起写的——《个人信息防护手册》。里面写了怎么注销第三方数据授权、怎么检查后台数据访问记录、怎么用最小权限原则使用每一个APP。不难,一条一条照着做就行。”
高中生接过册子,翻了翻,然后抬头问:“阿姨,你是怎么懂这些的?”
何婉清没有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部碎屏的旧手机,屏幕上曾经亮了整整七天八夜的四个字已经彻底暗了,但她在阳光里仍然能隐约看到那句被时间磨淡了的最后遗言——“他不接电话”。
“因为我不想像他们那样懂。”她说,“但还是懂了。”
高中生把册子塞进书包,走了几步又回头。“阿姨,那个手册封面上写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任何需要反复被验证的体系,都是监狱。’”
“那不是我写的。”何婉清重新坐回竹椅,把裁剪书翻开,“是一个活了二十三岁的人写的。他比你大不了几岁。”
高中生走了以后,老街安静下来。远处庙前街早市的叫卖声已经变成了午市收摊的桌椅碰撞声,林老三的鱼丸摊每天下午两点收摊,收摊之前他会用漏勺敲三下铁锅,声音在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跳三跳才消散。何婉清听着那三下熟悉的敲锅声,把裁剪书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一辆摩托车停在了巷口。引擎声她在三年前就记住了——那是从凤凰山脚下一路追到老港区最深处的那种低沉而平稳的轰鸣。顾一鸣把摩托车熄火,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夹克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旧的衬衫领子。他的鬓角白了更多,但走路的样子一点没变,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没有倒的树。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庙前街林老三的鱼丸和两碗用保鲜膜封好的鱼片粥。他把袋子放在小方桌上,在何婉清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从筷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把毛刺在桌沿上蹭掉,放在何婉清面前。
“林老三说他明天开始不出摊了。”顾一鸣说。
“为什么?”
“他的手彻底废了。三年前在防空洞里被管道蜂削掉的那块肉,反反复复感染了十几次,现在骨头也出了问题。医院说要截掉左前臂。”顾一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林老三说正好,以后就在地下网络专心铺线。天穹虽然拆了,但还有别的公司在做同样的事。地下网络不能断。”
何婉清把一次性筷子从桌上拿起来,从碗里夹了一块鱼丸,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呢?”她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帮林昭雪查一个案子。”顾一鸣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打印文件,摊在桌上。文件抬头是“海州深度调查新闻部——内部选题立项书”,标题是《曙光之下的阴影:天穹拆分后三家公司数据采集行为调查》。“去年新上线的那套‘曙光’信用评估系统,用的底层数据清洗代码,和当年天穹‘先知’系统里沈归写的那套代码有百分之六十一的重合度。沈归花了一年半时间做反向解析,上个月才出了最终结论——重合部分不是巧合,是同一批工程师带着同一套底层代码跳槽到了拆分后的新公司。”
何婉清放下筷子,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她不是学计算机的,但她看懂了最后一页上那张对比表格。表格左边是“先知”系统的数据采集端口清单,右边是“曙光”系统的数据采集端口清单。两份清单上相同的端口数量被红笔圈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红圈像两份血型鉴定报告上被标注了同一组抗原。
“他们会重新做一个‘园丁’吗?”何婉清问。
顾一鸣把那个一直在指间翻来转去没有点的烟放回口袋。“沈归说现在还不会。因为‘曙光’系统没有接入医疗数据接口,不能像‘园丁’那样通过药物干预来制造暴力冲突。但他们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他们不干预人的身体了,他们干预人的机会。一个人被‘曙光’标记为低信用等级之后,他的求职简历会被自动排在所有高信用等级候选人的后面,他的贷款申请会被系统自动推荐更高的利率,他的孩子申请学校的优先级会被往后移。这些操作不违反任何一条法律。但它们叠加起来,就是一个活人被关进了一座没有铁栏杆的监狱。”
何婉清沉默了很久。老街上的阳光从骑楼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她脚边那部碎屏旧手机的影子慢慢拉长。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份打印文件折好放进自己裁剪台上的抽屉里,和何子明那本《个人信息防护手册》放在一起。
“三年前我在法庭上说,法律不能只判我儿子一个人。那桶水、那套系统、那通电话、那八十万条弹幕——这些东西如果不受审判,下一个何子明还会出现。”她把抽屉关上,动作很轻,但合上的声音像铁门落锁一样干脆,“现在下一个何子明还没出现,但下一个‘园丁’已经在排队了。”
她转过身看着顾一鸣。她的眼角比三年前多了好几道细纹,但她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在一间关了七天八夜的货柜里被淬炼出来的沉静和锋利。
“我帮你们。”
顾一鸣看着她,嘴角那个一直没有真正完成过的微笑终于弯出了真实的弧度。他拿起桌上那碗还没开封的鱼片粥,撕掉保鲜膜,放在何婉清面前。“先吃饭。”
傍晚,何子明从海州理工大学回到店里。他把书包放在缝纫机旁边,从茶桶里倒了一杯茶,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慢慢喝。何婉清把下午的事告诉了他。何子明听完,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把茶杯放下,走进店里,从自己书架上拿下那三把锁,放在裁剪台上。
“妈,我想了一件事。”他说,“沈伯安教授给我的这三把锁,他说锁过真相。我现在想,真相不是锁起来保管就够了的。真相需要被一遍一遍地讲出来,讲给那些没有经历过的人听。因为那些人现在正在扫同一个二维码、签同一份授权书、喝同一桶被下了药的水而不自知。”
何婉清看着儿子。三年前在羁押室里蹲在墙角用膝盖顶着下巴的那个姿势已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他现在站得很直,说的话比很多大人更清晰。
“你想做什么?”
“我想在店里开一个周末咨询台。”何子明说,“不收钱。就帮附近的人看那些他们看不懂的电子协议,告诉他们每一个勾选框背后藏着什么。大伯给我的那本手册我已经会背了。我想把它讲给别人听。”
何婉清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把裁剪台上那三把锁往儿子的方向推了推。“锁是你大伯给你的。你想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何子明把三把锁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锁面上落的灰。然后他把其中一把锁挂在了店门口的茶桶提手上。铁锁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磕在茶桶铁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一个不眠不休的问号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关上的门。
而在海州湾跨海大桥第三十七号桥墩下方那片黑色礁石群上,潮水正在退去。三年来潮起潮落,礁石上附着的牡蛎壳比三年前更密了,每一个壳都在晚霞里反射着幽微的珍珠色光泽。礁石缝隙里卡着一根被海水泡了不知多久的旧钓竿,钓竿握柄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贴纸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旁边用蜡笔写着两个已经模糊但依然可辨的字。
潮水彻底退去之后,礁石根部露出了一块被海水冲刷了三年的平板石头,石头表面刻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钥匙尖在石头上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划出来的。那是一个父亲在离开之前,用他最后一丝力气给儿子回的最后一封信。
“爸爸来钓鱼了。这里有鱼。”
没有人知道这几行字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潮水涨回来的时候,它们会被海水淹没。但潮水总是会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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