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的紧急听证会定在上午九点,地点在凤凰山脚下的南华国信息安全监管局海州分局四号会议室。选这个地方不是巧合——这栋楼和海州理工大学计算机伦理研究所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凤凰溪,沈伯安从他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就能看到对面灰色的花岗岩外墙。他从不知道那栋楼里有一间会议室专用于审议数据伦理案件,直到今天他成了那间会议室里被审议的对象。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八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委员。有退休的高级法官,有从海外归来的数据科学家,有做了大半辈子消费者权益保护的老律师,还有一位曾经担任南华国首任首席隐私官的八旬老人。他们是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的全体在任委员,平均年龄六十四岁。沈伯安是最早的创始委员之一,在这群人中算年轻的。
他独自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杯没有人动过的热茶,和那份他自己亲笔在最后一页写了证词的伦理审查报告。他没有律师,没有助理。坐在他对面的是一排空椅子——那本该是天穹数据代表的席位。薛天穹今天凌晨在跨海大桥第三十七号桥墩上对着电话说出了“我负全责”四个字,然后他的人就消失了。梁广宗派来的律师团在大楼门厅被赵立诚带领的物证组拦下来——不是逮捕,是出示了一份刑事侦查配合通知书,要求梁广宗本人到场接受关于十七次通话记录的质询。律师团在门厅里争论了二十分钟,最终撤走。
委员会主任委员是那位八旬老人,姓曾。他戴上老花镜,翻开面前那份被委员们连夜传阅过的材料,沉默了很久。材料堆得像两块砖,里面是沈伯安提交的全部证据——沈归破译的“园丁”架构文档、方霁的三百四十七个干预案例清单、薛天穹的内部系统审计报告、顾一鸣从维护终端拷贝下来的“待干预目标队列”名单、以及林昭雪做的声纹鉴定报告。每一份证据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结论——天穹数据的“先知”系统不是预防犯罪,它是在制造犯罪。
“沈教授,”曾主任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露出底下那对被岁月磨得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您今天提交给本委员会的证词,最后一段写的是您自己。您愿意在全体委员面前,把那段证词念一遍吗?”
沈伯安站起来。他把那份打印好的证词翻到最后一页,低头看着自己在凌晨用钢笔写下的那些字。窗外的凤凰溪在晨光中流淌,溪水敲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响声,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我,沈伯安,海州理工大学计算机伦理研究所教授,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创始委员。方霁是我的博士研究生,是我亲自指导她完成算法伦理方向的博士论文,也是我亲自推荐她进入天穹数据科技有限公司担任伦理顾问。在‘园丁’模块研发初期,天穹数据向我所在的研究所提交过一份伦理预审申请,我当时以项目顾问身份签署了同意。我没有仔细审查模块的实际运行逻辑。我把那些技术参数交给了我的学生方霁,信了她反馈给我的审查意见。而她的审查意见,我现在知道,是在薛天穹的压力下撰写的虚假结论。我没有发现。我没有追问。这是我的过失。’”
他翻过一页。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十八个人的呼吸和窗外溪水流过石头的声响。
“‘我当了四十年伦理学家。四十年来,我告诉每一届学生,技术的底线是人类不能成为工具。但我自己的签名,出现在了一个把三百四十七个活人当成工具的系统审批文件上。我不请求原谅。我请求委员会以我为戒——当伦理审查沦为技术开发流程中的一个橡皮图章,当学者不敢推开自己学生办公室的门去追问真相,当我们在每一个需要选择勇气的瞬间选择了沉默,我们就不再是伦理学家。我们是裹着学术外衣的共犯。’”
他把证词放回桌面,摘下老花镜,看着对面的十八位委员。
“我说完了。”
曾主任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摘下来,拿在手里,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然后他把镜腿指向会议室角落里的录音设备。“书记员,刚才沈伯安教授所作的全部陈述,请一字不删地存入本次听证会的正式记录。备注栏加一句话——‘陈述人系本委员会创始委员,陈述前无宣誓义务,自愿作出以上陈述。’”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委员。“诸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名义上是在审议一套算法系统。实际上,我们在审议我们每一个人。沈教授签字同意过,方霁执行过,薛天穹建造过,梁广宗审批过。而我们在座的很多人——包括我本人——在过去三年里,都收过天穹数据捐赠的科研经费,都在天穹主办的论坛上发过言,都曾在不同的场合被问过同一个问题——‘先知’系统到底应不应该投入使用?我们中有人说了应该,有人说不应该,更多的人没有说话。”他把老花镜放在材料堆旁边,镜片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那些没有说话的人,和那八十万条说‘活该’的弹幕,在道德逻辑上有没有本质区别?这是今天这场听证会,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位退休的高级法官举起手,他是委员会里年纪最大的委员,比曾主任还大三岁。
“我提议,”他说,声音苍老但咬字极其清晰,“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对天穹数据科技有限公司‘园丁’模块启动正式伦理调查。调查期间,提请南华国信息安全监管局暂停‘先知’系统所有社会干预功能的运行权限。同时,将本委员会收到的全部证据——包括沈伯安教授的证词、方霁女士的伦理审查报告和操作日志、顾一鸣先生从系统维护终端提取的‘待干预目标队列’名单——移交海州市人民检察院,作为刑事案件证据使用。”
提议在十七票赞成、零票反对、一票弃权的情况下通过。
那唯一一张弃权票是沈伯安自己投的。他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张黄色的弃权票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和薛晓硬盘的牛皮纸放在一起。
同一时刻,在海州高等法院的圆形审判庭里,审判长吴靖正在宣读一份刚从检察长办公室送达的补充侦查材料接收确认书。何子明案二审休庭之后,合议庭收到了来自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海州深度调查新闻部、海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个机构在不到四十八小时内提供的共计六批补充证据。吴靖在确认书上签了字,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他让书记员把确认书的内容当庭宣读了一遍。
“本案补充证据清单:一、死者雷洪血液中多巴胺受体D4激动剂血清浓度超出临床治疗上限十一倍的司法鉴定报告。二、死者雷洪与天穹速贷总部通话录音,其中明确提及‘系统用药匹配’。三、海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关于公区监控被人为中断的物证鉴定报告,中断装置电子元件序列号与天穹数据关联企业采购记录匹配。四、天穹数据‘园丁’模块内部架构文档及三百四十七个干预案例完整清单。五、被告何子明案发前饮用桶装水中检出与雷洪血液同一批次药物成分的理论分析报告。六、天穹数据董事会成员梁广宗与死者雷洪在案发前三个月内十七次通话记录的声纹鉴定报告。七、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全体紧急听证会决议——提请对‘先知’系统启动正式伦理调查,并暂停其社会干预功能运行权限。”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比一审时更多。过道里加了第三排塑料凳,塑料凳后面还站着人,一直站到走廊里。但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数百人安静地听着书记员一个一个字地念完那份补充证据清单。然后审判长吴靖摘下老花镜,看着被告席上的何子明。
“被告何子明,”吴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被圆形穹顶的回音放大之后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旁听者的耳朵里,“鉴于本案出现大量新证据,合议庭决定将本案退回海州市人民检察院补充侦查。补充侦查期间,本院依法对被告人变更强制措施——从即日起,何子明由羁押转为取保候审。”
何子明站在被告席上,白衬衫的领口还是有点大,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听到“取保候审”四个字之后,并没有露出笑容,也没有松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那个角落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从开庭到宣读到此刻,没有举过一次手机,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钉在被告席上。当书记员念完补充证据清单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某个名字。然后她继续安静地坐着,和过去的七天八夜一样。
何子明跨出被告席铁栏杆的那一刻,法庭后排有人突然站了起来。是一个穿着城西棚改区老街坊常穿的那种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举过头顶,声音沙哑但底气很足。
“何家阿弟,你妈给你煮的鱼片粥。庙前街林老三托我送来的。他说粥要趁热喝。”
法庭里憋了半天的紧绷空气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抹眼睛。审判长吴靖把法槌举起来,但没有敲下去。他只是举着,等掌声自己消退了才轻轻放下。
何子明接过那个保温袋,隔着塑料袋摸到了粥碗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他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是一行没有署名的字,字迹锋利而干净,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稳稳当当——“做人不是不犯错。是做错了之后,站起来。你妈说的。替你记着。”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那个角落,举起了手里的保温袋。
何婉清看见儿子举起保温袋的手——那只手握过水果刀、握过铁栅栏、在羁押室的卫生纸上写过她的名字。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松开,用右手掌心贴着心口,朝儿子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这个动作被旁听席上某个人的手机镜头捕捉到,几秒钟之后就开始在网络上疯狂传播。
在凤凰山脚下的一家小面馆里,顾一鸣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一碗牛肉面。他从前一天傍晚到现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把辣椒油浇了两圈,然后低下头开始吃。手机上弹出了何子明当庭取保候审的新闻推送,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林昭雪走进来,风衣下摆沾着庙前街早市地上的水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晚报大样。她把大样放在顾一鸣的面碗旁边,自己在他对面坐下,从筷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夹了他碗里一块牛肉。
“头版头条,”她说,嚼着牛肉,把大样上的标题念出来,“《数据伦理委员会全体决议:先知系统暂停运行,三百四十七案重审》。”她把报纸翻过来,露出第二版。第二版整版只有一张照片——何婉清在法庭上对着儿子以手贴心的侧影,和何子明举起保温袋的手臂。照片底下只有一行字:“做人不是不犯错。是做错了之后,站在这里,不跑。”
顾一鸣把筷子放下,拿起报纸看了片刻,然后把大样折好,放在面碗旁边。
“梁广宗呢?”他问。
林昭雪吞下牛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沈归刚传来的消息。海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今天上午对梁广宗进行了第一次讯问。十七次通话的声纹鉴定报告和其中三次的录音实录摆在桌上。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但他的律师在讯问结束后向检察院提交了一份认罪协商申请。”
“他认了?”
“认了其中三次通话——不包括雷洪死前那通沉默的四十二秒。只认了三次‘正常工作确认’。律师说,其余的十四次是方霁伪造的。方霁现在不在,他赌方霁不会回来。”
“她会的。”顾一鸣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她是沈伯安的学生。学生逃了三年,老师今天在听证会上当着十八个人的面替她扛了一半的错。她再不回来,就真的对不起那个抽屉上的三把锁了。”
林昭雪看着顾一鸣喝完最后一口汤,把他放下的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窗外凤凰溪的溪水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溪对岸那栋灰色花岗岩大楼门口,一群刚参加完听证会的老年委员正互相搀扶着走下台阶。曾主任走在最后,手里拿着那副老花镜,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台风过后的海州天空蓝得过分,一朵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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