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猎人与猎物

海州湾跨海大桥的第三十七号桥墩矗立在离岸最远的那片海域上,桥面还没有合龙,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一束被风吹乱了的灰色头发。桥墩下方有一个施工用的临时平台,锈迹斑斑的铁梯从海面一直盘旋到桥墩顶端。凌晨三点,潮水正在涨满,海浪拍打在桥墩基座上溅起的白色泡沫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磷光。

顾一鸣把摩托车停在跨海大桥未完工的引桥入口处。入口被铁皮围挡封死了,但其中一块铁皮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缝隙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在铁皮前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海州城的方向。整座城市正在沉睡,只有天穹数据大厦顶部三层永不熄灭的幽蓝色灯光还在夜空中孤独地亮着。

他侧身挤过铁皮缝隙,沿着引桥往海上走。引桥路面没有铺沥青,裸露的水泥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海风从桥面两侧灌过来,把他的夹克吹得猎猎作响。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到了第三十七号桥墩下方。

薛天穹已经到了。

他坐在临时平台边缘的一把破旧的折叠椅上,面前架着一根没有鱼线的钓竿。钓竿的竿尖伸出平台边缘,悬在距离海面十几米高的空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薛天穹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比你早到了四分钟。和方霁去老港区找你那次一样。”

顾一鸣走到平台边缘,在距离薛天穹大约三米的位置站定。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掏烟。海风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吹得斜斜地挂在生锈的铁梯上。

“你说这里是你答应带儿子来钓鱼的地方。”顾一鸣说。

“对。七年前。”薛天穹的手指在钓竿握柄上轻轻摩挲,动作很慢,像在抚摸某种已经消失太久的东西,“那时候桥墩才刚打出水面,周围全是施工船。薛晓站在这个平台上,拿着他爷爷留给他的旧钓竿,等了三个小时,一条鱼都没钓上来。他说爸爸,这里没有鱼。我说桥还没修好,鱼不敢来。他说那等桥修好了我们再回来。我说好。”

他停顿了一下,把钓竿从支架上取下来,横放在膝盖上。

“桥到现在也没有修好。”薛天穹说。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是为了让我陪你钓鱼?”

“不。”薛天穹终于转过头,看着顾一鸣。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没有涣散,反而比平时更聚焦,像一盏快烧干的灯在熄灭前最后一次调亮了灯芯,“我叫你来,是因为你儿子没死。你不知道一个父亲为了不让儿子的死变成一场无意义的意外,能做出什么事。”

海浪在桥墩下方猛烈地撞击了一下,溅起的水花被海风吹上平台,在两个人脚边碎成细密的水雾。顾一鸣没有动。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我确实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另外一件事。你把薛晓的日记、论文、读书笔记全部喂给了‘先知’做训练数据。你让系统学会了你儿子的思维方式,然后用这套思维方式去预测别人的暴力倾向。但系统学到的不是你儿子的全部——它只学到了你对儿子的理解。而你对薛晓的理解,有一大半是你自己想看到的他,不是真实的他。”

薛天穹的手指在钓竿上停住了。

“薛晓在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顾一鸣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借着月光念了出来,“‘我父亲建造这套系统,不是为了预防犯罪。他是想用算法证明,所有受害者都有原罪。因为只有证明受害者活该,系统的预测才不需要为任何后果负责。受害者被刺之前系统标记过他,受害者被刺之后系统又成功验证了自己的标记。在父亲的世界里,算法永远不会错——错的总得是那个被刺的人。’”

他把打印纸重新折好,放回内袋。

“这段话是你儿子写的。不是沈伯安写的,不是方霁写的,不是林昭雪写的。是你亲生儿子七年前写的。他把这段话藏在了日记第七段第三句话的底层字节里,藏在他知道你永远不会去读的地方——因为那是《庄子·逍遥游》。”

薛天穹沉默了很久。海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颤抖的方向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像一扇被封死了的门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根旧钓竿。钓竿的握柄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贴纸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旁边用蜡笔写着两个字——“爸爸”。

“薛晓在日记里还藏了另外一句话,”薛天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被海风吞没,“昨天夜里我用了最新的文本解析工具才把它从偏移量0x4F3的底层代码里完整提取出来。那句话是写给我的,不是写给全世界,是只写给我一个人的。”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旧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片,展开。纸片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是薛晓用钢笔写的字,字迹潦草而急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爸爸——如果你有一天看到了这句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被记住。但我不想被记住。我想被忘记。只有当一个体系可以被忘记的时候,它才是自由的。任何需要反复被验证的体系,都是监狱。我爱你。晚安。’”

顾一鸣看着那张纸片,嘴里那根没点的烟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科技巨头的CEO,不是一个制造了三百四十七个案例的系统的建造者,而是一个在儿子死后第七年零六天,终于从儿子留给他的话里听到了真相的父亲。

“我今天叫你来,”薛天穹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钱包,动作极慢,像在封存一件再也不需要被打开的遗物,“不是要你原谅我。也不是要你帮我减刑。我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他把钓竿放在平台上,站起来,面朝大海。海平线上,黎明的第一道灰白色光带正在缓慢地撕裂夜色。

“第一件事。‘先知’系统的核心预测模型里,薛晓埋下的那个碎片会持续修改暴力冲突触发概率的基础算法权重。它会一直改,直到系统对所有暴力冲突的预测准确率回到社会平均随机概率——万分之三。换句话说,再过几天,‘先知’会彻底失去预测能力。它做的每一个预测,准确度都等于抛硬币。我把这个信息写在了一份内部系统审计报告的草稿里,这份报告今天早上会自动发送给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和南华国信息安全监管局。报告的结论是——‘先知’系统不具备任何可被科学验证的犯罪预测能力。它过去七年的全部预测记录,均受到不可逆的数据污染。所有基于该系统预测结果作出的执法决策、信用评估和行为干预,均需被重新审查。”

顾一鸣把嘴里那根烟摘下来,握在手心。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这意味着薛天穹亲手给自己造了七年的帝国写下了墓志铭。从今天起,任何一次基于“先知”系统做出的逮捕、任何一份依靠“先知”标签实施的信用惩戒、任何一桩以“先知”预测为依据把人推入深渊的行政行为,都面临被推翻的风险。

“第二件事。”薛天穹转过身来,看着顾一鸣,“梁广宗今天凌晨三点签发了最后一份数据调取令。调取令的对象不是个人,是海州理工大学伦理研究所的全部服务器——包括沈伯安办公室里所有和研究项目有关的硬盘数据。调取令的执行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

顾一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二分。距离执行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沈伯安办公室的抽屉里有薛晓的硬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弹壳落地,“那里面有薛晓调查报告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先知’系统早期训练数据来源的完整记录、天穹和三十七家医院私下签的数据共享协议副本、以及‘园丁’模块药理学接口的全部技术参数。如果梁广宗拿走薛晓的硬盘,这些证据就全没了。”

“所以我告诉了你。”薛天穹说,“你还有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顾一鸣转身就往引桥方向走。刚走到平台边缘,薛天穹在背后叫住了他。

“顾一鸣。”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方霁从看守所里捡到的那部备用手机,”薛天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和涛声混在一起,“是何子明没来得及收到的。里面存着梁广宗的私人号码和雷洪最后一条短信的截屏。方霁在失踪之前把这些东西转存到了地下网络。你找林老三要。那个号码可以证实一件事——梁广宗不只是在雷洪死前听过四十二秒的沉默。他在雷洪死前三个月内,和雷洪通过十七次电话。”

顾一鸣的脚步骤然停住。

“十七次?”他转过头,隔着海风和夜色看着薛天穹消瘦的剪影。

“十七次。”薛天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松动了一点的疲惫,“每一次都在‘园丁’系统更新完药物干预方案之后的几分钟之内。他不是被动地听沉默,他是在主动确认系统每一步干预是否到位。何子明案的那通电话不是他第一次沉默。是他第十七次。”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放在钓竿支架旁边,和那根没有鱼线的旧钓竿并排放在一起。

“这个U盘里是全部十七次通话的基站定位数据和时间戳,还有梁广宗亲笔签批的三份‘园丁’模块干预方案。方霁在被薛天穹打之前就把它从董事会档案柜里偷了出来,交给我作为最后的证据。现在我把它交给你。”薛天穹把U盘放在平台上之后,把手收了回去,动作轻得像在放下一片从儿子骨灰里飘出来的碎屑,“我用它换一件事。”

“什么事?”

“庭审的时候,不要让薛晓的名字被删掉。”薛天穹转过身,面朝大海,背对着顾一鸣,“他不是凶手。他是第一个受害者。”

顾一鸣看着那个被放在生锈铁栏杆旁边的黑色U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过去,拿起U盘,塞进夹克内袋——和赵立诚的U盘、沈伯安的硬盘、方霁的芯片卡叠在一起。四件东西硌着他的肋骨,像四块从不同废墟里刨出来的墓砖。

“薛晓的名字不会被删掉。”他说,“何子明的也不会。雷洪的也不会。三百四十七个被干预过的人的名字,都不会被删掉。”

他沿着铁梯下到引桥,快步朝岸边走去。东方海平面上的灰白色光带正在迅速变亮,把跨海大桥未合龙的钢梁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他跨上摩托车,引擎在空旷的引桥入口轰鸣而起,尾灯很快消失在通往凤凰山方向的路尽头。

而在第三十七号桥墩下方的临时平台上,薛天穹重新坐回那把破旧折叠椅。他拿起膝盖上那根没有鱼线的钓竿,把竿尖指向海面。月光已经完全消融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海面上开始出现第一批早起渔船的黑影。他把那根贴着小鱼贴纸的旧钓竿握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的值班电话。

“我是薛天穹。天穹数据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张被抚平了所有褶皱的纸,“我正式通知你们,今早自动发送的那份内部系统审计报告,是我亲自写的。里面所有内容,我负全责。”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平台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

天穹数据大厦的轮廓在远处海岸线上仍然亮着幽蓝色的光,像一根还没熄灭的蜡烛。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相框,相框里紫色的天空、橙色的海水和方形的太阳正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儿子的指纹还留在太阳和海水之间,那是七年前画这幅画时不小心抹上去的。

薛天穹把相框正面朝上放在钓竿支架旁边,和那个黑色U盘交换了位置。然后他沿着铁梯往下走,走到最下面一级,脱掉皮鞋,把脚浸入冰冷的海水里。潮水正在退去,露出桥墩基座上一片平时被海水淹没的黑色礁石,礁石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牡蛎壳,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珍珠色光泽。他站在那片礁石上,面朝大海,背对那座永远不会合龙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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