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斯维尔的冬天比韦斯特法尔州更冷。
埃莉诺走下车时,风从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方向吹过来,灌进她的外套领口,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这是一片老工业区的边缘,废弃的纺织厂和仓库沿着铁路线排开,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马尔尚带她来的地方是一座四层砖楼,曾经是纺织厂的办公楼,现在窗户全部被遮光帘封死,只有顶楼的一扇窗透出微弱的光。
“他在上面。”马尔尚说,朝那扇亮着的窗户偏了偏头。“我父亲的死、我弟弟的想法、还有你丈夫的安全绳——所有线索的终点都在那扇窗户后面。”
埃莉诺仰头看着那扇窗。光很暗,像是某种小型电子屏幕的背光,不是台灯或吊灯。“你打算怎么做?直接敲门?”
“不需要。”马尔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应用。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系统日志,埃莉诺认出了那个格式——和她在泵站修改病历后看到的确认信息一模一样。“哈洛伦在十八分钟前远程登录了韦斯特法尔州立医院的病历系统。他看到了差异报告。他知道K-0296被修改了。他现在正在疯狂地试图追查是谁改的。”
“他能查到吗?”
“不能。我屏蔽了操作者的身份信息。但他能看到修改内容本身。那四个字——‘创造性问题解决行为’——他看到的瞬间就会知道,有人发现了真相。”马尔尚把手机收起。“他在恐慌。恐慌中的人会犯错。”
埃莉诺看了看四周。废弃的街道上没有行人,路灯只亮着零星几盏。瑞恩的灰色轿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处废弃加油站旁边,熄了引擎。她知道他在看。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穿过挡风玻璃和夜风,落在她的后背上。
“你还没有告诉我,”埃莉诺转向马尔尚,“为什么非要我来诺克斯维尔。你说我应该亲眼看到哈洛伦。但这不是全部理由。”
马尔尚沉默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因为哈洛伦手上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清除名单的早期版本。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那种——是他亲手写的。在算法模型还没上线之前,在他还在韦斯特法尔州立医院精神科工作的时候。那份名单上的人不是根据数据评分选出来的,而是根据他对每个人的个人判断。其中一些人后来真的被清除了。另一些人——还活着,但一直被监控。”
“我认识名单上的人吗?”
马尔尚转过身,面朝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开裂的水泥地面上。“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沃斯女士。排在第十七位。”
埃莉诺感到风忽然变得更冷了。
“我?”
“不是现在的你。是十一年前的你。”马尔尚说,“那时候你还在护理学校读书,在州立医院精神科做实习护士。你轮转过哈洛伦的科室。你不记得他了——他只是一个你在实习期间短暂接触过的住院医生。但他记得你。他在你的实习评估报告上写过一行备注。”
“什么备注?”
“‘该实习护士对患者表现出过度的共情倾向。在接触高风险病例时,可能无法保持客观判断。不适合从事司法精神鉴定相关工作。’”马尔尚一字一句地背出来,像是在读一份刻在脑子里很久的文件,“因为你在他对一个病人的诊断中提出了质疑。那个病人是一个年轻人,被哈洛伦诊断为‘妄想型精神分裂’,原因是病人反复画出一些关于预测暴力的算法流程图。”
埃莉诺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本杰明。那个病人是你弟弟。”
“对。你是十一年前在州立医院精神科唯一一个对本杰明的诊断提出质疑的实习护士。你告诉你的指导老师,那些流程图看起来不像妄想——它们太有逻辑了。你的指导老师把你的意见转告给了哈洛伦。哈洛伦在你的评估报告上写了那行备注,然后把你从精神科轮转名单上移除了。”
埃莉诺靠在身后的砖墙上。墙是冷的,寒意透过衣服渗进肩胛骨。她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十一年前,护理学校第三年,州立医院精神科轮转。她记得有一个年轻病人,瘦削、沉默、总是在草稿纸上画东西。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实习生不被允许接触病人的完整档案。但她记得他的眼睛——灰色的,像冬天的湖水,和她女儿莉莉的眼睛有某种说不出的相似。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埃莉诺说,“不是因为你调查了我。是因为哈洛伦的名单上已经有我。”
“十七号。”马尔尚说,“哈洛伦把你放在名单上,不是因为你危险。是因为你不服从。你不接受他用一个诊断标签来否定一个年轻人的全部思考。那时候你只有二十一岁。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你做了一件对的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名单上,你就能更自由地行动。如果你知道了,你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这个认知污染——你会怀疑自己的动机,会开始计算风险。那会让你变得可预测。而我需要你不可预测。”
埃莉诺闭上眼睛。十一年。从她质疑一个诊断到她在同一家医院的档案室里修改同一份病历,中间隔了十一年。她以为自己是偶然被卷进来的——一个虐待女儿的罪犯获释了,一个威胁信被塞进她的门缝,她被迫一步步走进这个黑暗的迷宫。但现在她知道,这个迷宫的入口在十一年前就已经挖好了。
“你安排了一切。”埃莉诺睁开眼,“科瓦尔的管辖权争议。他的获释。他的处决。威胁信。泵站的会面。所有这些——都是你设计好的路径,一步步把我引到这里。”
“不。”马尔尚摇头,“科瓦尔的获释不是我设计的。那是哈洛伦设计的。他用科瓦尔案制造司法漏洞,目的是扩大‘新黎明’的影响力。我只是利用了哈洛伦造出来的机会。我选择你,是因为当科瓦尔获释的消息传到你的手机上时,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避,不是妥协。你去了法庭。你站在台阶上,直视那个虐待你女儿的人。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对的。”
“对什么?”
“对抗哈洛伦的人。你不需要训练。不需要洗脑。你天生就是。”马尔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你十一年前质疑过一个错误诊断,而那个诊断的受害者是我弟弟。我欠你一件事。今晚,我要还。”
她推开纺织厂办公楼的门。门没锁。门轴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埃莉诺跟着她走进大厅。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应急照明灯在墙角发出暗绿色的光。大厅中央有一个废弃的接待台,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电梯早就废弃了,她们走楼梯。每一级台阶上的脚步声都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下方透出一条细细的灯带。马尔尚在门前停下。
“他在里面。”她说,“不是哈洛伦本人。是他的安全主管。哈洛伦从不用自己的终端登录系统——所有操作都通过这个人的设备中转。他是哈洛伦的影子。抓到他,就能抓到哈洛伦。”
“安全主管是谁?”
马尔尚没有回答。她推开了门。
房间里摆满了设备——服务器机柜、显示器、网络交换器、备用电源。线缆像藤蔓一样从天花板垂下来,在地面上分成捆扎的束。中间一张金属桌,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面朝一排显示器。显示器上的画面埃莉诺见过——韦斯特法尔州立医院的病历系统界面。
椅子慢慢转过来。
埃莉诺看到了那张脸。她认识这张脸。她在这张脸的主人的办公室里坐了三年,接受对方的治疗建议,听取对方关于莉莉康复进展的汇报,在对方的沙发上哭过两次。
萨曼莎·红羽。
“你没有死。”埃莉诺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红羽没有回答。她看起来和三天前不一样了——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原先的金框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但她嘴角那道细微的疤痕还在,是某次急诊手术时被病人家属抓伤的。埃莉诺见过那道疤痕无数次。
“医院里死的那个人——红羽办公室里——”
“是卡门。”红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你的同事卡门。她那天晚上去医院找我,想问为什么你的女儿被黑客调了档案。她来得不是时候。马尔尚的人把她当成了我。”
埃莉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卡门。那个在她复工第一天拍着她的肩膀说“埃莉诺,老天,你还好吗”的护士。那个在护士站帮她打圆场、让她有机会溜进档案室的女人。死了。在她的朋友办公室里,穿着她朋友的衣服,被当成她朋友杀死了。
“红羽是整个组织的安全主管。”马尔尚站在门框边,双臂交叉在胸前,“从项目启动的第一天起就是。她把‘早期干预数据库’引进塞尼卡社区医院,不是被哈洛伦骗了。是哈洛伦让她做的。她是哈洛伦在塞尼卡保留地的眼睛和耳朵。她接近你,不是因为她是莉莉的主治医生——是因为哈洛伦把你放在名单上,需要有人定期监控你的状态。”
“十一年。”埃莉诺盯着红羽,“你监控了我十一年。”
“不是监控。”红羽说,声音低了下去,“是保护。”
“保护?”
“哈洛伦的名单分为三类。”马尔尚替红羽回答了,“第一类,必须清除的——比如她知道太多的父亲和我弟弟。第二类,可以被利用的——比如科瓦尔。第三类,需要被保护的——名单上只有三个人。你是其中之一。红羽的任务不是伤害你。是确保你永远不会触发哈洛伦的清除阈值。她在替你挡。”
红羽把手从鼠标上移开,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我删了莉莉的基因数据三次。每次都被人从备份中恢复。我给詹姆斯的工地上发匿名警告,告诉他有人要在他的安全绳上动手脚——但他没收到。我迟到了一步。我在你的公寓楼下守了四个晚上,防止有人在科瓦尔死后迁怒于你。我甚至——”她的声音第一次破了,“我甚至在你复工那天把你调去了门诊部档案室的方向。因为我知道马尔尚会在档案室动手。”
“你安排我去找K-0297。”
“不。马尔尚安排你去找K-0297。我只是确保你能安全地找到它。”
埃莉诺靠在金属桌边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两个她信任的人——一个是儿科医生,每周给她打电话关心莉莉;一个是联邦探员,在会议室里对她说“你不是孤立无援的”——都告诉她同一件事:真相是可以被拆分的。一个人可以同时是监视者也是保护者,是敌也是友,说真话的同时也撒谎。
“那詹姆斯的安全绳,”埃莉诺说,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情绪,“是谁下的命令。”
红羽和马尔尚同时沉默。
“是我。”一个声音从门口的阴影里传来。
马库斯·瑞恩走进房间。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配枪,枪口朝下,没有指向任何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埃莉诺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是解脱。
“不是哈洛伦。不是马尔尚。不是红羽。”瑞恩说,把枪放在桌上,双手摊开。“是我。”
空气在房间里凝固了。埃莉诺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我在詹姆斯出事那天上午接到了哈洛伦的加密通讯。”瑞恩说,声音平稳得出奇,“哈洛伦告诉我,詹姆斯即将向州警局提交一份证据,证明‘新黎明’的算法训练数据来源于非法获取的医疗记录。如果那份证据被提交,整个组织都会被端掉。但当时——三年前——我已经在组织中扮演一个角色了。”
“什么角色。”
“红羽是安全主管。我负责执行。代号ND-EXEC-1。”瑞恩看了一眼红羽,“她不知道那部分。她以为我只是联邦调查局的一个内线。实际上,哈洛伦招募我的时间比她更早。”
埃莉诺想起那份日志里关于科瓦尔案的内容——科瓦尔的执行人代号是ND-EXEC-2,是马尔尚单方面指派的。而此前十条的记录,执行人代号是ND-EXEC-1。
“科瓦尔之前的那些人,”埃莉诺说,“是你杀的。”
“是。”
“詹姆斯的安全绳是你做的手脚。”
“是。”
瑞恩把双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那双曾经递给她联邦证件的手,那双曾经在会议室里把证物袋递给她看的手。
“为什么?”埃莉诺听到自己的声音裂开了。
瑞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因为哈洛伦掌握了一份名单。我妻子在那份名单上。”
“你妻子——”
“艾莉森·朴——瑞恩妻子的名字——在三年前被确诊为卵巢癌晚期。她需要一种非常昂贵的靶向药物。保险不覆盖。我们的存款在三个月内见底。哈洛伦找到我的时候,拿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艾莉森的评分——97.3%。另一样是一份预先填好的转院通知——转到墨西哥城的一家私立肿瘤中心,所有费用由组织承担。条件只有一个。”
“詹姆斯。”埃莉诺的声音已经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口被抽空的井。
“他只是第一个。”瑞恩说,“之后还有十个。每一个都是哈洛伦认为威胁到组织的人。我告诉自己我是在保护艾莉森。然后她上个月去世了。我继续执行第十一个——科瓦尔。但那不是我执行的。马尔尚在我动手之前派了另一个人。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不是在保护任何人了。我只是在惯性地杀人。”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联邦调查局的旧款警徽,边缘磨得发亮。“我今天早上提交了完整的自白报告。一份给联邦调查局内务部。一份给韦斯特法尔州检察长办公室。里面包括哈洛伦的所有已知位置、组织的全部清除记录、资金流向、人员名单。提交时间是在我来这里之前一小时。报告已经在系统里了。”
马尔尚从门框边站直了身体。“你毁了我的计划。”
“是的。”瑞恩说,“你的计划是在今晚用红羽的权限访问核心服务器,把哈洛伦的所有罪行——包括他偷本杰明算法的事——同时上传到全国每一个执法数据库和媒体平台。你要的不是正义。你要的是公开处决。你想让全世界看到哈洛伦被钉死在你弟弟的算法面前。”
“那是他应得的。”
“也许。但你的泄密包里也包括了十一年来所有被清除个体的信息——包括那些被你诱导评分上升然后处决的人。包括科瓦尔。你想用曝光哈洛伦的名义曝光整个组织,然后把权力真空留给谁?你自己?”瑞恩摇了摇头,“马尔尚女士,你在精神病房里画的那些算法草图,和你弟弟画的,目的从来不一样。他想阻止暴力。你想控制暴力。这不一样。”
马尔尚的手伸向了外套内侧。瑞恩没有动。埃莉诺也没有动。
红羽忽然站起来,把她面前的显示器转向所有人。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系统警告框,红色字体在暗色背景上闪烁:
“紧急通知:核心数据库外部入侵。数据分类级别:全部。入侵来源:内部网络节点。节点位置:诺克斯维尔-纺织厂-三层。触发者用户ID:EWORTH。”
埃莉诺愣住了。
EWORTH。那是她的操作者ID——昨晚在泵站修改病历时留下的。
“有人用你的ID启动了数据全量导出。”红羽的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导出目标地址是——新黎明公开信息页面。”
埃莉诺想起了多米尼克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话——“以上信息已由公共安全预防研究所核实。如需查询您所在社区的潜在风险个体,请登录我们的公开信息页面。”那是一个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访问的查询平台。
但现在被上传的不是一个人的信息。是所有数据。参与人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地址、基因标记、创伤记录、风险评估。几百个塞尼卡保留地的孩子。几千个社区成员。还有莉莉——虽然已经被删除了,但如果在导出启动之前数据还没来得及被覆盖——
“莉莉。”埃莉诺扑向红羽的键盘,“莉莉的数据还在不在?”
红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的表情给了埃莉诺答案。
“导出包里包含三天前的备份快照。她的数据——被恢复了。”
埃莉诺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嗡鸣。她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38%。42%。51%。每跳一个数字,就有几百条人的命运被推上一个公开的页面,任何人都可以查询。她想到了那些孩子。那些被标注了评分的孩子。那些和她女儿一样被污名的基因、被放大的一次推搡、被算法放大的恐惧。
“谁启动的导出?”马尔尚厉声问。
显示器角落的一个窗口弹出了一条新信息。发送者ID:VHARLORN。
内容是简短的七个字:
“你也好。谢谢你帮我。——V.H.”
马尔尚的表情在屏幕的光照下彻底僵住了。
“他没有恐慌。”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没有试图锁定病历。他利用我们打开的登录通道反向入侵了我的节点。我们以为我们是在猎捕他——他一直在等我们这样做。”
进度条跳到了71%。
埃莉诺扑到另一台键盘前。她不知道密码。她不是黑客。她只是一个精神科护士和一个母亲。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数据库被公开,每一个被标记的人都将在社会上死一次。而莉莉首当其冲。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从背包里掏出詹姆斯的U盘,插进一台备用电脑的端口。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浏览器。她找到了那个文件——“backup_ND001_core_engine”。
那是詹姆斯在死前拷贝下来的核心引擎备份。完整的算法代码。训练数据库的索引结构。所有数据源的记录。如果有什么东西能阻止公开页面上线——就是这些源代码本身。她不知道怎么做。但她知道谁可能知道。
“红羽。”她喊道,“你如果有办法用这个核心引擎备份去封锁公开页面的接口——现在就做。”
红羽看了她一眼,然后坐下,把U盘接入了主系统。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80%。85%。89%。
埃莉诺站在那里,看着进度条的每一次跳动。她的女儿正在三百英里外的一间屋子里睡觉。她说过,“妈妈去办点事”。她说过,“我保证”。
而她的用户ID正被用来把那些曾经安全的秘密推送到每一个人的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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