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瑞恩没有食言。
当天下午两点,埃莉诺和莉莉被送进韦斯特法尔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酒店。房间在七楼,窗户朝向内部庭院,前台用的是化名登记。瑞恩的手下在走廊两端各安排了一个人,每隔四小时换一次班。埃莉诺认出其中一个是早上在红羽办公室拍照的技术员——年轻、戴眼镜、耳后别着一支笔。他坐在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翻看一本已经卷边的平装小说,假装不是警察。
莉莉对新环境适应得很快。她在酒店床上蹦了三轮,然后把枕头堆成一个城堡,宣布自己是“枕头公主”。埃莉诺坐在窗边看她玩,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的手机被瑞恩换了一部黑色加密机,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
第一个是瑞恩。第二个是联邦证人保护热线。第三个是空白的——瑞恩说那是紧急情况下的自动销毁键。按住三秒,手机里的所有数据都会消失。
“像自毁按钮。”埃莉诺当时说。
“就是自毁按钮。”瑞恩回答。
现在她坐在酒店房间里,等待瑞恩发来关于“新黎明”更详细的资料。窗外的城市在阴云下灰蒙蒙地展开,格兰德河的支流在远处露出铅色的水面。从这里看不到旧泵站,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地平线下某个持续发出低频嗡鸣的机器。
下午四点,瑞恩敲门进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里提着一个厚实的文件夹。
“我们开始吧。”他说,把文件夹放在床上,打开。
里面是二十多张打印照片、图表和地图。第一张照片是一栋位于阿德莱尔市郊的低层办公楼,白色外墙,没有任何标志,门口只有一个编号:4720。
“公共安全预防研究所的总部。名义上的。实际上这里只有行政人员和前台。真正的技术团队分布在至少四个地点——我们确定的有两处,一处在新墨西哥,一处在华盛顿州。另一处可能在海外。”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瑞恩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组织结构图。图上的线条像蛛网一样伸展,节点之间标注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和数据共享路径。埃莉诺看到了几个她知道的名字——两家私人基因检测公司的标志、三家大型数据分析企业的缩写、还有几个她只在学术期刊上见过的基金会。
“核心创始人叫维克托·哈洛伦。”瑞恩指了指图中心的一个名字,“前国防部数据科学家,专攻行为预测算法。十年前从五角大楼离职,理由是对‘国家安全领域的人脸识别伦理限制’感到失望。之后他成立了一个智库,名义上是研究公共安全和大数据伦理,实际上——”
“他在造一个能预测犯罪的系统。”
“不。”瑞恩的手指从哈洛伦的名字移到他的副手——一个名叫伊丝特·马尔尚的女人。“他在造一个能制造犯罪证据的系统。马尔尚是他招来的第一个执行主管。她以前在联邦监狱管理局干了十五年,专管高风险在押人员的风险评估。据我们掌握的线人信息,马尔尚是‘新黎明’行动策略的实际制定者。”
埃莉诺听到“马尔尚”三个字时,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她的动机是什么?钱?权力?”
瑞恩沉默了一下。“据她自己的说法——正义。”他从文件夹里翻出另一张纸,上面是马尔尚三年前在某次闭门会议上的发言记录,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流出了。“你读读这一段。”
埃莉诺接过纸,看到几行被标注了黄色的文字:
“司法的本质不是惩罚,而是预防。但我们目前的司法系统只能在伤害发生后启动。它就像一个只能治疗癌症却不能预防癌症的医生。我们花了数百亿美元把危险分子关进监狱,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能不能在他们第一次伤害任何人之前,就认出他们?”
埃莉诺把纸放下。她想起了泵站里马尔尚的语气。同样的词汇。同样的逻辑链条。同样的数学推导般的冷静。
“她疯了。”埃莉诺说。
“不。她非常清醒。”瑞恩说,“这是最难对付的地方。如果你去听她的全部讲话,你会发现她的逻辑几乎是严丝合缝的。问题只出在最后一步——她认为预测等同于事实,风险等同于罪行。”
埃莉诺低头看了看床上摊开的照片和图表。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照片里都没有马尔尚的正面。只有一张侧影,在某个会议场合拍到的,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剩下的都是文件扫描件、签字、会议记录署名。
“她有没有家人?”
“前夫。离婚十五年。没有孩子。”瑞恩顿了顿,“但我们的记录显示,她曾经有个弟弟。二十三年前,在密尔沃基,被一个刚从州监狱假释的抢劫犯杀害。假释委员会当初批准释放的理由是——该人犯在狱中表现良好,再犯风险评估为‘低级’。释放后第四十三天,他杀了人。”
埃莉诺感到一丝寒意从脊柱爬上来。密尔沃基。二十三年前。马尔尚当时应该不到三十岁。
“她后来公开说起过这件事吗?”
“从来没有。这段记录是我们从旧档案里挖出来的。”瑞恩说,“但我猜,那之后她进入联邦监狱管理局不是巧合。”
莉莉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城堡塌了一角。她嘟囔了一句梦话,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埃莉诺看了一眼女儿,然后压低了声音。“你现在要告诉我的是,你们的线人——红羽——是怎么死的。”
瑞恩合上了文件夹。他的表情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像是某个一直在回避的话题终于被推到了面前。“毒理学报告还没出来。但我的人在现场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封袋。里面是一粒极小的胶囊,半透明,里面残留着一些浅褐色粉末。
“这是在红羽办公室的垃圾桶里找到的。胶囊壳是可溶解材料,进入胃部后大约十五分钟释放内容物。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呼吸肌麻痹。一种神经毒素,衍生物,没有特征性代谢产物,常规毒理会显示自然死亡。”
“她自杀?”
“不是。”瑞恩盯着她,“她指甲缝里有这个胶囊的残片,像是在某种挣扎中抓破的。而且垃圾桶里的这个是被撕开的包装袋内侧。我们没有找到包装袋外侧。这意味着有人把胶囊从包装里拿出来,带进办公室,用某种方式让她服下或自行服下了它。”
埃莉诺感到胃在缓慢翻转。“昨晚。我去接莉莉的时候,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就在——”
“不在办公室里。但可能在你离开之后抵达。监控录像显示,你带莉莉离开后约四十分钟,有一个人通过医院后门的货运通道进入二楼。这个人知道所有监控的位置——每个摄像头都被提前调向了一旁。只剩一个在走廊尽头的摄像头没有被改动,拍到了一条影子。”瑞恩打开手机,调出一个极短的视频片段。画面模糊,只能看到走廊地板上一条纤细的影子快速穿过视野。影子停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就这些?”埃莉诺问。
“就这些。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到一米七,步幅推测是女性。穿软底鞋,没有特征性鞋印。”瑞恩把手机收起。“但这个人和马尔尚不是同一个人。马尔尚身高是一米七五。体型也不对。”
“他们不止一个执行者。”
“显然。”
埃莉诺站起来走到窗前。庭院里有一个老头在给盆栽浇水,他弯着腰,慢条斯理地把水壶倾斜到一个陶罐上方。他的生活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安全,完全不知道这座酒店里正藏着一对母女,被一个精确到百分位的威胁系统追猎。
“瑞恩。”她没转身,“你刚才说马尔尚的弟弟被一个‘低级风险’的假释犯杀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有算法能在她弟弟遇害前就预测到那个假释犯的危险,她弟弟就不会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理解她。”埃莉诺转过身。“我理解她为什么相信这整套东西。科瓦尔获释那天,我自己也在脑子里转了一万遍——如果有人能阻止他,如果有人在莉莉被饿之前就识别出他的危险——我的女儿就不用受那种苦。那种愤怒是真实的。它烧起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只要能阻止下一个科瓦尔,任何代价都可以接受。”
瑞恩没有说话。
“但我不能接受。”埃莉诺说,“因为代价是我的女儿。一个五岁的孩子,什么也没做错,除了继承了某个基因变体和遇到了一个虐待她的男人。如果有人可以因为她‘将来可能犯罪’而处置她,那她和科瓦尔有什么区别?她和那个假释犯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在还没做的事情上被定义了。”
瑞恩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的这些,和我的一个同事在四年前劝我不要接这个案子时说的一模一样。他说,这个案子的核心不是正义或者犯罪。是一个字——‘定义’。谁有权力定义一个人是危险的。用什么标准定义。定义错了的代价由谁承担。”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还是接了这个案子。”瑞恩站起来,拿起文件夹。“我的人在外面。有任何情况,按手机上的绿色键。”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丈夫的日记。里面有提到任何技术细节吗?”
埃莉诺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他有日记?”
“红羽生前的最后一份线报。她说詹姆斯可能发现了‘新黎明’算法模型的训练数据来源——也就是他们从哪里获得最初那批样本数据来训练预测引擎。那是整个系统的基础。如果能找到那个数据库,就能证明他们的预测逻辑在源头上有偏误。”
“什么样的偏误?”
“比如,如果他们最初的数据样本全部来自高风险社区、低收入家庭、少数族裔——那么算法本质上就是在学习把这些人群特征等同于犯罪风险。那不是预测犯罪。那是复制偏见。”
埃莉诺想起了莉莉的评估指标——MAOA变体、家庭结构、经济状况、社区犯罪率。每一条都在无声地把一个孩子钉在靶子上。
“我会再看一遍詹姆斯的日记。”她说。
那天晚上,她把莉莉哄睡之后,把詹姆斯的日记从包里拿出来,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詹姆斯的字迹潦草,里面夹着施工图纸的草图、超市购物清单、一些随手写下的电话号码。她以前只读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现在她一页一页地读。
第三十二页,詹姆斯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着几个词:“数据源:医院+学校+警局+社保。”每个词之间画了连接线,汇向中央一个他标注为“核心引擎”的圆圈。
第三十五页,他写道:“红羽说他们没有使用警局数据。但我在文件里看到了韦斯特法尔州警局的共享协议。她在说谎,或者她自己也不知情。”
第四十一页——这一页让埃莉诺停住了呼吸。
詹姆斯用铅笔画了一张粗糙的流程图。图中有一个节点被她丈夫用问号圈起来,旁边写着她的名字:“埃莉诺。韦斯特法尔州立医院。精神科。档案权限5级。”
问号下面有一行字:
“他们是不是也已经拿到了她的登录记录?”
埃莉诺翻到下一页。那是日记的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比前面所有页都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下的。
“今天有人跟踪我。一辆深色轿车,没有车牌灯。我抄了牌号但查不到注册信息。工地办公室的电脑被人动过,浏览器历史里多了我不记得搜索过的关键词。我感觉他们在给我制造什么罪名。我要把发现的资料交给州警局的一个人。明天下午三点,加油站。
下页是我抄录的数据库分区代码。如果能有人破解,就能溯源到原始训练集。
如果有人读到这页——保护好莉莉。保护好埃莉诺。对不起。”
下面是詹姆斯画的最后一个问号。
笔迹在这里停止了。墨水的颜色和其他页不一样——更深,笔压更重,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在写。
埃莉诺把日记合上,手指压在封皮的边缘。她的丈夫在三年前死前,写下了一串数据库分区代码、一个他没能赴约的会面、和一句“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串代码抄在酒店便签纸上。数字和字母的混合编码,看起来很像是某种数据存储路径。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谁可能看得懂。
她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瑞恩的号码。
“我找到了东西。”她说,“詹姆斯在死前抄录了一串代码。可能是他们训练数据库的分区路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瑞恩的声音变得非常谨慎:“不要拍照。不要用手机传输。把便签纸带在身上。明早我来拿。”
“另外——”埃莉诺翻开日记最后一页,“詹姆斯说他被跟踪了。一辆深色轿车,没有车牌灯。他在去见一个州警局的人之前出了事故。”
“他有提到那个警员的名字吗?”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瑞恩说了一句让埃莉诺彻夜未眠的话。
“红羽临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她说——‘你身边有他们的人’。我当时以为她是泛指。现在我开始重新想了。”
电话挂断了。
埃莉诺看着手机屏幕变暗。走廊里传来换班人员的低声交谈,然后恢复了寂静。她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庭院里的老头已经收了花盆,只剩一地水渍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便签纸。那串代码像一串没有密码的钥匙,指向某个她看不见的深渊。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
詹姆斯说他要去见的那个“州警局的一个人”——如果他当时没有把名字写进日记,红羽也不可能知道是谁。但红羽临终前特意打给瑞恩,说“你身边有他们的人”。
这说明红羽在死前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也说明那个人现在就在瑞恩身边,可能还在保护她的任务组里。
埃莉诺慢慢把便签纸折成小块塞进袜子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莉莉熟睡的脸。女孩今晚没有皱眉头,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一只手放在枕头下面。
她轻轻握住女儿的另一只手,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不会再等瑞恩来拿代码。
她需要自己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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