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地下诊所的秘密

埃莉诺在护士站的更衣室里坐了十五分钟,手里攥着那份从W-47抽屉取出的病历。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装订线边缘的毛刺,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马尔尚给了她十二小时。现在还剩不到四小时。

如果她把病历原封不动交出去,马尔尚拿到十一年的算法草图,就能在组织内部权力斗争中彻底压过哈洛伦。一个更加集权的“新黎明”,由一个曾经在精神病房里画出预测算法框架的女人掌控——那意味着什么,埃莉诺不敢细想。

但如果她拒绝交出,莉莉的评分会被公之于众。玛格丽特会收到更多写着“战士基因”的信封。托儿所的家长会联名请愿。整个社区会用目光把莉莉钉死在一个五岁孩子根本理解不了的标签上。

两条路都通向深渊。

埃莉诺站起来,从更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包。病历塞进包的最底层,上面压着詹姆斯的日记和红羽的备忘录。她拉上拉链,把包背在肩上,走出更衣室。

护士站的钟指着下午四点二十分。

她还有三小时四十分钟。

她没有回家。而是驱车去了市区另一侧的一栋老公寓楼,楼外墙面的奶油色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她在这里租了一个储藏间——在嫁给詹姆斯之前,在她还在护理学校读书的时候,她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楼下的储藏间她一直续租着,月租十七块钱,从信用卡自动扣款。詹姆斯去世后她往里面塞了很多东西——那些她没力气整理、也没勇气丢掉的遗物。

她用一把生锈的铜钥匙打开储藏间的铁门。灯泡拉绳断了,她用手电筒照明,在堆满纸箱的角落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詹姆斯生前用的那台。电池已经鼓包了,电源线上缠着发黄的胶带。

她把电脑搬到纸箱上,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屏幕闪烁了三下,亮了。

桌面还是詹姆斯离开那天的样子。背景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在河边拍的——莉莉刚学会走路,穿着一条印着雏菊的裙子,被詹姆斯举过头顶。埃莉诺记得那一刻。河风吹起了莉莉的头发,女孩笑得露出四颗牙。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几秒,然后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詹姆斯在日记里提到过的那串代码——他抄在最后一页的那些字符——她需要验证一件事。如果代码指向的是“新黎明”早期训练数据库的分区路径,那么詹姆斯可能不仅仅发现了那个数据库。他可能拷贝了什么。

文件夹一层层展开。工程图纸、施工记录、家庭账单的扫描件、莉莉的体检报告。詹姆斯把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保存,没有分类,像一个把所有工具都扔进同一个抽屉的木匠。

然后她找到了一个命名为“红羽_项目”的文件夹。

加密的。双击弹出一个密码框。

埃莉诺试了莉莉的生日——错误。詹姆斯的生日——错误。他们结婚纪念日——错误。她想了想,输入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期。还是错误。

她靠回纸箱上,闭上眼睛。詹姆斯的密码习惯她一直知道——他不喜欢用日期做密码,嫌太容易被猜。他喜欢用他手边能看到的东西。书。工具。工地上的编号。

她试着输入他们在旧泵站约会那天的暗号——那是詹姆斯追她的时候写在咖啡杯上的一个词,后来成了他们之间的笑话。错误。

她试着输入“天竺葵”——她在窗台上种的那些花。错误。

只剩下最后一次尝试机会了。系统提示再输错就会锁定硬盘。

埃莉诺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詹姆斯日记最后一页那个问号。他画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刺穿纸面。那不止是一个问号。

她在密码框里输入了一个单独的字符:“?”。

硬盘解锁了。

埃莉诺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然后她几乎笑了——不是开心,是一种心脏被攥住的笑。詹姆斯用的密码是他画在日记最后一页的问号。那个他没来得及找到答案的问题。

文件夹里只有两个文件。

第一个文件是一份电子表格,扩展名是CSV,文件名是“participant_list_ND001_partial”。埃莉诺打开,看到了一串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附带着年龄、性别、社区编号、风险评分。有些评分后面有标注——“待观察”、“例行复查”、“重点关注”。

她的手指顺着列表往下滑,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名字:莉莉·沃斯。评分:9.2%。

她继续往下滑。在列表的最底部,标注为“采样日期:三年前”的那一批数据中,她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伊丝特·马尔尚。

评分:94.7%。标注:“自我风险评估,拒绝复查。”

马尔尚在自己的系统里给自己打了分。94.7%意味着什么?她把自己评估为极高风险——还是她在用自己来测试算法的某个极限参数?

埃莉诺关掉表格,打开第二个文件。

这是一个加密压缩包,文件名是:“backup_ND001_core_engine”。大小接近两百兆。埃莉诺盯着那串字符,认出了“ND001”就是红羽备忘录上的项目编号。这可能是詹姆斯从某个服务器上下载下来的核心数据备份——或者是红羽偷偷塞给他的。

两百兆。太大了,无法用手机网络传送。她需要把这东西交到瑞恩手上。

她把整个文件夹拷进一个U盘,然后把电脑关机,放回原处。U盘塞进了内衣口袋——和那张存储卡放在一起。

走出储藏间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条短信,未知号码:

“三小时。旧泵站。带上我要的三样东西。”

埃莉诺没有回复。但她记住了时间。晚上八点整。旧泵站。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玛格丽特在房间里陪莉莉,老太太坐在床边,手里还在捻那串念珠。莉莉趴在床上画画,纸上已经涂满了各种颜色的圈圈。

“妈妈!”莉莉抬起头,“我画了五十三朵花。还没到一百。”

“没关系,慢慢画。”埃莉诺蹲下来,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这一次她搂得比平时都久,久到莉莉扭了扭身子说“妈妈你弄疼我了”。

埃莉诺松开手,把莉莉的头发拨到耳后。“玛格丽特,麻烦您出去一下。我需要打几个电话。”

玛格丽特点点头,把念珠塞进围裙口袋,慢慢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咔嗒关上。

埃莉诺拨通瑞恩的号码。

“我找到了詹姆斯留下的电子文件。”她说,“一份参与人名单,和一个核心引擎的数据库备份。两百兆。我需要你接走莉莉,同时我交给你这些证据。”

“名单上有谁?”

“我的女儿。马尔尚自己。还有好几百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大部分可能来自塞尼卡保留地和周边社区。”埃莉诺顿了顿,“马尔尚的评分是94.7%。她给自己打了极高的分。”

瑞恩沉默了一瞬。“这不符合她的行为模式。如果她也认为自己是危险人物,为什么她没有被清除?”

“也许哈洛伦控制着清除名单。也许她给自己的评分不是危险标记——而是某种豁免证明。我还不知道。”埃莉诺捏着U盘在掌心转了一圈,“但我知道她今晚八点要见我了。她要三样东西:备忘录、代码、和病历。”

“你不能全给她。”

“我知道。但我必须带着东西去。空手去见她的结果和不去一样——莉莉会暴露。”

瑞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有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备忘录和代码你可以给她。这两样是她已经知道的东西,给她不会增加她的筹码。但病历不一样。病历里有她不想被组织内部其他人知道的内容。那是你的王牌。”

“如果我拒绝交病历,她会直接启动公开程序。”

“给她一份假的。”瑞恩说。“病历里最关键的是那些手绘算法草图。你把那些草图复印下来,原件保留。然后对病历的正文进行修改——尤其是那些关于她住院期间精神状态和诊断结论的部分。加入一些细节,让她以为这份病历可以作为她扳倒哈洛伦的武器,但实际上——你加入的细节是陷阱。”

“什么样的陷阱?”

“比如——在病历的某一页,让她的主治医生‘记录’她提到过一个位于海外的加密数据存储服务器。如果她相信了,她会去检查那个不存在的位置。那个动作会触发我们的监控,我们就有了追踪她的新线索。”

埃莉诺在心里评估了这个方案。很巧妙,但也有风险。“如果我做的假病历被她识破——”

“那就需要你在交出去的时候演得足够好。”瑞恩说,“你能做到吗?”

埃莉诺想起今天下午在护士站的那轮查房——她对卡门说“我没事”时的平静表情,她测血压时的稳定手指,她在档案室里翻找病历时不紧不慢的动作。她已经在演了。从马尔尚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起,她就在演一个被恐惧支配、随时可能屈服的母亲。

但那不是全部的她。恐惧是真实的。不屈也是。

“我能。”她说。

“好。那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是:去一趟复印店。把病历每一页都复印两份。一份用来修改,一份留作原件。修改完的版本给我看一眼——用那台不联网的数码相机拍给我。”

“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备忘录、代码、和修改过的病历去见马尔尚。你要告诉她,这些是你要的,你拿去,然后放过我的女儿。你要让她相信你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只求她和她的组织离你远一点。”

“她不会信的。她知道我有脑子。”

“那就让她相信你的脑子在害怕面前暂时停摆了。给她一个她想看到的你——一个被压垮的母亲,而不是一个在策划反击的对手。让她低估你。”

埃莉诺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让马尔尚低估她。

这是她今晚需要扮演的最重要的角色。

她把U盘、存储卡、病历和备忘录全部装进背包,然后走到床边坐下。莉莉还在画画。纸上的花已经增加到七十多朵,每一朵都是五个花瓣,中间一个圈。女孩的蜡笔用得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涂破了。

“妈妈。”莉莉没有抬头,“如果那个坏人又来找我们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埃莉诺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细针刺穿。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在莉莉画破纸面的那道蜡笔痕上。“永远不会。不管发生什么,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她把女儿拉进怀里,“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没有任何算法能改变这件事。”

莉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把一张刚画完的花举到埃莉诺面前:“这朵送给你。”

埃莉诺接过来。九十三朵花中的一朵,用紫色蜡笔画的,五个花瓣,中间一个橙色的圈。

她小心地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晚上七点,瑞恩发来了莉莉转移的地址——一个位于韦斯特法尔州边界外的联邦证人保护中转站,代号“松鸡屋”。负责接应的是一个瑞恩亲自指定的探员,名字叫艾莉森·朴,瑞恩的原话是“她是我妻子的表妹,不归任何任务组管辖”。

晚上七点半,玛格丽特带着莉莉坐上了一辆普通的出租车。瑞恩在三个街区外的加油站安排了换乘——一辆挂着密歇根州牌照的灰色SUV会接走她们,然后在四小时后抵达“松鸡屋”。

莉莉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埃莉诺一眼。“妈妈,你去哪里?”

“妈妈去对付那个坏人。”埃莉诺说,弯下腰,把她的围巾紧了紧。“然后就去接你。”

“你保证?”

埃莉诺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我保证。”

她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

七点四十五分,她把背包甩到肩上,发动汽车,驶向格兰德河旧泵站。

今晚的河面上没有雾气。月亮比上次更亮,冷光洒在泵站断裂的输水管上,把那些生锈的铁管照得像某种史前动物的骨骼。她把车停在和上次一样的位置,走完三百码碎石路。靴底踩在石子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

泵站入口今晚点着一盏灯。不是应急灯。是一盏普通的户外营地灯,挂在生锈的铰链上,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马尔尚站在光圈的边缘。她今晚换了一身深灰色便装,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她身边站着多米尼克——那个白天穿着白大褂的遗传咨询师,现在换回了深色制服,手里夹着一支电子烟,水果味的雾气在灯下飘散。卡尔也在,坐在控制室门口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三样东西。”马尔尚说,声音平稳如旧,“你带来了吗?”

埃莉诺走到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往外拿。

“第一样。项目启动备忘录。”她把红羽的文件夹举起来,然后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第二样。詹姆斯的代码。”她把一张便签纸放在文件夹上面,纸上抄着一串字符——是她修改过的版本,真实代码指向的路径已被替换。

“第三样。K-0297病历。”她从背包最底层抽出一个半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那份修改过的病历。原件的每一页她都用复印纸重新制作,边缘做了微微泛黄处理。在治疗记录那一页,她用红羽的笔迹风格加了一行字:“患者提及她在贝尔法斯特租用了一台私人云服务器,用于存储早期算法实验数据。她很谨慎。不信任美国境内的服务器。”

她握着文件袋,没有立即放下。

“我女儿的信息。你要从公开页面上撤掉。现在。”

马尔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卡尔。卡尔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埃莉诺。屏幕上是一个管理后台,搜索框中输入了莉莉的名字,结果栏显示:“该记录已被设置为私密。公开查询不可见。”

埃莉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病历袋放在前两样东西旁边。

“拿去吧。”

多米尼克走上前,弯腰捡起三样东西。她把病历抽出来,翻了几页,目光在那幅手绘算法草图上停了一瞬,然后递给马尔尚。

马尔尚接过病历,翻到治疗记录页。她的手指沿着纸面滑过,读到某一处时微微顿了一下。埃莉诺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贝尔法斯特。那个词被读到了。

马尔尚合上病历,把它和备忘录、代码一起交给卡尔。然后她转向埃莉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埃莉诺看到了一种和之前不同的东西。不是胜利。不是轻蔑。

是满足。

“你很聪明,沃斯女士。”马尔尚说,“你用假的服务器线索替换了我病历里的真实内容。我住过院,但不是在韦斯特法尔州立医院。你们的档案室里根本就没有我的病历。那份病历是红羽编造的——她想用假病历把你引到医院去,让我暴露在你面前。而你没有发现那是假的。”

埃莉诺的心跳停止了半拍。

“K-0297确实存在。”马尔尚继续说道,“但它是一份空病历——红羽用它的编号权限来掩护她真正想藏的东西。你找到的那几页纸,是她为了拖延我而伪造的诱饵。包括那些算法草图——都是她画的,不是我。”

埃莉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红羽为什么要伪造一份马尔尚的病历?如果病历是假的,红羽删除电子版的动机是什么?如果红羽想拖延马尔尚,为什么要用一个会被识破的诱饵?

然后她明白了。

红羽不是要拖延马尔尚。红羽是在保护另一个人。

那个真正的主治医生。那个真正在医院精神科住过、并且在病历边缘画出算法草图的人。

不是伊丝特·马尔尚。

是维克托·哈洛伦。

“所以今晚的会面从一开始就不是交易。”埃莉诺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测试我。”

“是的。”马尔尚说,“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对待这份病历。如果你是红羽的同谋,你会把病历藏起来。如果你是自己,你会把它交出来。但你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你修改了它。你以为你在下套,但实际上你告诉了我,你愿意为了你女儿走多远。”

“多远?”

“伪造证据的程度。”马尔尚说,“这很好。因为接下来我需要你做的事,恰恰需要这种程度。”

她从卡尔手中接过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程序。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埃莉诺一眼就认出了它——韦斯特法尔州立医院精神科的电子病历系统登录页。

“你要我登录。”埃莉诺说。

“对。用你的工号和密码。然后进入一个特定的病历,帮我改一样东西。”马尔尚把屏幕转向她,“改完后,你女儿的信息不仅不会公开——我们会把她从所有数据库中删除。完全消失。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无法查询。”

埃莉诺盯着登录界面。工号栏已经被填好了——她的工号。密码栏是空的。

“谁的病历。”

“W-47。K-0296。”马尔尚说。“K-0297是诱饵。K-0296是真的。”

埃莉诺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在快速拼合碎片。K-0296——她今天在档案室里翻过那个编号。它就在K-0297隔壁。但她当时一心想着马尔尚的纸条,根本没有抽出那一份来看。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K-0296才是马尔尚真正要找的东西。

而她马上就要知道那里面是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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