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街如今已经不叫鹿溪街了。1999年的城市改造计划将整片街区夷为平地,原地建起了四栋灰白色的高层住宅楼,官方名称为“港湾景苑”。但灰港的老居民仍然管这里叫鹿溪——就像他们仍然管那栋无窗水泥建筑叫“墓穴”,管菲利普·莫雷蒂叫“铁手套”一样。有些名字一旦刻进城市的骨骼里,就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更持久。
伊莎贝尔站在港湾景苑三号楼的门厅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团。门厅的暖气坏了,墙上的对讲机面板缺了一半按钮,剩下一半被口香糖和涂鸦覆盖。她在按键上找到了“桑托斯”这个名字——不是迭戈,而是玛丽亚·桑托斯。
迭戈的妹妹。她在过去三天里翻遍了市政档案、工会记录和旧城区教区的受洗名册,才找到这个名字。迭戈·桑托斯本人自从鹿溪街改造后就从所有官方记录中消失了,但玛丽亚·桑托斯一直住在这里,住在同一栋建在她童年街区的废墟之上的楼房里。
对讲机响了六声,然后一个疲惫的女声传来:“谁?”
“我叫伊莎贝尔·阿德勒。我想和你谈谈你的哥哥。”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伊莎贝尔以为对方已经按掉了通话键。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玛丽亚·桑托斯住在七楼。电梯的运行伴随着金属缆绳不安的嘎吱声,每经过一层就颠簸一下。当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弥漫着煮豆子和清洁剂的气味。七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褪色家居服的女人。
“你只有十分钟。”玛丽亚说。她比伊莎贝尔想象中年轻,但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她的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手指不断地捻着过滤嘴,像是在通过重复动作来消耗某种无法宣泄的不安。
公寓很小,客厅兼作厨房和餐厅。但所有的家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沙发上的靠垫被拍得蓬松,桌上的塑料桌布没有一丝褶皱。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壁挂电视的上方,挂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和一串旧得发黄的念珠。
“迭戈。”伊莎贝尔开门见山,“我需要找到他。他可能是马特奥·里瓦唯一的不在场证明。”
玛丽亚将未点燃的香烟放在桌上,示意伊莎贝尔坐下。“我哥哥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了。”她说,“不是因为他想藏起来。而是因为十年前发生的事,让他觉得自己不配再用这个名字。”
“发生了什么事?”
“火灾。”玛丽亚说,“1998年10月12日晚上,他经营的地下赌场起火了。那场火烧掉了一切——他的场地、他的积蓄、他对一个朋友的承诺。”
伊莎贝尔皱起眉。“马特奥·里瓦?”
“是的。”玛丽亚看向窗外,看着那些与她童年记忆完全不同的灰色高楼,“马特奥那天晚上在赌场里。迭戈亲口告诉我的。他说马特奥大概从晚上八点就来了,一直坐在角落那张牌桌上。他输了一晚上,输到连最后一包烟都押在桌上。迭戈笑他,说他运气背到连魔鬼都嫌。那天晚上赌场里的人很多——至少有二十个人可以证明马特奥在那里。”
“那为什么火灾之后没有人站出来?”
“因为火灾发生在那天凌晨两点。有一个人没有逃出来。”玛丽亚的声音降了下来,“一个叫奥斯瓦尔多·鲁伊斯的老码头工人。他喝多了,睡在赌场角落的沙发上。火烧起来的时候,迭戈拼命想把他拉出来,但烟雾太浓了。消防员后来在沙发上找到了他的遗体。”
伊莎贝尔沉默了。
“迭戈从那以后就垮了。”玛丽亚继续说,手指在香烟上来回捻动,“不是因为他失去了赌场。而是因为他的赌场害死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父亲的工友,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觉得这是上帝对他的惩罚——惩罚他开赌场,惩罚他赚违法的钱。火灾之后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马特奥的事。他觉得如果他说了,所有人都会问‘你为什么不开合法的生意?’”
“火灾的原因是什么?”
玛丽亚终于将香烟点燃。烟雾在日光灯下化作一缕扭曲的灰色线条。
“消防局说是电暖器引燃了窗帘。但迭戈说那台电暖器在起火前一周就坏了。他还没来得及修。他一直怀疑火是别人放的——但他没有证据。而且他知道,如果他说出去,没人会相信他。一个开地下赌场的人指控别人放火?谁会认真听?”
伊莎贝尔的脑海里开始拼凑另一条时间线。1998年10月12日晚上八点,马特奥进入赌场。晚上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莉娜遇害。凌晨两点,赌场起火。火灾报警电话从两个街区外的公用电话亭拨出。没有留下姓名。
那个打电话的人——他知道火什么时候会烧起来。因为他亲手点燃了它。
“迭戈现在在哪里?”伊莎贝尔问。
玛丽亚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十字架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串念珠。
“圣本笃修道院。在灰港北部的山里面。”她最终说,“火灾之后他进了修道院。不是做修士——他不够资格。他只是在修道院的菜园里干活,种菜、劈柴、打扫圣堂。十六年。他十六年没有下过山。”
伊莎贝尔站起身。但玛丽亚抬起一只手,示意她重新坐下。
“你去找他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玛丽亚将烟灰弹进一只空罐头瓶里,“去年冬天,有一个人也来找过迭戈。那是火灾之后第一次有人来找他。那个人说他是退休警察,说他在重新调查一些旧案子。迭戈在修道院的会客室里见了那个人。当天晚上,迭戈打电话给我,说那个人让他‘最好继续沉默下去’。他说那个人没有威胁他——只是‘建议’。但迭戈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长什么样?”
“迭戈说他头发是铁灰色的,眼神很冷。穿着一件很贵的深色大衣。”
伊莎贝尔感到自己的手掌心渗出了冷汗。“菲利普·莫雷蒂。”
玛丽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将烟头捻灭在罐头瓶里,站起身,从墙上的十字架后面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迭戈的地址。如果你去找他,告诉他玛丽亚说——上帝不会惩罚一个人十六年,如果他十六年来每天都在为自己的罪过祈求宽恕。也许那场火不是对他的惩罚。也许它是对他的一种试炼——看他在十六年后,还有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伊莎贝尔接过信封。在离开公寓前,她转身问道:“那个老码头工人——奥斯瓦尔多·鲁伊斯——他有家人吗?”
“有个侄女。”玛丽亚说,“在旧城区开一家面包店。迭戈每个月都会寄钱给她,虽然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伊莎贝尔走出港湾景苑时,雪已经停了。灰港的街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但车流碾过的地方已经化成了灰色的泥浆。她抬头看向天空——云层依然压得很低,但西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亮的光隙,像是有人在灰色幕布上划了一刀。
她发动了车,将玛丽亚给她的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信封里是一张从宗教日历上撕下的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山间修道院的地址,字迹潦草而用力。
在她驶离鹿溪街旧址时,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深灰色轿车。
那辆车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从不靠近,也从不落下。它跟着她穿过了老城区的狭窄街巷,跟着她驶上了通往灰港北郊的盘山公路。在盘山公路第三个转弯处,当伊莎贝尔减速通过一个急弯时,那辆车忽然消失在了后视镜的视线外。
她以为它跟丢了。但当她经过下一个弯道时,她从侧窗看到了那辆车——它停在盘山公路下方的一处观景平台上,车头朝向灰港市区,像是终于停止了跟踪。
透过两层挡风玻璃和飘落的雪雾,伊莎贝尔隐约看到了驾驶座上的轮廓。金发。向后梳拢。姿态从容。
他没有在跟踪她。他是在目送她。
伊莎贝尔踩下油门,驶入山间的浓雾。在她身后,灰港的天际线正在被暮色和雪雾一层层地涂抹成灰色。城市里的灯火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无数枚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它们看着她驶向深山,看着她带着一个死囚最后的希望去找一个沉默了十六年的见证人。它们看着这一切,如同这个城市的规则看着所有试图挑战它的人——冷漠、耐心、像是在看一场已经被编写好结局的戏剧。
但深山里有一个菜园。菜园里有一个男人,他每天都在泥土里劳作,从早到晚,年复一年。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一个叫伊莎贝尔的女人正在穿过风雪来找他。他不知道他十六年前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或许可以阻止一个无辜的人被处死。
他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