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阿彻的办公室在夜晚看起来更像是一间作战指挥室。墙上的灰港市地图被图钉扎满了彩色标记,每一枚图钉代表一桩未结案件。伊莎贝尔坐在铁灰色办公桌对面的硬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阿彻将一份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袋的封面盖着红色的“内部资料”印章,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这是菲利普·莫雷蒂的人事档案复印件。”阿彻说,“花了很大力气才拿到。州警系统对这些档案的管理比金库还严。”
伊莎贝尔打开档案袋。最上面是一张莫雷蒂的警员入职照片,拍摄于1985年。照片里的莫雷蒂二十出头,黑发浓密,下巴线条硬朗,眼睛里有一种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铐起来的锐气。
“他从巡警做起,十年内升到了凶案组组长。这个速度在灰港警局历史上排名第三。”阿彻用手指点了点档案中的一页,“关键在这里——1997年,莫雷蒂被调到了有组织犯罪调查科。那个部门当时正在调查灰港港务局的腐败网络。”
“莉娜·索萨也在调查港务局。”伊莎贝尔说。
“正是。莉娜的最后一篇调查报道,就是关于港务局与玛格诺利亚州某些政治人物的资金往来。她在死前三天告诉她的编辑,她拿到了关键证据,可以证明港务局高层通过虚假招标向一家空壳公司转移了至少四百万玛格诺利亚元。”
伊莎贝尔放下咖啡杯。“那家空壳公司的名字是什么?”
阿彻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泛黄的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在“收款方”一栏中,伊莎贝尔看到了一个名字:北角贸易公司。
“北角贸易。”阿彻说,“这家公司在纸面上做的是进出口生意,但实际控制人是灰港旧城区的犯罪家族奥兰多家族。莫雷蒂当年正在调查奥兰多家族,而他掌握的一条关键线索,正是来自北角贸易的内部账目。”
伊莎贝尔感到自己脑中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改变形状。
“所以莉娜和莫雷蒂在调查同一件事?”
“不完全是。莉娜在调查港务局的腐败,而港务局的腐败恰好通向奥兰多家族。莫雷蒂在调查奥兰多家族,而奥兰多家族的洗钱渠道恰好经过港务局。两条线最终汇聚在同一个点上——北角贸易。”
伊莎贝尔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灰港市地图前。她的目光扫过鹿溪街的位置,然后是港务局大楼,然后是旧城区奥兰多家族的地盘。三个地点在灰港的版图上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如果莉娜掌握了港务局腐败的证据,而那个证据恰好也能帮助莫雷蒂打掉奥兰多家族——那么莫雷蒂应该有动机保护她,而不是——”
“不是保护。”阿彻打断了她,“是独占。”
伊莎贝尔转过身。阿彻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莫雷蒂是一个野心家。他想打掉奥兰多家族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功劳。莉娜的调查报道一旦发表,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灰港论坛报》上——公众会为记者的勇敢喝彩,而警局多年的调查将沦为背景板。莫雷蒂不能接受这一点。”
“所以他要阻止她的报道发表?”
“或者有人替他阻止了。”
伊莎贝尔走回桌前,重新翻开莫雷蒂的档案。她的手指沿着时间线滑动:1997年,莫雷蒂调入有组织犯罪调查科。1998年夏天,莉娜开始调查港务局。1998年9月,莫雷蒂被临时调回凶案组——理由是人事短缺。1998年10月12日,莉娜·索萨遇害。
“临时调回凶案组。”伊莎贝尔念出了那行记录,“他是在莉娜遇害之前还是之后被调回去的?”
“之前。9月15日。”
“所以案发时,莫雷蒂恰好是凶案组组长。恰好负责莉娜案的侦查。”
“恰好。”阿彻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讽刺。
伊莎贝尔继续往下翻档案,在最后一页找到了那场慈善晚宴的记录。1998年10月12日,灰港司法系统年度慈善晚宴在港湾大酒店举行。出席人员名单上有菲利普·莫雷蒂的名字,也有埃利奥特·冯·哈根的名字。档案中甚至附有一张当晚的合影照片,照片上两人站在同一排,相隔不过三个人的距离。
“他们在合照里甚至没有看镜头。”伊莎贝尔喃喃道,“莫雷蒂在看左边,埃利奥特在整理袖口。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偶然入镜的陌生人。”
“那场晚宴的签到记录显示,莫雷蒂在晚上九点半入场,十一点二十分离开。埃利奥特的签名出现在九点到十点半之间。”阿彻将一份复印的签到表推到伊莎贝尔面前,“法医推断莉娜的死亡时间在晚上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这意味着如果莫雷蒂的离开时间属实,他完全有时间在离开晚宴后前往鹿溪街。”
“但埃利奥特呢?他的签到时间截止到十点半。之后他的去向——”
“没有任何记录。他在庭审中提到自己当晚在办公室里审阅另一桩案件的卷宗,但没有任何人能够证实。”
伊莎贝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两个人为彼此提供了不在场证明的一部分,但他们各自的不在场证明都存在一个足够大的空白窗口。如果这两个人协同作案,或者其中一人作案而另一人负责善后——那么整个司法系统在过去十年里,就一直在保护一个由他们自己人组成的犯罪网络。
“我需要和莫雷蒂本人谈谈。”伊莎贝尔说。
阿彻的手按住了档案袋。“不行。你现在去找莫雷蒂,等于告诉他你已经知道了多少。而一旦他知道,你的所有法律优势都会消失。”
“我的法律优势只剩十六天。”
“那就让这十六天发挥作用。”阿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伊莎贝尔面前,“卡灵顿独立法医实验室,负责人叫艾琳·帕克。周法官的检测令已经送达,他们将在明天接收证物。帕克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DNA分析师。她不会向任何人妥协。”
伊莎贝尔拿起名片。卡片很薄,正面只印着实验室的名字和帕克的联系方式。她翻到背面,发现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笔迹是阿彻的:“告诉她,火还在烧。”
“这是什么意思?”
“她会明白的。”
卡灵顿独立法医实验室位于卡灵顿市郊的一座工业园内,灰色水泥外墙,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码。伊莎贝尔驱车两个半小时才找到这里。
艾琳·帕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深色皮肤,灰色卷发,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上面有好几个被化学试剂腐蚀出的小洞。她的实验室里整齐排列着各种检测设备,空气中弥漫着乙醇和电子设备加热后特有的气味。
“阿彻让你来的。”帕克接过名片,看到背面的那行字时,眼神微微变动了一下。“十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火还在烧’。那时她正在调查一起涉及州警系统内部的刑讯逼供案,而我刚好是那个不肯修改尸检报告的法医。”
她将名片收进口袋。
“你的证物会在今天下午送到。我已经看过了周法官的命令,需要检测的项目很明确。”帕克走到一张工作台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一台大型设备的金属外壳,“这是最新的STR分析仪,可以处理低至皮克级别的DNA样本。你的那枚标签,如果有人曾经接触过它,哪怕只是用手指捏住它超过三秒钟——我就能找到痕迹。”
“需要多久?”
“标准流程是十四天。但阿彻在电话里告诉了我时间紧迫。如果标签上的生物样本质量足够好,我可以在十天内完成全套分析。”
十天。距离行刑日期还有十六天。时间刚好够用——如果一切都完美顺利的话。
但伊莎贝尔已经学到了一件事:在灰港,没有任何事情会完美顺利。
她正准备离开时,帕克忽然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周法官命令的检测范围很广,包括了胶带和指甲样本。但如果你真的想找到真相,还有一个地方值得你关注。”
“哪里?”
“莉娜·索萨的衣物。如果凶手接触过她,衣物上很可能留有转移性的皮肤细胞。当年的技术检测不到,但现在可以。只不过——”帕克犹豫了一下,“衣物不在证物清单的检测范围内。你需要修改法院命令才能让我检测它们。”
伊莎贝尔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拉蒙·莫雷诺。
“拉蒙?”
“你得回来。”莫雷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今天早上,有人进入了地下三层的C区。他们调阅了1998年索萨案的证物箱。”
“他们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这就是问题所在。”莫雷诺压低声音,“有人打开了索萨案的证物箱,核对了里面的每一件物品,然后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没有任何东西被带走,没有任何封条被破坏。他们只是在确认——确认那些东西是否都还在里面。”
伊莎贝尔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柱爬上来。
“是内部人员?”
“肯定是。外来人员没有权限进入C区。这个人的操作记录显示他来自州警系统内部的合规审计部门,但那个部门上个月刚被莫雷蒂的幕僚长接管。”
伊莎贝尔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帕克。
“他们知道我在找什么了。而且他们在确保我不会找到它。”
帕克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实验室另一端的保险柜前。她输入密码,打开柜门,取出一个银色金属盒。
“那最好让他们知道得少一些。”她将金属盒推给伊莎贝尔,“这是冷藏运输箱。我现在就跟你去灰港。今晚,我们亲自提取证物。从明天开始,所有检测都在他们的视线之外进行。”
伊莎贝尔握住了那只冰凉的金属盒。盒子的表面映出她的手指,微微扭曲,像是一面不够完美的镜子。
窗外,卡灵顿的天色开始变暗。远处的工业园灯火通明,巨大的烟囱正吐出白色的蒸汽,在灰色的天空中化作无边无际的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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