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源代码的献祭

文京区本乡,东邦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特殊病栋。

这栋楼在医院建筑群的最深处,是一栋只有三层的旧式混凝土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枯枝。它建于四十年前,最初是肺结核疗养所,后来改建成神经内科的研究病房。大门入口处没有通常医院的那种消毒水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更沉闷的空气——像是被反复过滤过,滤掉了所有属于“正常生活”的杂质。

九十九朔夜在凌晨四点二十分推开了特殊病栋的玻璃门。门没锁——不是被破坏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设定门禁。前台空无一人,日光灯把走廊照得惨白。他沿着走廊向前走,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立的声响。

他知道矢岛鸦在等他。

三楼,特殊病栋三号室。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种偏蓝色的微光,不是日光灯,而是某种医疗设备屏幕的光。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病房,但比普通病房拥挤得多。靠墙是一套复杂的生命支持系统:体外膜肺氧合机发出有节奏的低频泵动声,呼吸机管道像透明蛇一样盘绕在床边,三台输液泵并排挂在输液架上,每一台都在缓慢推进不同颜色的药液。床边是一台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心率曲线——每分钟七十二下,稳定、规律,像一个有耐心的人正在打着节拍。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矢岛鸦,四十七岁。他的身体已经萎缩到几乎消失在白色被单下面,只有头部还保持着相对正常的比例。他的脸颊深陷,颧骨突起如刀刃,皮肤薄到近乎透明,可以看见太阳穴下方蓝色的静脉分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深棕色,几乎接近黑色。他无法转动头部,但他的眼球正对着门口方向,稳稳地盯着九十九。

一把轮椅停在床边,但椅背上积了一层薄灰。矢岛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张床了。他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是他右手的中指——那根手指搁在一个定制的小型光学触控板上,旁边是一台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聊天窗口。光标正在闪动。

九十九走到床边,站住。他们没有握手,没有寒暄,没有任何陌生人见面时通常会有的社交性缓冲。他们两个都明白,这次见面不是社交。是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陷阱里,而后者也清楚前者走进来是为了把陷阱咬断。

矢岛的中指开始移动,触控板捕捉到他的动作,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找到后门的速度比我预估快了六个小时。我以为你最早明天才会到。”

九十九在床边的钢制访客椅上坐下来:“你在审讯室里留的那条视频链路,不是单向的。你故意让我发现摄像头是医疗级的,故意让我算出NTSC制式,故意引我用摩尔斯码敲那段握手序列。每一个线索都是你留下的。你不是在囚禁我,你是在测试我。”

“当然。”屏幕上的字继续跳动,“这套系统——利维坦——需要被测试。宫田是对水利系统的测试,奥村是对智能电网的测试,江口是对交通系统的测试,而你,是对整个架构中最薄弱环节的测试。”

“什么环节?”

“人。”矢岛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我花了十年时间将Karasu框架从渗透工具改造成自主裁决系统。它在技术上是完美的——零日漏洞的发现速度超过任何人工红队,投票机制的匿名性保证没有任何审查系统可以追踪,物理执行的精确程度可以让每个死亡现场都完美伪装成意外。但它仍然有一个不可消除的缺陷。它需要人类来投票,需要人类来解读证据,需要人类来定义‘有罪’和‘无罪’的边界。”

九十九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所以我设计了这场实验。”矢岛写道,“我故意将十一人名单扩大,加入完全无辜的人——像江口敏明那样的水利局公务员,像立花羽美那样的正直律师,甚至像你自己这样的旁观者。我想要看看,匿名群体在完全不受追责的情况下,会把‘正义’的边界推到哪里。”

“推到哪里了?”

矢岛的手指移动了片刻,屏幕上弹出一张数据图表。图表显示了十一张投票帖的计票结果随时间的变化曲线。有罪率曲线在最开始是平稳的——核心决策者的有罪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旁观者的有罪率则在百分之二十左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旁观者的有罪率开始持续攀升。江口敏明——水利局公务员——从百分之十八升到了百分之五十一,然后突破半数,然后继续上升,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刻,有罪率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三。立花羽美——从百分之十二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七。九十九朔夜——从被捕前的百分之八,到被捕时暴升至百分之七十八。

“看到了吗?”矢岛写道,“他们不是根据证据投票。他们是根据‘被怀疑本身’投票。一旦你被列入名单,你的人格、履历、动机就都不再重要。你在名单上,所以你有罪。你在新闻上,所以你有罪。你被戴上手铐押进警车,所以你有罪。匿名赋予了他们一种错觉,认为自己是在‘追求正义’,而不是在‘享受毁灭他人的快感’。而当他们发现毁灭他人不需要代价时,每个人都会按下‘有罪’按钮。”

九十九盯着那张图表。曲线的形状像是某种传染病模型——起初缓慢,然后陡然上升,最后蔓延成一片无法遏制的红色。矢岛不是在创造杀人工具,他是在揭示一种人性病理学。这些数据是对整个人类道德判断系统的诊断书,而诊断结果是恶性的。

“你要把这些数据公开发布出去。”九十九说。

“对。在我死之后。”

“你什么时候死?”

矢岛的手指停顿了很久。屏幕上终于弹出一行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

“渐冻症终末期。按目前的呼吸肌衰竭速度,我还有大约六十个小时的自主呼吸能力。如果关闭体外膜肺氧合机,大约四到六分钟。我已经把利维坦系统的完整源代码、投票数据和所有处决记录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密钥在我死亡的那一刻会自动发送给全球十七家媒体和三个国际司法机构。届时全世界都会看到这份实验结果——不是法庭上宣读的判决书,而是一份用活人做对照组的行为心理学实验报告。”

“你的原话。”九十九说,“利维坦这个系统名字来自霍布斯的《利维坦》。霍布斯说人在自然状态下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只有绝对主权者才能维持秩序。你在试图证明霍布斯是对的。你试图证明没有人值得信任,包括你自己。”

矢岛没有否认。

“你知道我是来阻止你的。”九十九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你让我走进这间病房,让我坐在你对面,让我听你讲完整个理论。为什么?你为什么愿意让我阻止你?”

屏幕上的字开始出现轻微的延迟——矢岛的手指开始累了,或者他的呼吸肌正在弱化,血液中的氧气饱和度在微幅下降。但字还是跳了出来,一字一顿:

“因为系统里有你写的后门。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把它关掉的人。因为我需要一场终局实验——不只有作恶者,还有阻止作恶者的人。我想知道,如果我把选择权交给一个有技术能力又有道德理由来阻止这一切的人,他会做什么。”

“如果选择权在我手里,”九十九慢慢地说,“你知道我会怎么选。现在就停止投票系统,释放所有被劫持的设备,并向公安部提交自证材料。你还有六十个小时可以活,你可以用这六十个小时来撤销你犯下的罪,而不是用来犯罪更多。”

矢岛的中指停在触控板上方,没有落下。

九十九站起来,走到生命支持系统的控制面板前。面板上有一排按钮和触摸屏,屏幕下方有一个物理开关,标注着“体外膜肺氧合——紧急关闭”。只需要按下这个开关,矢岛的血液将不再被外部氧合,他的身体将在几分钟内耗尽最后的血氧储备。

“你也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矢岛继续写道,“杀了我。你有足够的道德理由——我杀了宫田,杀了奥村,杀了江口,差点毒死了六十万人。你杀了我,你就是英雄。公安部会撤销对你的通缉,媒体会把你塑造成阻止恐怖袭击的正义黑客。动手。”

九十九盯着那个开关。他的右手放在面板侧面,指尖距离开关的表面只有不到五厘米。他的脑子里闪过宫田正树蹲在配电室里的背影,奥村彰人倒在配电箱上的额头,江口敏明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的车撞上护栏。他想起立花羽美说过的三年前的十月二十一日——她没能发出那封约谈邀请,然后整整后悔了三年。

如果他现在按下这个开关,没有人会责备他。法律不会,公众不会,甚至矢岛自己也认为这是他应得的结局。

他收回了手。

“我不杀你。”他说,“不是因为你值得活。而是因为你的实验需要一个对照组——不是只有做坏事的人,还有拒绝做坏事的人。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说的那样,在匿名保护下变成了刽子手,那我就做那一个例外。”

矢岛鸦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悬了很久。那张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可辨认的表情,但他的心率在屏幕上微微加速——从每分钟七十二下升到了七十八下。

“你还是相信人类。”屏幕上终于跳出一行字。

“不。我站在人类这边,但不需要相信。站在某一边是一种选择,而相信是一种幻觉。我不靠幻觉活着。”

空气里只剩体外膜肺氧合机有节奏的泵动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浅灰色,第一缕晨光照在病房白色墙壁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矢岛的中指终于落下了。他在触控板上敲了一串长指令,屏幕弹出一个九十九从未见过的界面——利维坦系统的根控制台,上面滚动着数千行系统日志,每一行都标注着全球某个被劫持设备的运行状态。在屏幕底端有一个红色按钮,上面标着两个字:

“终止”

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警告:执行此操作将永久关闭利维坦所有子进程,释放所有被劫持设备,并向上述十七家媒体发送最终数据包。此操作不可撤销。”

九十九伸出手,握住了触控笔。

就在这一刻,病房的消防喷淋系统突然启动了。不是洒水,而是喷射出一种无色的气体——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急剧跳动,体外膜肺氧合机的报警灯开始狂闪,输液泵发出尖锐的蜂鸣声。

九十九感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随后是剧烈的眩晕。他意识到这是什么——异氟烷,挥发性吸入麻醉剂,被精确地注入消防喷淋管道。剂量足以让人失去意识,但不足以致死。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矢岛鸦的屏幕上弹出一个全新的窗口。窗口顶部的标题栏写着:

“利维坦最终协议——执行确认。对象:浅野茂,横滨市某养老院。执行时间:立即。”

窗口下方有一个倒计时,标注着当前投票结果——有罪票数百分之八十九。还有一行新的注释:

“系统终止前,执行队列中最后一项未完成的判决。这是矢岛鸦作为利维坦的创造者,行使的唯一一次否决权,否决的是‘宽恕’。”

九十九的手向前伸出,但已经抓不住任何东西。他的视野缩小,边缘变黑,然后全部黑暗降临。

倒计时在继续。养老院里,一名八十二岁的老人正在清晨的走廊里缓慢散步,准备走进一间有着智能水疗浴缸的康复室。浴缸的温控系统由天城科技生产,序列号包含在韩志元那份四万台设备的清单上,认证秘钥存储在“巢穴三号”服务器的加密分区里。

倒计时归零。

横滨方向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但在东京市中心,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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