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法庭外的真相

警视厅公安部大楼,地下三层的特别审讯室。墙壁是特制的电磁屏蔽混凝土,内部夹层中嵌入了蜂窝式信号干扰器,覆盖从300兆赫到6吉赫的全部民用频段。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重达三百公斤的钢制气密门。天花板上四个角各安装了一台高清摄像头,红色指示灯像不眨的眼睛。

九十九朔夜被带进来时,双手铐在背后,脚踝上套着电子镣铐。他身上的所有电子设备——手机、平板、智能手表、甚至那双带有计步芯片的运动鞋——都已被技术搜查课拆解。他被按在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上,椅子没有扶手,座位是冰凉的钢板。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审讯官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一台没有连接任何网络的独立终端。

审讯官名叫榎本。五十岁出头,头发剃得极短,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竖纹。他自我介绍是公安部的特别调查官,但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他用一种精确而耐心的语调,逐一展示了公安部收集到的所有关于九十九朔夜的证据。

第一份证据,是SCADA系统入侵日志。日志显示,侵入下落合管廊TCS-9000阀门控制器的原始攻击脚本中,有三十七处代码片段与九十九十年前发布在GitHub上的“Karasu”渗透框架完全一致。

第二份,是加密协议分析报告。世田谷水处理厂化学药剂投放系统被篡改的固件中,攻击者使用了AES-256-GCM加密算法,其密钥协商过程的实现方式与九十九曾经为某网络安全公司编写的内部安全评估代码高度吻合,吻合度达百分之九十四。

第三份——也是最致命的一份——是一段暗网论坛“零号机库”的存档数据。数据显示,ID为“九十九朔夜”的账户在过去三个月内反复访问了矢岛鸦发布的每一个投票帖,回复过六次技术提问,其中一次回复中提供了绕过某型智能断路器安全协议的详细步骤。回复时间,恰好是奥村彰人死亡前三天。

九十九盯着屏幕上的存档截图,没有说话。那个ID确实是他注册的,那些回复也的确是他写的。但当时他只认为自己在分析一个技术怪人的漏洞披露帖,他在回复中提供的所有信息都来自公开的技术文档。他从未——哪怕一次——想象过这些文字会被加载进一个杀人系统的执行流程中。

但在审讯官榎本看来,这些解释毫无意义。他的任务不是理解动机,而是构建证据链条,而证据链条的每一环都完美地指向九十九朔夜。甚至,从逻辑上看,公安部很可能真的相信自己抓对了人。

天亮时分,审讯暂停。榎本合上终端走出去,九十九被独自留在审讯室里。钢制门关闭的巨响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频噪音。

九十九闭上眼睛,开始在大脑里构建一副完整的信息拼图。矢岛鸦陷害他的证据链条构建得过于完美,完美到不像是临时起意。每一个看似巧合的连接点——从他十年前的开源框架,到他在论坛上的发言,到他为那家网络安全公司写过的内部代码——都需要经年累月的跟踪、记录和分析。这意味着矢岛鸦关注他,不是从HT-7项目反垄断调查开始的,而是从更早的时间点。也许从他在GitHub上点击“发布”按钮的那一天。

矢岛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他是框架的原作者,是唯一一个有足够知识储备来追踪并逆向破解这个系统的人,因此必须在他形成威胁之前就将其从棋盘上剔除。而陷害他,比起杀死他,能更彻底地完成这个目标:一个被定罪的“恐怖分子”的任何指控都将被视为疯狂呓语。

九十九睁开眼,目光落在审讯室角落的摄像头上。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每三秒一次。他在心里开始计数。一,二,三——闪。一,二,三——闪。这个闪动频率与公安系统标准监控设备的参考频率不符。标准公安设备使用的是25帧每秒的PAL制式,LED指示灯对应的频闪周期是40毫秒,而这个摄像头的频闪周期大约是38毫秒。

是NTSC制式,30帧每秒。这是医疗级监控设备的标准。而且灯环深度和镜头镀膜的轻微偏紫色反光也不对——公安部标准采购清单中的监控镜头使用的是绿色增透膜,偏紫意味着这是一颗来自德国施耐德公司的医用级光学模组。这种模组在日本的唯一授权采购方,是东邦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

矢岛鸦本人或是他的合作者,正在通过这台摄像头看着他。

九十九继续闭眼,保持呼吸平稳。矢岛能看到他,可能也意味着这条视频链路是双向的——至少数据传输的物理层是共通的。如果他向一个联网设备发送特定模式的信号,也许矢岛能收到。

没有键盘,没有终端,没有代码。但他还有自己的手指。

他开始在椅子钢制扶手的侧面,用指甲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短,短,长。短,短,长。这是摩尔斯电码中字母“U”的节奏。他反复敲击了十次,然后停顿片刻,开始敲另一个序列:短,长,短,短。这是“L”。再接下去:“短,短,短”是“S”。然后是“长,短,长,长”——“Y”。

四个字母串在一起:ULSY。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无意义的字符串,但在ASCII码中,U对应85,L对应76,S对应83,Y对应89。这四个数字是Karasu框架中预留的紧急调试后门的握手序列号——十年前他出于程序员的偏执在框架最底层埋入的一个硬编码认证密钥。这个后门不依赖任何操作系统环境,只依赖最原始的比特流验证。如果矢岛鸦真的把Karasu框架研究到了骨子里,他不可能不认识这串数字。

敲完最后一个字母,九十九停下来。空调继续嗡嗡作响。摄像头指示灯继续闪烁。

大约三十秒后,审讯室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不是跳闸。是精确的、定向的断电——头顶的日光灯灭了,但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仍然亮着。这意味着断电只切断了照明回路,没有碰监控和空调。有人正在通过这栋大楼的楼宇自控系统,对特定回路进行操作。

钢制门的电子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咔嗒”——那是锁簧被电流驱动退出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应急照明灯投进来一片昏暗的绿光。九十九站起来,走到门边,向外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远处某个拐角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不是冲他来的,而是被大楼另一端同时发生的什么事件吸引走了注意力。

他走出审讯室,赤着脚——鞋子被技术搜查课收走了。走廊地面冰凉,混凝土的粗粝感透过袜子传到脚底。他沿着应急照明灯指示的方向走,穿过两道没有锁的安全门,从消防楼梯向上爬了三层,最终从地下三层到达了地上一层的一个卸货区出口。

出口外面是霞关的凌晨。空气清冷,天空是深蓝色,东方的地平线上还没有泛起任何光亮。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厢型车停在卸货区外,后车厢门开着。

九十九走过去。车厢里有一套衣服、一双鞋、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及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打印机印着一行字:

“这不是礼物。是借给你的。你欠我一次。”

署名位置,是一只乌鸦的剪影。

九十九看着这张便签,大脑在高速运转。矢岛鸦帮他越狱。为什么?答案可能很简单——暗网投票帖在他被捕后,针对他的“有罪”投票率迅速攀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八。如果矢岛的算法按照投票结果执行裁决,九十九朔夜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被远程处决。但如果他在那之前逃脱,逃脱过程中也许能暴露出更多矢岛需要观察的东西。是实验样本失控了吗?还是矢岛在测试自己的系统是否会被逆向破解?

九十九换上衣服和鞋,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只有一个程序图标——一个终端窗口,打开后自动连接到一个加密聊天频道。频道里,黑崎冴和立花羽美已经在等待。他们的头像显示在线。

立花先开口:“你在哪?”

“霞关。公安部大楼外。”

“怎么可能?我们刚收到消息说你被拘——”

“矢岛放了我。”九十九快速敲字,同时启动笔记本上的安全扫描脚本,“或者说,他故意留了一扇开着的门。他在观察我。不,他在实验——他给实验对象增加了新的变量。”

黑崎加入进来:“我这边也有一条新信息。曾我部刚才紧急传给我一份文件——他在追踪那辆被诱骗到大田区停车场的自动驾驶汽车时,发现车内除了指令服务器之外,还有一个密封的医用级恒温箱。恒温箱连着一套体外膜肺氧合设备,以及一台生命体征监测仪。监测仪的序列号被物理刮掉了,但他在恒温箱内侧发现了一片没有完全撕干净的标签,上面印着东邦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特殊病栋三号。”

“矢岛在医院。”九十九说,“那辆自动驾驶汽车里装的不是他本人,是他的备用指令系统和医疗支持备份。他本人还在医院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病房。”

“但为什么要有医疗备份?”立花问。

“因为他的ALS。”黑崎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一丝细微的颤动,“渐冻症晚期患者的呼吸肌会逐渐衰竭,依赖体外膜肺氧合维持氧气交换。如果他计划在某个时间点切断医院的生命支持系统,将自主控制权转移到移动备份单元上,他就能脱离医院的监控,同时不中断自己的生理存活。那辆自动驾驶汽车不仅仅是他的服务器——也是他的移动ICU。”

九十九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忽然明白了矢岛鸦的终极计划——不是逃跑,不是藏匿。矢岛的ALS已经进展到终末期,他随时可能死去。他不需要长期存活,他只需要活到整个系统完成最后一次投票,完成最后一场处决。

而处决名单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他打开立花之前发给他的那十一人名单。相泽孝典,李秀焕,安熙正——这些人都是HT-7项目的核心决策者。但矢岛在名单上追加的那些无辜者——江口敏明,立花羽美,甚至他自己——说明矢岛已经不再关心“罪责”的精确匹配。他的算法在自我扩张,而他在旁边冷静地记录着扩张的过程。

“黑崎,”九十九说,“去东邦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特殊病栋。矢岛就在那里。曾我部能不能派出可信的人?”

“可以。但需要时间。公安部现在认为你是在逃嫌疑人。”

“那我直接去。矢岛邀请我了。”

立花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等一下。我刚才复查了那份十一人名单,对比了HT-7项目所有的相关文件——名单上最后四个人的身份我搞清楚了。”

“谁?”

“其中三个人都是三浦财阀总部的中层管理人员,分别负责投资、合规和物流。但第四个人——”她停顿了一下,“他不属于天城科技,不属于三浦财阀,不属于泰成集团,甚至和HT-7项目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他是在四十年前,横滨市水道局的一名人事科职员。名字叫浅野茂。”

九十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四十年前。横滨市水道局。矢岛鸦的父亲——那名因举报供水系统安全隐患而被迫调离的工程师——调令需要人签字。人事科负责调令。

“矢岛的父亲被调离时,签字的人就是浅野茂。”九十九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浅野茂害死了他父亲,而是因为浅野茂在那张调令上写下了‘同意’两个字。”

“如今浅野茂八十二岁,住在横滨的一家养老院里。”立花的声音里有一种苦涩的震惊,“矢岛要杀一个八十二岁的退休老人,作为他对父亲之死的最终清算。”

频道里陷入沉默。空调的嗡嗡声填补了空白。

九十九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动了厢型车。霞关的街道在黎明前空旷如荒原。他调转车头,驶向文京区方向。

东邦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就在那个方向上。矢岛鸦也在那个方向上。

而距离投票结束,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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