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区下落合三丁目,一栋老旧的四层公寓楼顶层,凌晨四点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潮湿气味。九十九朔夜将一辆灰色的二手丰田停在公寓楼对面,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手指搁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公寓入口——那里贴满了居酒屋外卖广告,铁栅栏锈迹斑驳,一盏日光灯在门厅里不停地闪烁。
立花羽美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发白。
“这栋楼的安全摄像头系统,”九十九说,“是天城科技的产品。型号ISC-200,联网,有运动检测和AI识别功能。理论上,任何人站在公寓入口都会被捕捉、分析、上传至云端。”
“那我们为什么还来这里?”
“因为这栋楼的摄像头系统,不在韩志元给的设备清单上。它是一个独立的旧型号,固件版本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版本有一个公开的权限提升漏洞,编号CVE-2021-3847。我两年前提交过这个漏洞的修复补丁,但天城科技从来没有推送给这栋楼的物业公司。”他转向立花,“这意味着,在这栋楼面前,我有控制权,而矢岛没有。”
立花点了点头。她的名字出现在十一人名单的第六位,那是四个小时前的事。九十九用干扰脚本暂时拖延了投票系统的进程,但他很清楚,拖延只能争取时间,不能改变箭头。只要矢岛还在运行“利维坦裁决”的算法,只要暗网上的匿名投票仍在涌入,她的危险就不会解除。
他们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躲藏。
是为了设下陷阱。
黑崎冴通过加密频道提供了关键情报。根据曾我部从公安部的内部情报,矢岛鸦用来控制僵尸网络的指令服务器之一——代号“巢穴三号”——其物理位置在过去三十六小时内被锁定在东京都二十三区范围内的一辆自动驾驶汽车里。黑崎通过解剖宫田时发现的神经烧灼痕,结合论文数据与设备电流特征,推断出矢岛本人可能患有某种需要长期医疗支持的疾病。他曾向东京所有大型医院的匿名支付系统发出查询请求——这是违法的,但他做了——最终在东邦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的病历记录中,查到一个与矢岛鸦出生年份匹配、化名“山崎清”的长期住院记录,诊断栏写着:肌萎缩侧索硬化,确诊于2016年。
ALS。渐冻症。
矢岛鸦不是一个坐在黑暗房间里敲键盘的健康中年人。他是一个被困在自己逐渐瘫痪的身体里的四十七岁男人,或许正躺在某间病房的床上,依靠眼动追踪仪和呼吸机维持生命,用仅剩的几根能活动的手指,操控着地球上最精密的基础设施杀人系统。
一个被困在铁肺里的人,却拥有伸向全世界的触手。九十九想到这一点时,胸口涌起一种复杂到他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情绪——是同情,是恐惧,还是某种近乎荒谬的敬畏。
他晃了晃头,将这些杂念甩开。
“开始。”他打开车门。
立花跟着他下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寓楼。楼道里弥漫着咖喱和洗衣液的气味,某扇门后面传来深夜电视节目的笑声。九十九在二楼拐角处停下,打开了一扇标注着“配电室”的铁门。门没锁——他提前通过入侵物业管理系统,将这扇门的电子锁设定为常开状态。
配电室很小,墙上挂着一排电表和断路器。九十九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接入配电箱上的一个维护端口。这个设备是一个微型蜂窝基站模拟器,可以在半径五十米内劫持所有使用特定频段的IoT设备,将其重定向到一个伪造的通信网关。
“巢穴三号”服务器所在的自动驾驶汽车,每隔十五分钟会通过蜂窝网络与外界进行一次状态同步。如果同步信号经过这栋公寓楼附近的基站——根据九十九过去三天在暗处观察矢岛的跳跃模式,这个概率极高——他的模拟器将截获同步请求,并反向注入一个伪造的GPS坐标更新包,诱使自动驾驶汽车按照他们预设的路线行驶。
预设的终点,是一处废弃的机械式立体停车场,位于大田区京滨工业带,四周没有居民,没有行人,没有无辜的旁观者。
“你确定这能行?”立花问。
“不确定。”九十九盯着模拟器上的信号指示灯,那盏灯还在闪烁红色,表示尚未捕获目标信号。“矢岛不是普通黑客。他十年前就在马普研究所逆向分析过比这复杂得多的硬件。我的模拟器能不能骗过他的加密协议——说实话,只有五成把握。”
“那剩下五成呢?”
“剩下五成是他早就发现我们在追踪他,这辆自动驾驶汽车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他在用它引诱我们暴露位置,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你的名字出现在了他的名单上。这不是巧合。”
立花没有回答。她靠在配电室冰冷的水泥墙上,望着那盏闪烁的红灯,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在公正交易委员会最后一次打开HT-7项目档案时的情景。那天晚上,她也站在这座城市某个地下机房里,做着与此刻类似的事——试图用程序去对抗程序,试图用法律去约束权力,然后被人用更高级别的权限叫停了。她一直以为当年叫停她的那个人是片山,但片山现在也失踪了,留下了一只乌鸦的剪影。
如果片山不是主谋,那主谋是谁?如果公正交易委员会内部联络人不是片山,那这张纸递到了谁的手里?
红灯突然跳成了绿色。
“信号捕获。”九十九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静,“巢穴三号正在与新宿西区的蜂窝基站握手。同步请求已截获,正在注入伪造坐标——目标位置,大田区废弃停车场。”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模拟器屏幕上滚动着十六进制数据流。立花凑近看,她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能看到九十九额角渗出的薄汗。
三十秒后,九十九停下手。绿灯常亮。自动驾驶汽车——那辆承载着矢岛鸦指令服务器和数字武器库的移动堡垒——已经开始按照伪造的GPS坐标向大田区方向行驶。
“成了。”
但下一秒,九十九的手机震动了。不是加密频道的提示音,而是一条被强行推送到锁屏上的消息——推送来自一个他没有安装过的应用,一个黑色的乌鸦图标在屏幕正中央闪烁:
“我以为你会更快一点。黑崎医生的病历查询,立花律师三年前的调查笔记,你那套开源框架的后门——你们在文京区公园见面的时候,我全程都在。陷阱是你设的,但猎物是你自己。欢迎来找我。”
九十九僵住了。公寓楼道里突然爆发出两声沉闷的重击——是催泪瓦斯弹击碎窗户玻璃的声音。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从楼下、从楼外、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
立花扑向窗户,透过破碎的玻璃向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六辆没有开警灯的警车,车身侧面印着的不是警视厅的标志,而是公安部的徽章。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警员正在迅速包围公寓楼的每一个出口,其中几人的枪口已经抬起,对准了楼梯口。
九十九没有跑。他站在原地,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看着那枚乌鸦图标缓缓旋转。矢岛鸦从来没有说过要杀他。在十一人名单里,没有九十九朔夜这个名字。
因为矢岛不需要杀死他。他只需要让他变成通缉犯。
公安部将以非法入侵关键基础设施、破坏供水系统安全的罪名逮捕他。而所有证据——SCADA系统上留下的入侵痕迹,世田谷区水厂化学药剂系统的异常访问日志,甚至韩志元U盘里那份四万台设备秘钥清单的数字签名——都将完美地指向他,而不是矢岛。因为他使用的开源框架,他的渗透测试手法,他提交过的漏洞补丁,他在暗网论坛上的发言记录,无一不是最好的罪证。
十年前他在GitHub上写下那段免责声明——“本工具仅供授权的安全测试使用,开发者对任何滥用行为不承担责任”——如今每一个字都将被用来证明,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矢岛鸦不是要杀死一个黑客,他是要把一个黑客变成凶手,把他交给自己匿名投票系统里制造出的司法噩梦。
立花抓住他的手臂:“九十九,从后门走!我看过这栋楼的消防图,天台有通往相邻建筑的通道——”
“来不及了。”九十九将平板塞进立花手里,“这个东西你拿着。里面有干扰脚本的完整代码,以及黑崎和曾我部的加密联系方式。记住,名单上第六个人是你,但第七个人是曾我部。矢岛的把戏不是只针对一个人。”
脚步声已经逼近到三楼楼梯拐角。
立花盯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九十九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那个动作让立花想起他们在立花法律事务所初次见面时的场景——当时他也是这样,随便地、仿佛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领子。
“矢岛说他在等我。那我就去见他。”
“你疯了。你现在被公安部带走——”
“不是公安部。”九十九打断她,“矢岛刚才发来的消息里,附带了一个地址。那是东邦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黑崎查到的那个地址。矢岛自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他在邀请我去见他。”
“这是另一个陷阱。”
“当然是。”九十九说,嘴角出现了一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笑意,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处后的奇异平静,“但这一次,我在陷阱里,他也在。”
催泪瓦斯的白烟从楼梯口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立花退向窗边,回头看了九十九最后一眼——他已经举起双手,走向走廊尽头。黑制服的身影从烟雾中冲出,将他压在墙上,金属手铐的碰撞声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脆。
立花咬了咬牙,推开天台的门。
天空正在泛白。大田区废弃停车场的混凝土楼板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灰白色,而那辆被诱骗至此的自动驾驶汽车安静地停在顶层,引擎熄火,车门紧闭。它的车顶行李架上安装着一个黑色的防水工程塑料箱,箱子里是“巢穴三号”指令服务器——一套由三台刀片式处理器组成的并行计算阵列,正在安静地运转。
而在箱子的侧面,贴着一个小小的乌鸦剪影贴纸。
立花到达黑崎的监察医务院时,发现自己手中的平板正自动弹出一条新的投票帖通知。她低头去看,屏幕上的标题写着:
“九十九朔夜。Karasu框架原始作者。间接共犯。有罪还是无罪?”
投票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她握紧平板,指关节发白。黑崎从走廊尽头走来,看见她的表情,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将一件白大褂递给她,然后说:
“走吧。曾我部在等我们。他说他查到了一些关于矢岛鸦在进马普研究所之前的事情——1985年,他七岁时,他的父亲是横滨市水道局的一名工程师,因为举报某家企业的供水系统安全隐患而被调离岗位,半年后在一场‘交通事故’中死亡。肇事者是——”
“是谁?”
“肇事车辆属于三浦财阀旗下的一家物流子公司。当时不予立案。”
立花缓缓闭上眼睛。
她开始理解矢岛鸦的“正义”是从何而来的。不是从代码,不是从论文,不是从暗网论坛,而是从一个七岁男孩目送父亲出门上班后,永远没有等到他回家的那个傍晚。
理解不等于认同。但她终于看清了棋盘的全貌:这不是一场黑客与反黑客的战争,而是一个被困在过去的孩子,用四十年的时间策划了一场跨越两代人的复仇。复仇的对象不是一个具体的凶手,而是整个允许这些凶手存活的社会系统。
她穿上白大褂,跟着黑崎走进了监察医务院的地下通道。外面的东京已经迎来了又一个早晨,街头的人们照常上班、买咖啡、刷手机,没有人知道昨夜供水系统差点变成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没有人知道一个瘫痪在病床上的男人仅凭一根手指差点杀死了六十万人,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黑客被铐进了公安部的审讯室,而暗网上的匿名投票正如同潮水般涌向他的名字。
匿名给了恶意最大的勇气。在屏幕背后,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刽子手。
而刽子手本人,从未亲自触碰过任何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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