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嫌疑人X的献身

新东京地方裁判所第一刑事部的法庭,比林静言预想的要大。

旁听席有四十八个座位,开庭前四十分钟已经全部坐满。前三排是记者,来自新东京放送协会、共同新闻、几家韩国主流媒体的首尔分社,以及两个她没见过的、挂着英文记者证的年轻人——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国际刑事法庭观察员组织派来的。第四排到第六排坐着受害者家属,崔秀雅的母亲坐在最左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胸口别着她女儿做模特时拍的第一张照片。她旁边是另外三名受害者的家人,他们没有互相交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排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第七排和第八排是旁听的普通市民,有学生,有老人,有下班后赶来的上班族,还有几个林静言在旧梦咖啡馆见过却从未交谈的常客。

松本幸子坐在第八排最右边的角落,仍然系着那条围裙。围裙口袋里的温度计露了半截在外面,反射着法庭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林静言坐在旁听席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江户川坐在她左手边,佐藤课长坐在她右手边。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里装着她父亲那份泛黄的调查报告、她自己写的历史调查报告、沈渊母亲那张写着“听”字的便签的复印件、以及三十四张索引卡的备份。她没有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只是把包放在膝盖上,用双手按着,像是在按着一个装了太多东西快要合不上的盒子。

上午九点整,审判长入庭。审判长是一位头发灰白的女性,姓岛崎,戴着一副极细的金边眼镜,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法袍在她身后微微扬起又落下。她在审判席上坐定,翻开面前厚厚的卷宗,然后抬起头,用不包含任何预设情绪的声音宣布开庭。

沈渊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林静言没有动,她的目光从沈渊进入法庭的那一刻起就锁在了他身上。他穿着深蓝色的囚服,双手被手铐固定在身前,走路的步伐和他走进旧梦咖啡馆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脚下的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不需要再低头确认。他被带到被告席上,法警解开了他的手铐,换成了座位上的固定约束带。他在坐下之前,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旁听席。他的视线在第四排受害者家属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移动,经过记者席,经过松本幸子,最后停在了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上。

他看到了林静言。

他的嘴角浮起了那个她熟悉的弧度——极淡极淡,像是冰面上被指尖划过的一道浅痕。那个弧度不是笑,不是嘲讽,不是求援,而是一种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确认。她来了。她知道他会看她,所以他看了。

检方首先宣读起诉书。田边检察官站起来,用他特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天平上称过的语气,逐条朗读了针对沈渊的四项罪名——四项一级谋杀罪,两项非法拘禁罪,一项毁坏尸体罪。每读一条罪名,他都会停顿一下,让书记官有时间在记录上准确地打下每一个字。旁听席上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

然后轮到辩方陈述。沈渊的辩护律师是由法院指定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姓村上,戴着无框眼镜,西装袖口上沾着一小块不起眼的咖啡渍。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介于紧张和诚恳之间的语气说——“被告对所有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辩方不否认被告实施了起诉书中所列的全部行为,辩方请求法庭从以下两个角度考量量刑。”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第一,被告在犯罪前长期处于严重的精神困扰状态。其母亲——昭日号事件中三十二名罹难者的唯一幸存者——在被告十二岁时投海自尽,被告亲眼目睹了这一过程。此后被告在没有监护人、没有心理干预、没有任何社会支持的情况下独自生活了二十四年。辩方提交了一份由东京大学精神医学教室出具的鉴定意见,鉴定认为被告在实施犯罪行为时处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持续性解离状态,其辨认行为后果的能力有所下降。”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细微的议论声。林静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持续性解离状态,这个诊断在她看来既有临床依据,也有法律策略的成分。村上律师显然想用精神疾病为突破口争取减刑,这是她预料之中的。

“第二,”村上律师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被告的犯罪动机与七十年前昭日号事件的历史遗留问题直接相关。被告的母亲是那起历史惨案的幸存者,在之后的三十八年间未能获得任何形式的司法救济或社会承认。被告的犯罪行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虽然手段完全不可接受,但其动机根植于对历史正义缺失的极端反应。辩方请求法庭在量刑时,将这一特殊的历史背景纳入考量。”

他说完坐下的时候,额头上有细微的汗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接下来是检方传唤证人。江户川是第一证人,他在证人席上用了将近一个小时,详细说明了警视厅搜查一课从发现第一具尸体到逮捕沈渊的全部侦查过程。他的语调是一贯的——简洁,务实,不带感情。但当田边检察官问到“嫌疑人在被捕时的状态”时,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嫌疑人没有反抗。没有试图逃跑。他在被捕时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请把我的公文包交给林顾问。里面有她父亲一直在找的东西。’”

旁听席上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第五排。林静言没有抬头,她只是把双手更用力地按在了膝盖上的公文包上。她不知道江户川会在法庭上说出这个细节。他没有提前告诉她。他不告诉她的原因也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也许是不想让她在开庭前有更多负担,也许只是他作为一个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句话应该在法庭上被所有人听到。

接下来是物证展示环节。检方将沈渊公文包里的所有物证逐一编号展示——四名受害者的私人物品,昭日号罹难者名单的抄本,沈渊母亲的日记,尹秀贞的鹤形胸针的照片,以及那封被退回的、盖着“查无此人”章的信。每一件物证被投影到法庭大屏幕上的时候,旁听席上都会响起不同的反应——有的抽泣,有的沉默,有的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当那封被退回的信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林静言看到了信封上父亲的名字——林正彦——被红色印章盖住了一半,红色的“查无此人”四个字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横亘在泛黄的纸面上。她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收紧,指节泛白。江户川在座位下面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没有回应,但她也没有移开。

然后是林静言本人的证词。

她站起来的时候,法庭里的空气似乎变了一种密度。她走到证人席上,面向审判长,用平稳而不带感情的声音做了宣誓。田边检察官首先提问,问题集中在她的犯罪心理侧写过程和沈渊的供述动机上。她回答得简洁而精准,每一个术语都用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宣读一份学术会议上的论文。

然后轮到辩方律师村上提问。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更加谨慎的语气说——“林顾问,我的当事人有没有在你们接触的过程中,透露过他对历史罪行的态度?”

“透露过。”林静言说。

“他透露了什么?”

“他说昭日号事件的三十二名罹难者——以及后来确认的两名额外的罹难者——在官方记录中被登记为‘意外落水’。他说他的母亲花了三十八年时间试图让任何一家官方机构接受她的证词,全部失败。他说他杀人的时候,选择的不是随机目标,而是当年清算会成员的后代。”

“你认为他的供述可信吗?”

“可信。”林静言说,“他提供的所有信息——包括罹难者姓名、昭日号偏航时间、清算会成员名单——都已被独立核实。其中一部分信息来源于他母亲的亲笔日记,日记的纸张年代和墨水成分已由鉴识课做过鉴定,确认是昭和年代的产物,不存在伪造可能。”

村上律师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林静言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林顾问,你和我的当事人在七天的密切接触中,有没有产生任何超越专业关系的个人情感?”

法庭里忽然变得极安静。安静到林静言能听到自己太阳穴上脉搏跳动的声音。她看到审判长岛崎微微抬起眼睛,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她看到田边检察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看到被告席上沈渊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她太熟悉了的深棕色眼睛看着她。

她没有看沈渊。她看着村上律师,用一种比她预想中更平稳的声音说——

“我对他产生了共情。这是犯罪心理侧写的核心方法——共情不是认可,不是原谅,不是情感上的亲近。共情是理解。我在七天的接触中理解了他的动机、他的创伤、他的精神体系的构成方式。如果这算情感——那就是我对他的全部情感。”

村上律师沉默了一秒,然后坐下了。他没有继续追问。也许是他觉得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也许是他意识到继续问下去会得到他不想要的答案。

然后是休庭。法警将沈渊带出法庭的时候,他走过旁听席的过道,在距离林静言不到两米的地方被法警引向左边的侧门。他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极快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说了一个字。

林静言读出了那个字的唇形。

“听。”

那是他母亲便签背面写的那个字。他在走进法庭的时候在找她,在走出去的时候把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字无声地递给了她。不是“救我”,不是“谢谢”,不是任何带有请求或感激含义的词。是“听”——就好像在说,你已经在做了,继续做下去。

休庭期间,林静言在走廊里被一群记者围住了。他们把话筒和录音笔伸到她面前,问题像暴雨一样砸过来——“林顾问,辩方律师问您和被告之间是否有私人情感,您怎么回应?”“林顾问,昭日号事件的调查会继续吗?”“林顾问,您父亲是清算会记录员这件事,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江户川挡在她前面,用他高大的身躯替她隔开了一条路。他把她带到了走廊尽头一间空的证人休息室,关上门,然后靠在门上,叹了口气。

“村上那个问题,”他说,“他不是在问你的情感。他是在给陪审团种一根刺。如果法官觉得你因为共情而丧失了客观性,你的证词和报告在量刑阶段的权重就会降低。”

“我知道。”林静言坐在休息室的木椅上,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但他问的时候,我不能撒谎。如果我否认共情,沈渊之前对我坦白的所有供述在法庭上就会变成‘嫌疑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诱导供述’。村上要的就是这个——他要证明沈渊的坦白是真实的情感驱动,而不是警方的审讯策略。”

“所以你承认共情,是为了保护证词的有效性?”

“我承认共情,”林静言抬起眼睛,“是因为它真实存在。”

江户川靠在门上,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然后想起法院内部禁烟,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你刚才在证人席上说的话,”他慢慢地说,“‘共情不是认可,不是原谅,不是情感上的亲近,共情是理解。’——你信你自己说的这句话吗?”

林静言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的表情被条纹分割得支离破碎,只有眼睛是完整的,黑而亮,像两颗被放在碎玻璃中间的玛瑙。

“我不知道。”她说。然后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不知道。”

下午开庭的重头戏是检方提交量刑意见。田边检察官站起来,用一种和上午截然不同的、更加沉缓的语气说——“检方请求法庭对被告处以法定最高刑期。四起一级谋杀罪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的作案手法极其残忍、具有高度的计划性和仪式性,对社会公共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被告的精神鉴定结果并未达到刑法规定的‘心神丧失’标准,其辨认能力虽有下降但并未丧失。”

他停顿了一下,翻到量刑意见的最后一页。

“但检方同时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量以下历史事实——昭日号事件真实发生,被告的母亲是该事件中三十二名罹难者的唯一已知幸存者,在之后三十八年间未获得任何形式的司法救济。被告的犯罪行为根植于这一历史创伤的极端反应,其本人在被逮捕后对全部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主动提供了关于昭日号事件的完整证词和物证。检方认为,对被告的量刑应当体现法律对犯罪的惩罚,但法律的正义不应止步于惩罚被告一个人。法庭在量刑时可以考量——昭日号事件中真正的加害者至今未被追究,这一历史正义的缺失,是本案发生的深层原因之一。”

他合上卷宗,坐下。旁听席上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起了一阵极低极低的议论声——不是愤怒,不是反对,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消化一个从未被官方说出口的事实的沉默。林静言坐在旁听席上,双手仍然按着膝盖上的公文包。田边检察官最后那段话,几乎和她写的历史调查报告前言一模一样。她没有要求他引用她,但他引了。

审判长岛崎宣布暂时休庭,合议庭将在次日进行量刑评议。法警将沈渊带出法庭的时候,整个旁听席都在注目。他走出侧门之前,忽然停下了脚步。法警没有催促他,因为他的动作并不像是在抗拒——他只是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法警的肩膀,看了一眼旁听席。不是看林静言。是看第四排——崔秀雅的母亲。崔秀雅的母亲也正在看着他。她的手按在胸口那张照片上,眼睛红肿,嘴唇紧抿。她的表情里没有宽恕,没有理解,没有和解。只有一种被压到极限的、即将碎裂的沉默。

沈渊朝她弯下了腰。不是点头,不是鞠躬——是被法警押着的情况下,他用尽所有能被允许的活动空间,把上半身弯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深度。那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五秒,然后他直起身,转向侧门,走了出去。

崔秀雅的母亲按着照片的手在颤抖。她没有说话。她旁边的另一位受害者家属——那个钢琴教师的弟弟——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在无声地抽动。

林静言站起来,把公文包挎在肩上,从旁听席的最后一排走向门口。路过松本幸子身边的时候,松本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丈夫的笔记本,”松本低声说,“在法庭上被念到的那一段——底舱拖出来的父女——那是第一次有人把它念出来。他写了四十年,第一次被人念出来。”

她的手指很凉,骨节粗大,布满了被洗洁精和咖啡渍侵蚀出来的细裂纹。

“谢谢你。”松本说。

林静言用另一只手覆在松本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法庭大门的时候,新东京初冬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混合了汽车尾气和远处海风的城市特有的味道。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台场的摩天轮在天边缓缓旋转,灯还没有亮,它在傍晚的灰蓝色天空里只是一圈极淡极淡的灰色轮廓。

江户川从后面赶上来,站在她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明天量刑评议。再后面一天宣判。”

“嗯。”

“你觉得会判多少年?”

林静言看着远处的摩天轮。初冬的暮色正在加速沉降,灰色变成了深蓝,深蓝正在变成墨黑。

“我不知道。”她说,“我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今天他在法庭上向崔秀雅的母亲弯腰的时候——那个弯不是给镜头的,不是给法官的,不是给任何人的。是给她的。”

她把外套的领子翻起来,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冷风。

“他弯腰的时候手铐在抖。不是法警在拉他,是他的手在抖。他杀了她的女儿,他在牢里关了一辈子也不可能还她一个女儿。但他还是弯了那个腰。”

她转头看着江户川。暮色中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一点极微弱的、不知道是被风吹出来还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水光。

“我不知道正义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那个弯腰的动作——它不在任何法条里,但它比任何法条都重。”

她转过身,走下了法院的台阶。江户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初冬傍晚的人流中。他忽然想起佐藤课长在退休前最后一天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案子你破得了。有些案子你破不了。但最难的那些,是那些你以为破了,其实才刚刚开始的。”

他把外套裹紧,点了一根烟,朝停车场走去。台场的摩天轮在他身后亮起了灯,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像一只刚刚睁开的、巨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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