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植的名字被确认的那天晚上,林静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是釜山港第七栈桥,但和她见过的所有照片都不一样。栈桥是崭新的,木头还没被海风腐蚀出纹路,码头边的铁皮棚屋还没有生锈,鱼饼摊的招牌刚刚刷过漆。三个女孩蹲在栈桥台阶上吃鱼饼,最高的那个把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男孩子的背心,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虎牙。中间那个穿着学生制服,梳两条长辫子,手里举着的不是鱼饼,是一封信。最小的那个豁着门牙,用手指着海面上那艘白色的渡轮,问——那艘船什么时候开?
然后梦里的画面忽然变了。变成了船的底舱,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舱壁上,灯芯快烧尽了,火光忽明忽灭。一个男人蹲在发动机旁边,怀里搂着一个穿背心的女孩。女孩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一抖一抖地抽动。男人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说——别看,秀美,闭上眼睛别看。然后舱门被踢开了,很多人影涌进来,煤油灯被打翻,火焰在海水里熄灭的声音像一声极短极促的尖叫。
林静言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痕,她不确定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坐起来,开了台灯,把父亲那份调查报告从床头柜上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三十三号的空位还在那里,她的手指停在那个问号上,然后慢慢移到旁边的铅笔字上——“建议独立立案”。
独立立案。这四个字她父亲写了三十八年。现在她也写了进去,写进了提交给地检厅的正式报告里。但立案的对象不是沈渊——沈渊的案已经立了。立案的对象是昭日号。是一九五年九月那个秋天的夜晚,在釜山港和对马海峡之间,被一百多个人目击、却没有人说出来的三十四条人命。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韩国区号,号码不是尹秀雅的。
“林静言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说韩语,语速很快,带着釜山当地的口音,“我是釜山地方警察厅历史未解案件调查组的朴俊浩。尹秀雅女士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我。她说你在查李东植和李秀美。”
“是。”林静言坐直了身体。
“我今天早上去了釜山港搬运工会的旧仓库,在三楼档案室最里面的铁柜里找到了昭和二十七年第三分会的花名册。李东植确实登记在册,籍贯是庆尚南道南海郡,住址是釜山港第七栈桥附近的下关町三番地。花名册的备注栏里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九月四日,携女秀美失踪,疑似逃债。’”
“疑似逃债。”林静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朴俊浩的声音沉了一下,“林小姐,我在重案组干了十五年,三年前主动申请调来历史未解案件组。这三年我翻过的旧档案里,凡是写着‘疑似逃债’‘疑似出走’‘疑似私奔’的,十个里有七个不是那么回事。这些词是那个年代警察常用的代号——意思是‘不必再查’。”
林静言闭上了眼睛。她听到了七十年前那个港口城市里,某间灯光昏暗的警察值班室里,一个值班警察用钢笔在花名册上写下“疑似逃债”四个字,然后把笔搁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大麦茶,对旁边的人说——没事,躲债的,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李东植和李秀美已经在海底漂了一整夜。
“朴警官,”林静言睁开眼睛,“花名册上的住址——下关町三番地——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那片棚户区在昭和四十年被拆了,改建成了现在的釜山港国际客运码头。不过下关町的户籍档案应该还在,存在釜山市厅的档案馆。我可以去查。但需要几天时间。”
“查什么?”
“查李东植除了李秀美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子女,查他妻子的下落,查有没有其他亲属还在世。”朴俊浩停了一下,“林小姐,我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查七十年前在韩国失踪的一个搬运工和他的女儿?这和你在日本办的连环杀人案有什么关系?”
林静言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微微晃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推着。
“因为他们被杀了。”她说,“被一个叫清算会的组织推进了海里。然后被所有人忘了。我现在要把他们从海里捞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朴俊浩用一种忽然变慢了的、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我父亲也是搬运工。昭和二十七年,他十六岁,在釜山港第一分会搬煤炭。他活着退休了,前年去世的。他这辈子跟我说过一句话——‘海上死的人,骨头沉了,名声也沉了。名声比骨头还难捞。’”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林小姐,我帮你捞。”
挂了电话之后,林静言再也睡不着了。她索性起了床,洗了脸,坐在书桌前,把过去几天里整理好的三十四张索引卡重新摊开在地板上。她已经给每一张卡都写上了名字、年龄、在昭日号上的经历,以及如果可能的话——一张照片。尹秀贞的卡上有照片,李秀美的卡上暂时没有,但朴俊浩正在帮她找。剩下的三十二个罹难者中,有十一个人的照片是从沈渊母亲的日记里翻拍的,另外二十一个人仍然没有照片,只有名字,孤零零地写在卡片正中央,像一座没有墓碑的坟。
她把没有照片的二十一张卡挑出来,按昭日号乘客名单上的登记顺序排好。然后她从手机里翻出尹秀雅发给她的那张老照片——三个女孩在鱼摊前面的合影——用扫描仪扫进电脑,放大,把李秀美的部分截下来,调了清晰度,打印出来,贴在了李秀美的索引卡上。
照片上的李秀美只有十九岁。头发短短的,穿着背心,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在码头上帮父亲搬货时划的。她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虎牙,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她不知道三天后自己会被从底舱拖出来,不知道父亲会把自己的眼睛捂住,不知道她的名字在七十年的官方档案里只留下了四个字——“疑似逃债”。
林静言把李秀美的卡放在尹秀贞的旁边。两个女孩在七十年后以这种方式重聚——不是在海里,不是在码头边,是在她公寓书房的地板上,以索引卡的形式,重新站回了照片里那个鱼摊前面的位置。
早上七点,她接到了今天的第二通电话。这次是江户川。
“你打开电视。”他的声音很紧。
林静言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东京放送协会的晨间新闻正在播一条突发消息——屏幕上是旧梦咖啡馆被拉上了警戒线的画面,松本幸子站在店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对着十几个话筒和摄像机。画面下方的字幕是——“昭日号事件罹难者家属代表松本幸子女士召开记者会”。
松本幸子的声音从电视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
“我的丈夫松本诚一,是昭日号的船长。他在昭日号靠岸之后活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船上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神保町开了一间咖啡馆,在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等那些说不出话的人来写东西。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你就告诉他们,船上死的人不是三十二个。是更多。我数过,但我没敢写下来。’”
她的声音裂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
“今天有人来问了。所以我在这里告诉你们——我丈夫不是沉默的帮凶。他是被吓坏了。他在海上漂了两天,船上的清算会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叫他不要改航线。他回来之后有人给他寄过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管好你的嘴’。他管了一辈子。现在他死了,我替他开了这个口。”
林静言握着遥控器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松本幸子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闭环之后,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东西。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林静言对着电话说,“她一个人在吧台后面擦了几十年杯子,从来没开过口。”
“她今天开了。”江户川说,“记者会结束之后,地检厅那边已经接到了十几个电话。有当年的乘客家属,有昭日号船员的后代,还有一个住在北海道的老人,说她父亲当年在门司港接船的时候,看到下来的人只有上船时的一半不到。她父亲报了警,警察说‘你记错了’。她父亲到死都在问——我到底有没有记错?”
“她现在不用问了。”林静言说。
她挂了电话,站在电视机前面,看着屏幕上松本幸子被记者们的闪光灯包围着的瘦小身影。老太太的围裙还没有解下来,围裙口袋里还插着一支温度计——那是她平时用来测咖啡水温的,今天早上她大概正在冲咖啡,看到记者来了,放下杯子就走了出去,温度计都没来得及拔。
然后林静言做了一件她之前从没做过的事。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新东京放送协会的新闻网站。在关于昭日号事件的直播新闻评论区里,数万条评论在疯狂滚动,大部分是愤怒、质疑、争论,以及她预料之中的、来自极右翼账号的污言秽语。她一条都没有看,只是把页面拉到最底端,在评论区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昭日号罹难者完整名单共三十四人。即日起在神保町旧梦咖啡馆留言墙公示。每一个名字都值得被记住。——新东京警视厅刑事部犯罪心理顾问林静言。”
她没有按发送键。
不是害怕。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警视厅的官方调查结束之前擅自发布嫌疑人提供的证据材料。她把那段话选中,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历史不会因为被遗忘就不再发生。那些没有墓碑的名字,总有一天会被念出来。”
然后她按了发送。
上午九点,她提着公文包出现在新东京拘留所的会见室里。沈渊已经被提前带了进来,坐在玻璃隔板后面。他比上一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下方的凹陷更深了,但他的坐姿仍然很直,肩背的线条没有塌。他看到林静言走进来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李秀美找到了。”林静言坐下来,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贴到玻璃上给他看。照片上是李秀美在鱼摊前拍的合影,她单独被截出来放大了。沈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李秀美——然后他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什么。
“她长得很像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姐姐。”他说,“也会穿男孩子的背心,也有虎牙。”
“她父亲叫李东植。”林静言说,“釜山港第三分会的搬运工。名字已经确认了。朴警官正在查他们家还有没有其他亲属在世。如果有,我会去见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李秀美和李东植不是逃债。他们没有欠任何人的钱。他们是躲进昭日号底舱想偷偷过海,然后在昭和二十七年九月被杀害。”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替我把那句话带给他们。”
“哪句?”
“‘别看,秀美,闭上眼睛别看。’”他说,“这是她爸爸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我把这句话告诉她的家人。告诉她——她爸爸到最后都在保护她。”
林静言点了点头。她把照片从玻璃上取下来,装进一个信封里,连同她写给李秀美的那张索引卡的复印件,一起封好。信封正面她写上了“釜山市厅档案馆 历史未解案件调查组 朴俊浩警官收”。
“这是寄给釜山的,”她说,“今天寄。”
沈渊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浮起了那个熟悉的、极其微弱的弧度。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一种安静的、被允许的满足。
“你昨天晚上没睡。”他说。这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下面有阴影,左眼比右眼深。你熬夜熬过凌晨四点之后都是这样。”沈渊把绑着约束带的手抬起来,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左眼下方,“上次在文献展那个晚上,你也是这个颜色。”
林静言愣了一下。文献展那天晚上,她确实熬到了凌晨四点,在写那封给检方的信。她不知道沈渊注意到了。更不知道他记得这么清楚——连阴影的颜色都记得。
“你观察了我多久?”她问。
“从你第一天在旧梦坐在靠窗座位上开始。”沈渊说,“你每次来都会坐在同一个位置,点同一种咖啡,把素描本翻开到同一页空白,先画三笔才正式开始。前两次你画画的姿势是笔直的,因为你在有意识地观察我。第三次之后你的肩膀开始松下来了,因为你不再假装观察我,你开始真的在画。”
林静言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整场反向诱捕的博弈中,她以为自己是拿着显微镜观察他的人。但她不知道,他也同样在观察她。而且他比她观察得更细、更久、更不设防。她观察他是为了抓捕,他观察她是为了确认——确认这个人值不值得他把自己交出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打算逃的?”她问。
“从你第一次在留言墙上钉画开始。”沈渊说,“但不是因为画。是因为你钉完画之后回座位的时候,路过那面墙,把别人没钉牢掉下来的便签捡起来,重新钉了回去。那张便签上写的是——‘好想回家。’”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描述一个昨天才发生的、不值一提的细节。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进来不是为了抓人。你进来是因为你真的想知道墙上那些人是谁。你不是在狩猎。你是在找。”
会见室的空气变得很薄。林静言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平稳而缓慢。她以为自己在这场任务中一直保持着专业距离。但沈渊从第一天就看穿了她的“专业距离”——他看到了她弯腰捡起陌生人的便签时那个不自觉的动作,而那个动作出卖了她。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她问,“在开庭之前。”
沈渊想了一会儿。
“旧梦的留言墙上,”他说,“有一张便签是我写的。在软木板右下角,被别的纸盖住了。如果你去找,能找到。”
“写的是什么?”
“我母亲在跳海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静言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开庭那天,你会来吗?”
她没有转身。“会。”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拘留所长长走廊里的日光灯下。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她知道开庭那天会发生很多事——媒体会蜂拥而至,检察官会宣读起诉书,辩护律师会试图以精神疾病为由争取减刑,旁听席上会坐着受害者的家属和昭日号罹难者的后代,也许还有尹秀雅,也许还有朴俊浩,也许还有那些从新闻上得知昭日号事件后第一次站出来的目击者和家属。
而她会在旁听席的一个角落里,穿着黑色的正装,公文包里放着她父亲那份泛黄的调查报告和她自己写的历史调查报告。她会听到沈渊的罪名被逐条宣读,听到审判长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念出“四起一级谋杀罪成立”。她会在那一刻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三十四个人的名字从头到尾默念一遍。然后她会睁开眼,看向被告席,看向那个等了三十六年才等到一个人来听他把话说完的男人。她不知道那一刻她会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她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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