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被收押的第三天,新东京下了一场百年一遇的暴雨。
雨水从凌晨开始下,到中午的时候,神田川的水位已经涨到了警戒线的边缘。新东京地方检察厅在暴雨中召开了紧急记者会,发言人用一分钟四十五秒的时间朗读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关于令和五年新东京湾连环杀人案,嫌疑人沈某已被依法逮捕,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鉴于案情涉及历史遗留问题,检方将慎重处理,适时公布调查进展。”
记者会没有提问环节。发言人读完声明就走了,雨伞在门口被风吹翻,骨架断了两根,狼狈得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林静言没有去记者会。她坐在港区公寓的书房里,面前铺开了父亲那份泛黄的调查报告、沈渊母亲的日记、尹秀雅提供的照片和信件,以及她自己过去几天的侧写笔记。她已经在这些纸页中间坐了三天,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短暂的睡眠,几乎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耗在了里面。她在做一件她从未对任何案件做过的事——不是在写侧写报告,而是在写一本关于昭日号事件的完整编年史。
她需要把七十年前发生在釜山港和对马海峡的那一切,一条一条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一个日期一个日期地,从被遗忘的深渊里拉出来。不是为了沈渊。不是为了她父亲。不是为了任何活着的人。是为了那些名字——那三十二个被推下海的罹难者,那个在码头边被淤泥埋了七十年的女孩,那个在海边磕了三个头然后跳进海里的母亲,那个在旧梦角落坐了四年等一个人来听自己说话的孤儿。
她把父亲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抄到一张新的索引卡上,然后在旁边标注上所有能从沈渊母亲日记、尹秀雅证词和旧档案中交叉比对出的信息——出生地、年龄、职业、在釜山港登船的原因、在船上被清算会审问的地点、被推下海的时间。三十二张索引卡,一张一张地排列在地板上,排成了三排,像三十二个微型的墓碑。
第三十三个位置,她放了一张空白的卡。
那是尹秀贞的。她还没有在上面写任何东西,因为她不确定怎么写。写“死亡时间:登船前夜”?写“死亡方式:争执中坠海”?写“案件编号:无”?这张卡应该用什么格式、什么措辞、什么语气,没有人教过她。因为从来没有人给一个被遗忘在码头边的无名尸写过档案。
下午两点,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新东京拘留所。
“林顾问,”电话那头是拘留所的管理官,声音很急促,“嫌疑人沈渊要求见你。他说有紧急情况。”
“什么紧急情况?”
“他没有说。他只说了一句话——‘名单上有第三十三个人,我刚刚想起来她是谁。’”
林静言把电话挂断,抓起外套冲进了暴雨里。
从港区到新东京拘留所,正常车程需要四十分钟。暴雨把路上所有的车都逼成了匍匐蠕动的铁壳,她到达拘留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管理官把她带进了一间特殊的会见室——不是审讯室,不是律师会见室,而是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没有录音设备的小型心理辅导室。沈渊坐在玻璃隔板后面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囚服,手铐换成了软质约束带。他的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下方的阴影更深了,但他的眼睛仍然很亮,亮得不像是已经在拘留所里被关了三天的连环杀手。
“你想起什么了?”林静言在玻璃这边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问。
沈渊向前倾了倾身体。约束带在桌上磨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我母亲跳海那天早上——我做了一件事,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记错了。我以为是小孩的幻觉。但这几天我坐在这里反复想,越反复越清晰,我没有记错。”
“你做了什么?”
“我翻了我母亲的信封。”他说,“她把信封装进我口袋之后,去了洗手间换衣服。我一个人在玄关等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我把信封打开,看了里面的信。”
林静言的心脏在胸腔里收紧了一下。“信上写了什么?”
“信很短。大概是——‘林警官:当年在昭日号上,清算会记录员写名单的时候,漏了一个人。第三十三个人不是尹秀贞。尹秀贞是第三十四个。第三十三个人叫李秀美,是釜山港当地一个搬运工的女儿,她上船不是被遣返,是偷偷跑上船找她父亲。清算会把她抓住的时候,她父亲站出来说——她是日本人,是我女儿。然后他们父女俩被绑在一起推下去了。’”
林静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
“你确定你看到的信上写的是这个名字?李秀美?”
“确定。”沈渊说,“我那时候十二岁,刚上初中,这三个字我每一个都认得。‘李’是木子李,‘秀’是我母亲名字里那个秀,‘美’是美丽的美。我当时以为这是我母亲认识的某个朋友,没多想。但这几天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我母亲知道的第三十三个人是李秀美,那尹秀贞在她心里就不是第三十三个人。尹秀贞是——”
“是第三十四个。”林静言接上了他的话。
玻璃隔板两边的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房间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在嗡嗡地送着冷风,吹得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根细绳微微晃动。三十四个人。不是三十二个,不是三十三个,是三十四个。昭日号上死去的三十三人,加上登船前一晚死在码头边的尹秀贞,一共三十四条人命。而沈渊杀了四个人。
“三十四年,”沈渊忽然说,“我母亲活了三十八年。从她被推进海里到跳海,中间隔了三十八年。她等了三十八年,没有等到一个人来把三十四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我只给了她四个人。”
林静言从玻璃隔板这边伸出手,把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沈渊看着她的手指,没有动,但他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这个距离——隔着玻璃的几厘米——是他能承受的最近的温柔。
“李秀美这个人,”林静言收回手,“我会去查。我父亲的报告里没有这个名字,尹秀雅的证词里也没有。如果她真的存在,她和她父亲的名字可能被清理得比那三十二个人更干净——因为他们不算‘遣返者’,他们是偷渡上船的。”
“他们是被清算会从船舱里拖出来的。”沈渊说,“不是从甲板上,不是从乘客名单上找出来的,是从底舱的机器间里。他们躲在发动机旁边,想熬过检票再出来。清算会的人搜了船,找到了他们,然后当着一百多个乘客的面把他们父女俩绑在一起,推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细节?”
“信上写的。”沈渊说,“我母亲在信的最后一段写着——‘那个女孩的年纪和秀贞差不多大,她被推下去的时候一直在喊爸爸。她的爸爸被绑在她旁边,一直在说——别看,秀美,闭上眼睛别看。’”
林静言闭上了眼睛。她不是不想看沈渊的脸,而是她需要在这几秒钟的黑暗里,把这段话从自己的脑子里短暂地清空一下。她做了六年的犯罪心理顾问,听过无数比这更血腥、更残忍、更暴虐的陈述。但没有哪一段陈述让她感觉到现在这种从骨髓里涌上来的冷——不是对暴行的冷,是对沉默的冷。这条船上有一百多个乘客,他们看着这对父女被绑在一起推下海,然后抱紧了自己的行李。回到日本之后,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写信,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七十年来,关于李秀美这个名字的唯一记录,是一个十二岁男孩偷偷翻看一封寄不出去的信时,用眼睛记下来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她睁开眼睛。
“因为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做的梦。”沈渊说,“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早上六点不到,被母亲叫起来说要去码头送东西,然后看到母亲跳了海。那天之后的所有记忆,在我脑子里都带着一层雾。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后来自己编出来让自己不要那么害怕的。但这几天坐在这里,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每天被送回来关着,就反复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那封信的字迹、信封的颜色、信纸的味道——我妈在信纸上喷了她的梳头水,栀子花味道的。”
他把绑着约束带的手抬起来,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我现在还能闻到那个味道。”
林静言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想起了她父亲书房里的某一个抽屉。那个抽屉一直锁着,从来没有被她打开过。父亲去世后,她整理遗物,把钥匙找到,打开抽屉,里面没有什么机密文件,只有一瓶很旧的、早就挥发得只剩瓶底一点点残留的梳头水,不是什么名牌,是昭和年代药妆店里最常见的便宜货,栀子花香型。
她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把一瓶用空了的梳头水锁在抽屉里。现在她忽然想通了——也许那是某个人送他的。也许那是他在釜山港第七栈桥买鱼饼的时候,那个卖鱼饼的女人顺手放在他面前的。也许他不确定那瓶梳头水是给他的还是给别人带的,但他还是把它锁进了抽屉里,锁了三十八年。
“我去找李秀美。”林静言站起来,“如果她真的存在,她的名字一定在某个地方。不是在日本档案里——日本档案里她不存在。是在韩国档案里。釜山港当地应该有搬运工的登记记录,或者港口附近居民失踪报案。”
“你能找到吗?”
“不知道。”林静言说,“但我在尹秀贞的名字前面放了第三十四个位置,在李秀美的名字前面放了第三十三个。你给了我四个人,我至少要还给你第三十三个人。”
沈渊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用一种极轻极慢的、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的语气说——“你和你爸爸不像。”
“什么?”
“你爸爸查昭日号,是为了查案。你查昭日号,”沈渊停了一下,“是为了人。”
林静言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推开了会见室的门。走廊里,暴雨还在下,雨水打在拘留所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一样的声响。管理官站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探视记录表。
她签了字,把笔还给管理官,然后站在拘留所门口的雨棚下,掏出手机,拨了尹秀雅在警视厅留下的联系号码。
响了七声,对方接了起来。
“尹女士,”林静言的声音被暴雨声撕扯得有些破碎,“你还在东京吗?”
“在。明天回釜山。”
“你姐姐在码头上出事的那天晚上,港口附近有没有失踪过别的人?一个姓李的搬运工?他有一个女儿,大概和你姐姐差不多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静言以为是信号断了。
“有。”尹秀雅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很轻很轻,像是从七十年前的水底浮上来的,“有一个搬煤炭的老李。他女儿叫秀美,比我姐姐大一岁。那天晚上他们父女俩都不见了。大家以为他们是连夜逃去了别的港口,因为老李欠了很多债。”
“他们没有逃。”林静言说,“他们上了昭日号。被清算会的人绑在一起推进了海里。”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停顿了。
“你怎么——”尹秀雅的声音裂开了,“你怎么知道的?”
“沈渊的母亲留了一封信。”林静言说,“她在信里写了他们的名字。李秀美,和她爸爸。信没有寄出去,被她的儿子记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什么声音——不是哭声,是某种更压抑的、更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一点一点撕开的声音。
“秀美,”尹秀雅的声音变得很哑很哑,“她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她给我姐姐梳过头。我姐姐的发卡——就是照相那天别在头发上那个——就是秀美送她的。”
暴雨砸在雨棚上,水帘从棚沿挂下来,像一道白色的、看不到尽头的墙。林静言握着手机,站在水帘的这一侧,感觉到那个七十年前的秋天正在以比她想象中更重、更密、更无处可逃的方式,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尹女士,”她说,“我需要你帮我查釜山港当年的搬运工登记。李秀美父亲的全名,他们家的住址,有没有其他亲属还在世。还有——如果可能的话,李秀美的照片。她上船之前,有没有拍过照?”
“只有一张。”尹秀雅说,“她和我姐姐还有我三个人一起拍过一张。在我家鱼摊前面。我姐姐站中间,她站左边,我站右边。那张照片——我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我以为是被我妈妈烧了。”
“被烧了?”
“因为她走了以后,我妈妈很生气。她说秀美不讲义气,偷偷跑了也不说一声。她把秀美来我家吃饭时用的碗都摔了,把她送我的铅笔盒也扔了。我妈一辈子都不肯提她。后来我妈去世前才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扔了那张照片。”
林静言靠在拘留所门前的柱子上,雨水从她额前湿透的发丝上滴下来,滑进她的眼角。她眨了眨眼睛,把雨水挤出去。
“尹女士,”她说,“我们一起找到她。”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雨棚下又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上面弹出了好几条消息——江户川问她人在哪里,佐藤课长通知她明天要去地检厅参加案件讨论会,吉永发了一份沈渊涉案财物的登记清单请她核对。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她只是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在沈渊案证据编号列表的最末尾,新建了一条笔记。
标题写的是——“第三十四个名字:未知”。
她删掉了“未知”。改成“尹秀贞”。然后又新建了一条——“第三十三个名字”。她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一个一个地打出三个字——
李秀美。
雨声在她周围轰鸣,新东京湾的海雾又从港口方向漫过来,穿过整座城市,穿过暴雨和水帘,穿过七十年的沉默和四个死去的人,停在她的脚边。
她收起手机,撑开伞,走进了暴雨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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