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一分,洛威尔镇图书馆地下室。
强制复制程序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四十三,像一条半死的蛇趴在屏幕上。米奇反复敲击着重试命令,但维克多的安全擦除程序已经彻底锁死了服务器上的剩余扇区。那些被覆写了七次随机数据的存储块,连最高级别的司法鉴定也无法恢复。
“我们只拿到了首页碎片和通讯记录。”米奇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佣金合同的核心条款——分成比例、签字页、日期——全都没了。”
莉娜将已恢复的文件碎片打包成一个加密压缩包,发给了大卫·罗森塔尔。卫星电话那头,罗森塔尔花了五分钟快速浏览了碎片内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足够我启动内部调查。通讯记录明确提到了‘追回佣金’和‘特别分成安排’,阿尔布雷希特的署名出现在其中三封邮件里。但——”他顿了顿,“如果没有完整的佣金合同,维克多·黑麋鹿可以辩称这些通讯记录只是初步探讨,从未落实为正式协议。他在部落委员会面前仍然可以全身而退。”
“那我们需要找到维克多本人。”乔丹的声音插了进来,“如果他在逃跑之前留下了任何线索——”
“维克多不在办公室。”埃文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回来,他仍然在莫哈纳赌场外围的阴影中,“我刚才又爬到了四楼走廊。他的办公室门半开着,灯亮着,但里面没有人。一张椅子翻倒在地上,桌上的电话筒悬在半空。抽屉全被拉开了——不是他收拾东西逃跑的那种拉开,而是被人暴力扯开的。”
“办公室被翻过了。”莉娜说。
“翻得很急。墙上的一块装饰板被撬开了,后面露出了一个空的小型保险柜。保险柜的门被某种电子开锁器打开过,里面什么都没剩。”
米奇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如果有人比我们先到维克多的办公室,提前拿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那这个人要么是维克多自己——在销毁文件的最后时刻取走了最重要的实物证据——要么是‘渡鸦’。”
档案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时钟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一枚硬币落在石板上。
“‘渡鸦’在电话里说维克多的座位很快就会空出来。”克劳低声回忆着几分钟前那通经过变声处理的电话,“他说新的K会取代旧的K。如果他已经拿到了维克多的秘密合同原件和保险柜里的东西,他就有足够的筹码控制整个猎手系统——不管米格达尔的内部调查结果如何。”
“罗森塔尔。”乔丹转向莉娜的卫星电话,“如果你启动内部调查,玛雅·阿尔布雷希特会有什么反应?”
罗森塔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阿尔布雷希特是米格达尔北美分部的法律代表,她在合同签署方面拥有最高权限。如果她知道内部调查已经开始,她的第一反应不会是配合,而会是动用一切法律手段阻止调查进入实质性阶段——包括申请临时限制令、调动公司的律师团队、以及直接向董事会申诉。她是那种会把所有对手拖死在程序里的人。”
“那你就不要给她反应的时间。”乔丹说,“不要走常规的合规调查流程。直接越过阿尔布雷希特,把证据发给米格达尔特拉维夫总部的董事会。泽尔纳的录音、数字签名、维克多的通讯记录——一次性全部发送。让他们在阿尔布雷希特醒来之前就看到。”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罗森塔尔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声音说:“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不再是合规官。合规官的职责是通过内部流程解决问题。如果我直接越过北美法律代表、向总部董事会提交未经审核的证据,我会被解雇——即使最后证明我是对的。”
“但你今晚已经接了我们的电话。”莉娜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那种柔和里隐藏着精准的力道,“你已经做了合规官不该做的事。你不会因为这个选择而失去职业生涯的起点。你失去的是退路。退路已经不存在了,罗森塔尔先生。”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持续了三次。然后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
“我在发送。”罗森塔尔说,“特拉维夫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董事会在一个小时内会看到全部证据。”
凌晨四点十九分。埃文从赌场停车场发来消息——他找到了一条离开保留地的路线,沿着赌场后面的旧运木路可以绕过安检关卡。他说他十五分钟后到达洛威尔镇。
但在他到达之前,另一件事发生了。
米奇的笔记本电脑上弹出了一条警报——那是他部署在柳树公寓附近的一个被动监控节点发出的。警报显示,克劳的公寓楼外停了两辆黑色越野车,和几小时前包围锯木厂的那三辆车是同一个型号。
“他们找到了柳树公寓。”米奇说。
克劳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沉静的接受。他把那根微波天线从三脚架上拆下来,小心地收进帆布袋里,仿佛那是他最后一件值得珍视的设备。
“他们迟早会找到那里。柳树公寓不是秘密。”他把帆布袋递给乔丹,“天线留给你们。如果还有下次需要幽灵传输,用它。”
“你要去哪里?”
“回柳树公寓。”
“你疯了?猎手的人正在那里——”
“如果他们找不到我,他们会拆掉整栋楼。我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楼下有四个合租的护士。他们和这件事无关。”克劳走到地下室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里的所有人,“而且,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乔丹想拦住他,但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权利阻止克劳。克劳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站在何处——不是站在他们这边,也不是站在维克多那边,而是站在那些因他的选择而被波及的普通人那边。
“那个叫阿什凯的女人。”克劳在楼梯上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不管她是不是‘渡鸦’的人,不管她今晚的帮忙是不是陷阱——她欠我的那条命,我已经还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要信任她。”
然后他走上了楼梯,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消失。
凌晨四点三十四分,埃文回到了洛威尔图书馆。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电梯井里的灰尘和铁锈,左手掌有一道被金属边缘划破的伤口,但他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档案室的桌面上。
那是一枚银色的图章戒指。
“维克多办公室的地板上捡到的。”埃文说,“就在翻倒的椅子旁边。这枚戒指比我们戴的钛金戒指贵重得多——上面刻着部落的图腾。”
米奇拿起戒指,在灯光下仔细端详。戒指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文字:“V. Black Elk, COO, MDEC”——莫哈纳部落经济发展公司。这毫无疑问是维克多·黑麋鹿的个人物品。
“一个男人不会轻易丢下自己的图章戒指。”莉娜说,“即使他在匆忙逃跑。”
“除非他不是逃跑。”乔丹接过戒指,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如果维克多知道自己正在被‘渡鸦’追猎,他可能采取了最后的手段——把戒指留下,作为被劫持的信号。部落里的高层人员通常会用这种方式求救——如果他们在被迫离开时丢下带有自己标记的物品,部落里的盟友会知道他们遭遇了非自愿的转移。”
“也就是说,维克多可能不是逃跑,而是被绑架了?”
“‘渡鸦’说他今晚没有人在赌场被杀。但他没说没有人被带走。”
这个新的认知像一道分水岭,将他们此前所有的推测都推向了一个不同的方向。维克多·黑麋鹿——那个设计陷阱、保留漏洞、抽取佣金的男人——此刻可能已经被另一个人控制住了。而控制他的人,是那个在暗网论坛上发帖引导窃贼发现漏洞、在酒吧偷拍照片、在双方之间同时传递情报的“渡鸦”。
“如果‘渡鸦’绑架了维克多,那他已经拿到了维克多保险柜里的东西。”米奇坐回电脑前,调出了所有关于“渡鸦”暗网活动记录的汇总数据,“现在的问题是——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他有维克多的秘密合同,有猎手系统的控制权限,有保留地内部的眼线网络。他已经取代了维克多的位置。他为什么要给我们打电话?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他即将成为新的K?”
“因为他需要我们继续成为猎物。”乔丹慢慢地说,“新的K需要猎物,就像旧的K需要一样。速金贷的陷阱仍然在运转。只要有人继续发现漏洞并盗取资金,猎手系统就能继续抽取追回佣金。他不在乎猎物是谁——他只需要猎物存在。”
“他是在警告我们。”埃文说,“不是威胁。是警告。”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大卫·罗森塔尔发回了消息。他已经在米格达尔特拉维夫总部的董事会内部通讯系统里发送了全部证据,抄送了法务部门和独立合规委员会。玛雅·阿尔布雷希特的北美法律代表权限在接下来两个小时内将被临时冻结,等待特拉维夫方面做出初步裁定。
“但这只是暂时的。”罗森塔尔在消息末尾写道,“阿尔布雷希特一旦发现被冻结,她会组织反扑。她的律师团队在纽约拥有大量的联邦法官资源。我们只有最多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在这四十八小时内,如果你们不能拿到完整的秘密合同、或者找到维克多本人出庭作证,她的律师会以‘证据不足、程序不当’为由推翻内部调查。”
四十八小时。
乔丹站起来,走到档案室唯一的窗户前。洛威尔镇的东方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一道暗蓝色的光正在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这是一个新的一天,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看到下一个日出。
“我们需要找到维克多。”他说。
“或者找到‘渡鸦’。”莉娜补充。
“这两者可能已经变成了同一件事。”米奇合上笔记本电脑,目光在屏幕的余辉中闪烁着某种坚定的亮度,“如果‘渡鸦’绑架了维克多,他就不能离开保留地太远——部落的土地是维克多唯一不被联邦法律保护的地方。他会把维克多关在保留地内部的某个位置。”
“保留地有三十平方英里。”埃文说,“我们怎么找?”
“不是我们找。”乔丹转过身来,手中的左轮手枪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是让那个曾经住在柳树公寓、被部落赌场解雇、在暗处抽了三年手卷烟的人来找。克劳说了——他还有一些朋友在保留地。不是阿什凯,是真正的朋友。”
他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克劳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
“你还活着。”乔丹说。
“暂时。”克劳的声音比今晚任何一次通话都更加沙哑,“他们搜了我的公寓。找到了几台旧电脑和一些烟蒂。他们还在楼下。我躲在楼顶水箱后面。”
“我们需要你再打一个电话。打给你在保留地的真朋友——不是‘渡鸦’安插给你的,是你自己保留的。维克多·黑麋鹿今晚被绑架了,被一个代号叫‘渡鸦’的人。他可能还在保留地内。我们需要知道保留地内部有没有被劫持的高层人员的消息。”
克劳沉默了。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有一个人。”他最终说,“她是我在赌场工作时的上司——前监控室主任。她两年前退休了,但她的儿子在部落警察局做调度员。她可以问到她儿子,如果今晚在保留地内部有任何异常报告——”
“问她。现在就问。”
电话再次切断。档案室里的四个人各自沉默着。埃文在用水龙头冲洗手上的伤口,血液在水槽里化成淡淡的粉色。莉娜在整理弗兰克的录音和罗森塔尔的通讯记录,把它们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加密存储设备里。米奇在追踪“渡鸦”在暗网上的新帖子——他在凌晨三点和四点之间发了两个新帖,内容都是关于速金贷平台漏洞的“技术讨论”,措辞中立,但精心设计到足以吸引任何在深夜搜索区块链安全漏洞的人。
乔丹站在窗前,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因为危险已经过去——危险正在四面八方逼近——而是因为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猜疑、背叛、计算和互相提防之后,他们四个人终于在做同一件事。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不被猎手吃掉。
早上五点十一分,克劳的电话回来了。
“我朋友的儿子说,今晚凌晨三点左右,有人在保留地东南边界的一个旧谷仓附近听到过汽车声。那个谷仓是废弃的——十年前用于存放赌场的旧设备。调度中心收到过一个匿名报警,说谷仓里有灯光闪烁。但部落警察没有出警——报警电话在三十秒后被标记为‘误报’,标记人是警察局的副局长。”
“副局长是谁?”
“一个叫雷德霍克的人。和维克多·黑麋鹿同姓。”
乔丹攥紧了电话。
“地址发给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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