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顿·克劳住在艾什顿城南一栋名叫“柳树公寓”的老旧楼房里。名字很美,但楼房本身与美毫无关系——外墙的水泥剥落得像患了皮肤病,走廊的灯坏了大半,电梯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维修通知,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乔丹把车停在街对面,在驾驶座上坐了十分钟。米奇最后那条消息还在他脑海里循环——“克劳和米格达尔有过短期雇佣关系。”如果克劳仍然在为米格达尔工作,那么今晚的见面就是一个陷阱。如果克劳已经离开了米格达尔,那么他可能掌握着关于猎手行动的内部情报。无论哪种情况,乔丹走进这栋楼之后,都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安全走出来。
他把左轮手枪的弹仓检查了第三遍,然后推开车门。夜风裹着工业区飘来的焦煤味,灌进他的领口。柳树公寓的入口没有门禁,大厅的地板上铺着裂开的油毡,一个自动售货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里面只剩一包过期三个月的薯片。
克劳住在四楼,417号房间。乔丹没有乘电梯——那台电梯看起来随时会坠入地底——而是走楼梯上去。每上一层,楼梯间的荧光灯就暗一分,到四楼时几乎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微光。
他敲了四下门。三短一长,这是米奇事先约定的暗号。门后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链条锁被解开的声响。门开了一道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
“你就是米奇的朋友?”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造成的粗砺。
“是的。”
门关上了。链条又响了一声,然后门完全打开了。
埃尔顿·克劳大约五十五岁,瘦得像一根枯枝。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浴袍,左手夹着一根手卷的香烟,右手握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飘出廉价威士忌的气味。他身后的公寓是一间单人间,窗户上糊着报纸,工作台上堆着三台拆开的电脑主机和一大堆纠缠的网线。
“进来。把门锁上。”克劳转身走进屋里,坐在一把破旧的办公椅上。他的眼睛在烟雾中显得很亮——那是一个在技术上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特有的锐利,即使被酒精和生活磨损了多年,仍然没有完全消失。
乔丹环顾了一下房间。墙上贴满了手写的笔记和打印出来的网络拓扑图,有一张标注着“莫哈纳赌场内网结构(2019年版)”的图表特别显眼。墙角堆着几个装满电子元件的纸箱,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不同的代号——其中一个代号让乔丹的目光停留了一下:“M.G.D.”——米格达尔的缩写。
“米奇说你三年前被莫哈纳部落赌场解雇了。”乔丹在克劳对面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下。
“解雇。”克劳喷出一口烟,咧了咧嘴,露出颜色不齐的牙齿,“他们用这个词。实际上我是被赶走的——在发现我试图向联邦通信委员会举报他们的网络安全漏洞之后。你知道部落赌场的内部网络有多脆弱吗?一个稍微懂点渗透技术的中学生都能从里面偷走玩家的信用卡数据。我告诉他们需要升级防火墙,他们说我危言耸听。我威胁要向联邦监管机构报告,他们第二天就让我走人了。”
“你在那里工作了多久?”
“九年。从赌场开业的第二天就在。我搭建了他们的第一个内部监控系统。那时候莫哈纳部落还没有速金贷,没有线上贷款平台,没有米格达尔——只有一家赌场和一个急于赚钱的部落委员会。”克劳把烟头按进一个装满了烟蒂的易拉罐里,马上又卷了第二根,“他们以为把会修电脑的人赶走就安全了。蠢。”
“米奇告诉我,你在离开部落之后为米格达尔工作过。”
克劳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在乔丹脸上多停了两秒。“米奇告诉你的,还是米奇让你来试探我的?”
“都是。”
克劳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和笑声之间的怪声。“行。至少你坦率。是的,我为米格达尔工作过——六个月。赌场解雇我之后三个月,一个叫阿德里安·泽尔纳的人找到了我。他说他刚接了一个大客户的网络安全审计项目,需要熟悉莫哈纳部落内部系统的人。出价很高。我当时付不起房租,所以答应了。”
“泽尔纳。”乔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就是那个奥地利人?”
“看来你也做过功课了。”克劳又点燃了新的烟,“对,就是他。天才,混蛋,骗子——这三个词在同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成立。他雇我做的是给速金贷的智能合约做第一轮安全审计,当时那个平台刚上线不到半年。我发现的问题让他非常高兴——或者说,让他看起来非常高兴。六个月后,他毫无理由地终止了和我的合同。没有解释,没有补偿金。后来我在暗网里听到风声,说泽尔纳并没有修复我找到的漏洞。相反,他把漏洞保留在合约里,然后向客户收取额外的安全监控费用。”
“定时炸弹销售法。”
“这个说法你也知道。”克劳的眼睛眯了起来,“看来你不是来聊天的。”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们现在正处在泽尔纳设计的某颗定时炸弹的中心。”乔丹向前倾了倾身体,“速金贷的智能合约有一个下溢漏洞,我们发现了它。我们利用了它。然后我们发现,在我们行动的那一刻,一条加密警报就发送到了一个叫K的人手中。而K在不到一分钟内就启动了米格达尔的猎手响应。泽尔纳在代码里写了一句注释——‘For K, from A.Z.’。我需要知道K是谁。”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烟在克劳的手指间燃烧,灰烬一寸一寸地延长,最终无声地落在他浴袍的下摆上。
“你知道你问的这个问题值多少钱吗?”克劳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们付得起。”
“不是钱的问题。”克劳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多年前的一张合照,背景是莫哈纳赌场的员工入口。照片上有十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年轻一些的克劳,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穿着部落传统图案衬衫的高大男人,肤色古铜,头发梳成一条粗辫子,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
克劳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男人。
“维克多·黑麋鹿。莫哈纳部落经济发展公司的首席运营官。赌场的日常管理、速金贷的商业决策、与外部安全顾问的合同签署——所有这些都经过他的办公桌。我和他共事了九年。他是部落里最懂技术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冷酷的商人。”
“他就是K?”
“K不是一个人。”克劳转过身,他的眼睛在烟雾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这是我这几年慢慢拼凑出来的结论。K是一个代号,它代表的是莫哈纳部落内部的一个小圈子——大概三四个人——负责处理那些不能通过公开法律途径解决的安全问题。维克多·黑麋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但不是唯一的一个。还有一个外部律师,一个前联邦检察官,以及——我怀疑——一个至今仍然活跃在硅谷的技术顾问。”
“泽尔纳?”
“不是。泽尔纳是为K服务的,不是K的成员。K雇佣泽尔纳来给速金贷写合约,然后雇佣米格达尔来监控合约。如果没有人盗钱,他们赚利息。如果有人盗钱,他们赚追回服务的费用——而且还会从追回的资金中抽取百分之二十作为佣金。”克劳把烟蒂又按进易拉罐,“你知道吗?从商业角度看,这个模型简直是天才。你的平台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无论有没有贼来偷,你都稳赚不赔。唯一会受伤的,是那些愚蠢到以为自己在抢劫的贼。”
乔丹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柱底端升起。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一个聪明的罪犯,正在对抗一个邪恶的公司。现在他意识到,他连犯罪分子都算不上——他只是走进了别人设计的算法中,踩到了别人预设的触发开关。
“维克多·黑麋鹿。”他重复了这个名字,“如果我想接近他——”
“你接近不了。”克劳打断了他,“他现在已经知道有人在追查K的身份了。你不了解部落内部的通讯方式。我们外面的人以为是‘网络’和‘电话’在传递信息,但在保留地内部,信息传播的速度比光纤还快。你在旧火车站讨论K的那个晚上,很可能第二天早上就已经有人把消息传到了维克多的耳朵里。”
乔丹的心跳漏了一拍。旧火车站的讨论——那是三天前的事。如果克劳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维克多·黑麋鹿不仅知道有人在追查K,还可能已经知道了追查者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这些?”乔丹问。
“我仍然有朋友在保留地里。”克劳说着,用手指了指墙上那张赌场网络拓扑图,“不是所有人都在解雇我的时候背过身去。有几个人还在给我通风报信。他们不能违抗部落委员会,但他们会偶尔给我一些模糊的信息。比如两天前,有人告诉我维克多·黑麋鹿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主题是‘外部安全威胁升级’。他没有说威胁的具体内容,但会议结束后,米格达尔在纽约的办事处接到了一份加急合同——要求他们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对四个特定个人的背景调查。”
“四个人?”
“四个人。”克劳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某种确定的东西,“两个男人,两个女人。职业分布包括金融、法律、网络安全和进出口贸易。巧合的是——这个组合正好对应你们四个人的档案。”
沉默。乔丹的手不自觉地滑向外套内侧的枪柄,然后又收了回来。如果米格达尔已经拿到了他们四人的档案,那么他们在艾什顿的每一步行动都可能已经在监视之下。旧火车站的争吵、灰湖别墅的庆祝、洛威尔图书馆的紧急会议——所有这些在猎手眼中都可能早就一目了然。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猎手还没有动手?
“他们为什么还在等?”乔丹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证据不够。”克劳坐回椅子里,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米格达尔可以追踪区块链交易,但不能追踪你们四人的物理位置——至少在没有得到联邦授权的情况下不行。他们知道你们是谁,但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不能证明你们和那笔被盗资金之间的直接因果关系。如果他们现在动手,你们可以销毁证据、逃往海外、或者反咬一口说这是商业诽谤。但如果等到你们试图解锁资金,等到你们用自己的私钥签名的那一刻——”
“他们就能当场捕获我们所有人的链上签名,与已知身份完全匹配。”乔丹接过了这句话。他终于明白了整个猎手的计划逻辑。他们不是在追捕罪犯,他们是在等罪犯自己按下手印。
“所以米格达尔的策略和米奇的合约锁定期是对应的。”乔丹慢慢地说,“六个月不是米奇设计的——是泽尔纳原版合约里就有的设定。米奇只是照搬了这个时间框架。”
“聪明。”克劳举起杯子,像在敬酒,“你的朋友米奇,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时间设定的?”
乔丹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莉娜在图书馆展示的那份法律文件——最高法院的考夫林案听证会被提前到了本周五。如果猎手原计划等六个月,而现在法律窗口即将在几天内被撕裂,那么猎手也可能被迫提前行动。双方都在和时间赛跑——而终点线的位置,在于谁先拿到对方的签名。
“还有最后一件事。”克劳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U盘,“这是我离开米格达尔之前保留下来的一份内部备忘录。里面记录的是米格达尔与莫哈纳部落之间的费率表——追回资金后不同比例的分成方案。里面有提到K的名字。不是代号,是真名。”
乔丹接过U盘。这个拇指大小的塑料块在他手里突然变得比那把左轮手枪更沉重。“你想要什么交换?”
克劳抽了一口烟,缓缓地把烟吐向天花板。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扭动,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
“我不需要钱。我需要一件事——当你最终面对维克多·黑麋鹿的时候,替我告诉他一句话:埃尔顿·克劳从来没有背叛过部落。背叛部落的,是他自己签下的那些合同。是他雇来的那个奥地利骗子。是他亲手放进系统里的那条漏洞。”
他顿了一下。
“我没有机会亲自说了。但如果你们还能活着走出这个游戏——替我说。”
乔丹站起来,把U盘放进内侧口袋,紧贴着手枪的枪套。“你确定我们还能活着走出这个游戏?”
克劳没有回答。他又点燃了一根烟。窗外,柳树公寓的破烂走廊里传来一个醉汉的歌声和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城市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这间小房间挤压过来,只有桌上那盏老式台灯还在固执地亮着。
乔丹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了。
“克劳先生。你知道泽尔纳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克劳在烟雾后说,“但我知道他的习惯。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五,他会去旧金山的一家私人俱乐部赌钱。那家俱乐部叫‘金色太平洋’,在金融区的地下室。明天就是第三个星期五。”
乔丹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身后传来克劳最后的一句话。
“告诉你朋友米奇——下次不要派一个带着枪的人来谈友谊。但枪是明智的选择。留着它。”
楼梯间的灯在乔丹下到第三层时彻底熄灭了。他在黑暗中靠着墙壁,掏出卫星电话,给米奇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拿到信息。K = 维克多·黑麋鹿为首的小圈子。泽尔纳每月第三个周五在旧金山金色太平洋俱乐部。克劳要我们替他传话。另:米格达尔已掌握我们四人档案,正在等我们解锁资金时捕获链上签名。建议立即修改原计划。”
消息发送出去了。已读标记在三秒后亮起。
米奇的回复只用了六个字:“收到。明早碰头。”
乔丹继续下楼。柳树公寓的大厅里,那台自动售货机仍然在角落嗡嗡作响。他从那包过期的薯片旁走过,推开大门,走进艾什顿的冬夜。
街道是空的。路灯把沥青路面照成一片橙黄色的荒原。乔丹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掏出克劳给的U盘,在指尖翻转着。U盘里存着维克多·黑麋鹿的真名,存着K圈子的费率表,存着米格达尔追回资金后的分成方案。这些信息足以让他们理解整个猎手系统的运行方式。
但克劳说了一句话,在乔丹的脑海里不断循环。
“背叛部落的,是他自己签下的那些合同。是他雇来的那个奥地利骗子。是他亲手放进系统里的那条漏洞。”
克劳在暗示什么?维克多·黑麋鹿——莫哈纳部落最有权势的经济官员——亲手把漏洞放进了系统?
乔丹想起了在图书馆时米奇的推测:如果泽尔纳和K之间存在双向勒索关系,如果泽尔纳在窃取老东家代码的过程中得到了K的帮助,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是搭档,而是双向勒索。但如果克劳说的是真的,那么维克多·黑麋鹿可能不仅是泽尔纳的客户——他可能在泽尔纳的代码上增加了自己的一层设计。
那个下溢漏洞可能不只是阿德里安·泽尔纳的作品。它可能被维克多·黑麋鹿亲手修改过。
而如果部落里有人知道维克多做了什么,那么“K”这个圈子内部,可能早已分裂成对抗自己的两派。
乔丹把U盘插进一个不联网的旧手机里,打开了那份费率表。文件的署名位置,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全名——维克多·雷德霍克·黑麋鹿。名字下方是一行红字标注的费率说明:“追回资产在1000万美元以上的部分,K团队提取佣金的30%,剩余返还部落经济发展公司。”
百分之三十。
猎手追回一千二百万美元,能拿走三百六十万。这是维克多·黑麋鹿和他的小圈子在这场游戏中的赌注。他们不需要偷钱,只需要合法地——或者半合法地——把钱从贼的口袋里掏出来,然后从中分走三分之一的佣金。
乔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他终于理解了这场游戏的全部玩家。他们四个人偷了速金贷的钱。米格达尔追踪他们四个人的链上签名。维克多·黑麋鹿等着从追回资金中抽取佣金。阿德里安·泽尔纳从安全监控合同中收取他的那一份。每个人都在这场数字大餐中咬下自己的一块肉。
唯一不会上菜单的,是那些借了速金贷高利贷的普通人。
乔丹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他把U盘的内容复制到自己的离线硬盘里,然后把U盘本身锁进手套箱。
明天,他们将在艾什顿某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再次碰头。莉娜会带来她从加州密封档案中找到的泽尔纳信息。埃文会带回他为购买泽尔纳档案而筹集的三万五千美元比特币。米奇会制定一个新的计划——基于克劳提供的这些新信息。
而乔丹将坐在他们中间,外套内侧藏着一把没有序列号的左轮手枪,脑子里转着一个他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问题:
如果维克多·黑麋鹿从猎手行动中能分到三百六十万美元的佣金,那么谁又能保证——他们四个人中没有一个人,正在和维克多做同样的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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