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钧案撤销判决后的第三天,柯振邦收到了一份从海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寄来的快递。快递信封是牛皮纸的,盖着法院的机要文件专用章,掂在手里比看上去要轻得多。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秦审判长亲笔签发的《再审裁定书》副本,文件编号海西高法刑再终字第17号。裁定书的措辞和法律文书惯常的刻板风格一模一样,但在最后一页的附言栏里,秦审判长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字:“柯振邦同志,本庭注意到你在本案中保存关键证据长达十年的行为。虽无制度予以表彰,但历史将记住。秦岚清。”
柯振邦将这页纸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了那本旧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和沈伯钧遗书的复印件放在一起。他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从海边吹来的冷冽潮气。老干部宿舍楼下的街道上,环卫工人正在清扫梧桐叶,竹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而有节奏的计时器。
同一天的下午,沈逸的劫机案在海西市中级人民法院召开了庭前会议。陆瑾作为辩护律师出席,检方派出的是一名副检察长和一名助理检察官。庭前会议的内容不予公开,但陆瑾散会后给柯振邦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听起来疲惫但隐约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确信的希望。
“柯警官,检方的量刑建议从八年降到了五年。”她说,“检方在庭前会议上主动提出的。理由是沈逸在飞机上主动声明玻璃管无害、未对任何人造成实质伤害、且其行为客观上推动了沈伯钧案的再审。这些属于法定从轻情节。但前提是——沈逸必须在正式庭审中当庭认罪。”
“沈逸自己怎么说?”柯振邦问。
“他同意认罪。”陆瑾顿了顿,“但他拒绝在认罪的同时表示悔过。他说,他唯一后悔的事情是让他母亲等得太久了,至于在飞机上做的事,他无法对任何被冤枉的人说‘我错了’。我跟他说,刑法意义上的悔罪和道德层面的反省是两回事,他不需要在法庭上做任何违心的声明,只需要承认自己的行为符合劫持航空器罪的构成要件即可。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白了。’”
柯振邦握着电话的手悬在半空中。他想起在飞机上第一次看见沈逸时的情景——年轻人站在过道里,举着那支琥珀色的玻璃管,瘦削的肩膀绷得笔直,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决绝。那个人从来没有打算成为英雄,也没有打算成为罪犯。他只是变成了某种必须要变成的人,然后在变成之后坦然承担一切后果。
“开庭日期定了吗?”柯振邦问。
“下周五,公开审理。秦审判长亲自指定了主审法官,是一个专门处理劫机案和恐怖活动案件的老刑事法官,姓郭,据说判决风格非常严谨,从不留程序漏洞。我查过他过去五年的判决书,他的量刑习惯是在法定刑幅度内偏重。但这次检方主动建议减轻处罚,加上沈逸的认罪态度和案件的特殊背景,我有把握把刑期压到法定最低限——三年。”
柯振邦和陆瑾的对话结束之后,赵启恒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盒饭,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他把盒饭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刚刚发布的新闻递给柯振邦看。
屏幕上是一则来自海西市纪委的官方通报,标题是:“关于香埠市旧城改造系列腐败案件的处理决定”。通报内容极为简洁,但信息量巨大:方志明因滥用职权、受贿和伪造证据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郑启航因故意杀人、伪造证据和受贿,被依法逮捕;翁正德因病情危重,依法中止对其审查调查,但其涉案事实不影响整体案件处理;六十七个涉案账户中查明的违法资金共计折合一点二七亿元,已全部依法冻结。通报末尾还提到,华兴国资因违规获取土地使用权和套取银行贷款,被处以巨额罚款,其主要负责人周兆麟已被批准逮捕。
“一点二七亿。”赵启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一种被碾碎的愤怒,“为了这点钱,他们杀了梁文,害死了沈伯钧,拆了一条街,推平了一座祠堂。”柯振邦没有接话。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铁盒子,从里面取出了沈伯钧留给沈逸的那封信。信里最后一句话他几乎能背出来:“无论走到哪里,记住百子巷的巷口那棵榕树。树不在了,根还在。根不在了,你还在。”他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抬头对赵启恒说:“下周五之前,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要去见的人是秦岚清审判长。不是以案件当事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保存了十年证据的老刑警的身份。他通过法院办公室预约了一次简短的会面,地点在秦审判长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在海西省高院大楼的第十三层,窗外正对着法院后院的一棵银杏树。初冬的银杏叶已经全部变黄,风一吹就像金色的雪片一样往下落,铺满了后院的石板小径。
秦审判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半人多高的卷宗材料。她看上去比法庭上要随和一些,但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依然锐利。她请柯振邦在沙发上坐下,用一只青瓷杯泡了杯龙井茶递给他。
“柯警官,”她开门见山,“沈逸的劫机案下周开庭。检方已经提交了减轻处罚的量刑建议。我知道你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听我说这些。”
柯振邦端起茶杯,没有喝。他将拐杖靠在沙发扶手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从中取出了那张沈伯钧在祠堂门口的合影照片。
“秦审判长,我今天来,不是以一个刑警的身份。这张照片上的人叫沈伯钧,站在他旁边的是我,时间是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一日。他穿的那件蓝色工装,胸口口袋上用红线绣着一个‘沈’字。他身后的门楣上刻着‘沈氏宗祠’四个字——那些字现在被压在香埠国际金融中心地下车库第三层的混凝土底下。这张照片是他被捕之前最后一张与别人的合影。照片背面他给我写了一句话:‘柯警官,谢谢你认真听了我说的话。’我保存了十年,今天想请您也认真听我说一些话。”
他将照片放在秦审判长的桌上。秦审判长拿起照片,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字,然后放下照片,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
“你说。”她的声音放缓了,不再是法庭上那种精准而凌厉的语调。
“沈逸在飞机上做的事,法律会给出评判。我没有任何干涉司法的意图。但我想请您在量刑的时候考虑一件事——这个年轻人用了十年时间,独自收集了他父亲案子的全部证据。他在登上那架飞机之前,已经把证据刻录成了光盘,寄给了六个不同的法律援助机构和三家媒体。这些机构没有一家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他的母亲在他十七岁时去世,去世前最后一句清醒的话是‘你爸是冤枉的’。他在万米高空中举起玻璃管的时候,不是为了伤害谁,而是为了被这个世界看见。我想请您在判决书的‘经审理查明’部分,如实写下一句话——‘被告人沈逸的犯罪行为,系因其父沈伯钧冤案长期未获得公正处理所致。’”
秦审判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柯振邦的眼睛,看了很久。办公室外面的银杏叶还在不停地落,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面上几张案卷纸。
她终于开口了:“柯警官,我在法院工作了三十八年,经手的判决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判决书的‘经审理查明’部分是认定事实,不是讲故事。法律不叙事,只定责。我不能保证在判决书里加上任何超出法定格式的文字——我不能用个人的同情改写司法文书的边界。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沈逸案量刑时会依法充分考虑其动机、手段的轻微性、以及未造成实质损害后果的事实。这一点,我会在合议庭的内部评议中以审判长身份发表意见。”
柯振邦站起来,拿起拐杖,朝秦审判长微微欠了欠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秦审判长,三十八年里您写的判决书中,有没有一份让您在签字之后彻夜难眠的?”
秦审判长沉默了很久。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几乎被风吹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空中画出几条冷峻的线条。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龙井,喝了一口,轻声说:“有。不止一份。你走吧。”
周五,沈逸劫机案在海西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法庭比沈伯钧案再审那天的规模要小一些,但旁听席同样坐满了人。柯振邦、赵启恒、陆瑾、南洋航空机长钟翰、副驾驶林卓、乘务长陈敏——AU882航班上的关键人物几乎全部到齐。传染病专家唐志凌教授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仍然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沈逸被法警带入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穿着看守所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囚服,但里面的衬衫领口依然白得干净,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他的面色比飞机上更加苍白,脸颊微微凹陷,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走路的步伐平稳而从容。他站在被告席上,抬头看向审判台的目光没有任何闪烁。
庭审过程高度专业而简洁。郭法官的审讯风格以高效著称,不拖泥带水。检方宣读了起诉书,指控事实全部建立在沈逸在AU882航班上以虚假病毒威胁劫持航空器的行为之上。沈逸的认罪陈述简明扼要,当被问及“你是否清楚你的行为构成犯罪”时,他回答:“我清楚。我认罪。”当被问及“你是否悔过”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对我的行为给航班乘客和机组造成的恐惧表示歉意。但我无法对我父亲说‘对不起’——因为我没有替他做错任何事。”
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抽泣。柯振邦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拐杖弯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告席上的沈逸。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沈伯钧穿着蓝色工装站在祠堂门口,对他说:“有些东西推平了,不代表就真的消失了。”
郭法官的法槌落下。他宣读判决时语调平稳,没有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沈逸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这意味着沈逸在缓刑考验期内不需要入狱服刑,可以正常工作生活,但需要遵守相关监管规定。
宣判结束,沈逸被法警从被告席上带下来。在他被押出法庭侧门之前的一瞬间,他转过头,隔着几排座椅,对上了柯振邦的目光。两个人在法庭拥挤的人影间对视了不到一秒钟,但这一秒钟比他们在飞机上相处的整整两个多小时加起来都要漫长。沈逸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但没有笑出来。然后侧门关上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初冬的阳光正从梧桐树光秃的枝条间倾泻而下,照得法院外墙的花岗岩一片金黄。钟翰站在台阶上等柯振邦,两人握了一下手。机长的手依然干燥有力,但他眼角的皱纹比几个月前多了几条,鬓角也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白色。
“柯警官,”钟翰的声音压得很低,“南洋航空内部做了个决定——AU882航班全体机组成员自愿放弃对沈逸的民事赔偿请求。这个决定是陈敏发起的,我们在机组群里投票,全票通过。”
柯振邦看着钟翰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弯腰扶起靠在台阶边的拐杖,跟在人群后面走下台阶。赵启恒在他身后追问:“柯警官,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金属尖头在青石板上迸出清脆的响声。远处,香埠国际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苍白的阳光,大楼的霓虹招牌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安静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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