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废墟上的新起点

陆秉坤与柯振邦的会面安排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

不是海西省委政法委的会议室,不是香埠市公安局的老干部接待室,也不是省高院档案室旁边那间专门用来接待来访群众的谈话室。陆秉坤在电话里对柯振邦说:“我们不要在办公室里谈。办公室里有办公桌,办公桌上有职务牌,职务牌会提醒我们各自曾经是谁。我想和你谈的不是职务,是十年前那桩案子。”

他选的地方是香埠老城区边缘一座被改造成茶馆的老宅子。宅子的原主人是民国时期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解放后宅子被收归公有,几经转手,最后被一个从香埠出去的归国华侨买下来改成了茶室。茶室的名字叫“留根”,开在一条还没被划入拆迁范围的老巷深处。巷口有一棵枇杷树,树干歪歪扭扭地伸过墙头,枝头上挂着几颗没被摘完的青枇杷,在晨光中像一串串被冻住的绿珠子。

柯振邦拄着拐杖走进巷子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拐杖的金属尖端戳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狭窄的巷壁之间来回弹跳。赵启恒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里装着那份判决书的照片、烟头DNA报告的复印件、以及赵启恒自己保存了三年的原始法医鉴定报告照片的打印件。

陆秉坤先到了。他坐在茶室最里面一张靠窗的方桌旁,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凤凰单丛,茶汤金黄透亮,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他仍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但胸前的口袋里没有插钢笔——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不在谈话中做任何书面记录,让这次会面尽可能远离一个“调查组组长”和“前办案刑警”之间的正式谈话,而更像两个老人之间的一次聊天。

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出卖了他。那不是轻松赴约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做出重大决定之前,将所有后路全部切断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柯振邦在他对面坐下,将拐杖靠在窗台边。赵启恒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桌上,摊开公文包里的材料,安静得像一个来茶馆看书的普通客人。

“陆组长,”柯振邦开门见山,“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

陆秉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他吹了两下才入口,但他的动作依然从容,带着老派法官特有的不慌不忙。“柯警官,我今天想跟你聊的不是证据。证据的事,花盆录音带、U盘资金表、梁文尸检报告,这些都已经有了明确的指向,不需要再讨论。我想跟你聊的是另一件事——再审。”

他将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缓缓地转了一圈。

“沈伯钧案启动再审程序没有任何法律障碍。花盆录音带证明了伪证,原始法医鉴定报告证明了他杀,资金流向表证明了利益关联,方志明的供述和郑启航的供述相互印证了整个决策链条。这四个条件放在一起,再审改判几乎是必然结果。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柯振邦。

“但是,再审程序有两种启动方式。一种是由省高院审监庭主动提审,流程快,效率高,不受任何外部因素干扰。另一种是由检察机关抗诉。两种方式的区别在于——主动提审意味着法院系统在自我纠错,而抗诉意味着将纠错的发起权交给检察院。考虑到我是当年一审的审判长,如果由法院系统主动提审,外界会质疑我是在为自己‘洗白’。这是一个悖论——我越是想让再审尽快启动,我就越不能亲自推动它。”

柯振邦听懂了他的意思。陆秉坤在做的是一个法官最艰难的选择:他手里握着启动再审的全部法律权力,但他同时也是一个需要回避的利害关系人。他越积极,越容易被质疑;他越慎重,正义就越晚到来。

“您的意思是,”柯振邦缓缓地说,“再审启动需要一个外部推力。”

“对。一个不属于法院系统、也不属于检察院系统的人,来提交一份正式的再审申请书。这份申请书需要附带完整的证据材料,需要符合法定格式,需要具备足够的理由来触发再审审查的强制性启动条款。”

陆秉坤将一张纸条从桌上推到柯振邦面前。纸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字迹工整,是陆秉坤用钢笔一笔一划写的:“吕铭枢,海西大学法学院退休教授,刑事再审程序专家。”

“吕教授是我当年在政法大学的同窗,退休之后一直在做冤案再审的公益法律工作。他曾经成功推动过四起重大冤案的再审。如果你把沈伯钧案的全部材料交给他,他会帮你起草一份再审申请书。申请书提交到省高院的那一天,我会以审判长身份,在审委会上正式提出回避申请。启动再审的决定由审委会其他成员投票表决,我不参加投票,但我必须确保申请书递进去的那扇门是开着的。”

柯振邦将纸条折好,放进夹克内侧口袋。他看着陆秉坤的眼睛,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这双眼睛曾经审视过沈伯钧案的卷宗,写下过“退回补充侦查,证据尚不充分”的批注,然后又在同一份案卷的判决书上签下了有罪判决。十年间,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改变了。十年前他看到的是法律条文和证据目录,十年后他看到的是被抽走的批注、被伪造的报告、被杀死的证人。

“陆组长,”柯振邦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还有一个问题。您当年写‘证据不充分’批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批注将来有一天会被人从卷宗里翻出来?”

陆秉坤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茶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和飞机上那块梅花表秒针的声音有着相似的节奏。

“我想过。”他终于说,“写批注的时候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距离沈伯钧被捕已经两年。这两年里,专案组换了两批人,检察院换了公诉人,卷宗堆起来有半人多高。我花了三个晚上看完全部材料,得出一个结论——证据链存在缺口。我写下了‘退回补充侦查,证据尚不充分’。写完之后,我把批注夹进卷宗,交给了书记员。第二天,书记员告诉我,卷宗已经移送给了合议庭的另外两位成员,他们会‘继续讨论’。”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我当时可以选择把批注要回来,压在自己手里,等案件过了上诉期再说。但我没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也许是因为我当了太多年法官,已经习惯性地相信程序——我相信我的批注会被记录在案,相信合议庭其他成员会认真对待,相信这个案子不会离开法律的轨道。但事实证明,我错了。批注被抽走了,卷宗被补上了虚假材料,梁文死了,沈伯钧被判了八年,最后死在了看守所。我的批注在卷宗里躺了十年,直到今天才被人发现。”

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几滴出来,洇在老旧的红木桌面上。

“柯警官,你问我有没有想过批注会被翻出来——我想过,但我想到的是‘有人会看到它然后纠正错误’,而不是‘有人会把它抽走然后用伪证堵上缺口’。我高估了程序的力量,低估了利益的惯性。这就是我作为法官的失败。”

茶室里安静极了。赵启恒在旁边桌上屏住了呼吸,手里的打印纸被捏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柯振邦看着陆秉坤苍老的脸,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在万米高空直播事件发生后被无数网民质疑“为什么不早点站出来”的老法官,其实和他自己一样,也是一个等了十年的人。只是等待的方式不同——柯振邦在废墟里挖,陆秉坤在程序里等。一个用铁锹,一个用批注。而最终把他们拉到同一张桌子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在一万米高空中举起的那支玻璃管,和沈伯钧在榕树根下埋下的铁盒子。

“我去找吕教授。”柯振邦站起来,拿起靠在窗台边的拐杖,“再审申请书写完的那一天,我会亲自送到省高院。”

他转身要走,陆秉坤忽然叫住了他。

“柯警官,还有一件事。”

柯振邦回头。

“再审改判之后,沈伯钧的罪名会被撤销。但沈逸的行为——劫持航空器罪——是不会消失的。无论动机多么正当,手段违法就必须承担法律责任。我可以推动再审,但我不能赦免任何人。法治的意义在于,它不因人而异。沈逸会面临审判。你明白我的意思。”

柯振邦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件自己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事情。“我知道。沈逸也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拄着拐杖走出了茶室。赵启恒收拾好材料,快步跟上。清晨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巷口的枇杷树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拐杖敲击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巷陌深处。

当天下午,柯振邦在海西大学老校区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里,找到了吕铭枢教授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满头银发、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老花镜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堆满了法律书籍和卷宗复印件的书桌前,用一台老式中文打字机专心地敲打着一份文件。

“吕教授?”

吕铭枢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了柯振邦几秒钟。然后他露出了一个让满脸皱纹全部舒展开来的笑容:“柯振邦,陆秉坤十分钟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会来。你把材料带来了吗?”

柯振邦从赵启恒手里接过公文包,将里面全部材料取出,整齐地码放在吕铭枢的书桌上。判决书照片、DNA报告、法医鉴定报告对比件、花盆录音带转录稿、U盘资金流向表、方志明与郑启航的供述摘要——每一份材料都被他用回形针分类别好,按时间顺序排列。

吕铭枢浏览了全部材料,花了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一个字都没说。打字机静静地停在一旁,窗外的爬山虎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二十分钟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

“完全符合再审启动的法定条件。我今天晚上就开始起草申请书。”他把材料收好,然后抬头看着柯振邦,“不过我要提醒你,再审程序从启动到判决,最快也要两到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沈逸将面临劫机案的刑事审判。两场审判会同时进行——一场是为他父亲平反,一场是为他自己定罪。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很残酷。”

柯振邦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带着赵启恒离开了。而在他们身后,吕铭枢教授已经将一张空白稿纸装进打字机,开始敲下了再审申请书的第一行字。

三天后,沈伯钧案再审申请书正式递交至海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监庭。同一天上午,陆秉坤在省高院审委会上正式提出回避申请。审委会以七票赞成、零票反对、一票弃权的表决结果,决定受理再审申请并启动审查程序。省高院指定由一名没有参与过沈伯钧案任何程序的老法官担任再审合议庭审判长,开庭日期定在五周之后。

消息传出的时候,香埠国际金融中心外立面的那道裂缝又扩大了几厘米。物业公司在裂缝周围拉了一圈黄色警示带,贴了一张告示:“外墙维护施工中,请注意安全。”但路过的人都知道,这栋大楼的问题出在骨架上,不在表皮上。就像这座城市里很多看不见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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