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审判的第一天,联邦法院第三审判庭的旁听席上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坐在右侧第一排最靠过道位置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有拐杖,但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像一棵被常年北风吹斜的老松。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瓦莱克家族的人不认识他,罗萨斯家的远亲们也不认识他,法警检查他的身份证件时,只看到一张普通的韦尔登联邦公民卡,姓名栏写着“格雷戈尔·福斯”。
如果塞巴斯蒂安·罗萨斯在场,他会认出这个名字。格雷戈尔·福斯——三十年前边境工业集团的首席地质工程师,那个在墙建成后第三年“死于”直升机事故的人。但塞巴斯蒂安此刻正坐在左侧第一排,离那个老人不到五米,却没有往那边看一眼。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被告席上。
哈维尔·罗萨斯穿着看守所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囚服,坐在辩方席旁边的围栏里。他的胡茬已经长出了三天,头发被剪短了,但脊背仍然挺得很直。他看到了父亲塞巴斯蒂安,看到了妻子索菲亚,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靠墙位置的马特奥。他没有挥手,没有点头,只是用目光把每一个人都扫了一遍,然后收回。
赫伯特·克林格法官敲下木槌。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案卷翻开到庭审第一天的日程表。“编号2023-CR-047号案,联邦检察院诉哈维尔·罗萨斯,正式审判现在开庭。检方是否准备就绪?”
奥德里亚·朔尔站起来。“检方准备就绪。”
“辩方是否准备就绪?”
阿妮卡·沃斯站起来。“辩方准备就绪,法官大人。但在检方进行开场陈述之前,辩方有一项紧急动议需要提交法庭。”
克林格摘下老花镜。这是他在预审和证据排除听证中养成的习惯——每当沃斯提出“紧急动议”这四个字,他的镜片就会自动离开鼻梁,仿佛他知道接下来要出现的东西不适合透过镜片来看。“沃斯律师,审判尚未正式开始,你的动议内容是什么?”
“法官大人,辩方请求法庭传唤一名新增证人出庭。该证人的证词与本案的核心争议——即卢博尔·瓦莱克遇害前的行踪及其与检方的关系——具有直接关联。证人目前已在法院大楼内等候。”
朔尔立刻站起来。“法官大人,辩方在审判当天才提出新增证人,这违反了证据开示规则。检方没有机会对该证人进行事先调查,也无法准备交叉质证。这是典型的证据突袭。”
“这不是突袭。”沃斯从桌上拿起一份用牛皮纸装订的文件,“辩方昨晚才获得该证人的联系方式,并在今早六点之前将证人名单及预计证词摘要送达了检方办公室。根据联邦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九条,在审判任何阶段,如果新证据可能影响案件实质公正,法庭有权允许其提交。”
克林格接过法警递上来的文件,快速翻阅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用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看着沃斯。“沃斯律师,你提议的证人是——塔玛拉·瓦莱克?”
旁听席上瓦莱克家的女眷们同时抬起了头。卢博尔的遗孀把手从暖水袋上移开,两个姑妈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塔玛拉本人不在旁听席上——她还坐在法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法警叫她的名字。
“是的,法官大人。塔玛拉·瓦莱克是被害人的直系亲属,她在卢博尔·瓦莱克遇害当天下午与他通过电话,并收到了一份由被害人亲自寄出的录音证据。她的证词将直接证明,卢博尔·瓦莱克在死前最后接触的官方人员,不是被告哈维尔·罗萨斯,而是本案的公诉人——奥德里亚·朔尔检察官。”
法庭里爆发出了一阵无法抑制的嗡嗡声。克林格敲了三次木槌才把声音压下去。朔尔站在公诉席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变白了。那种白不是愤怒的白,而是某种被猝不及防地掀开了盖子之后、一瞬间来不及伪装的白。
“反对。”朔尔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咬断了尾巴,“法官大人,这是对检方的严重指控。辩方在审判第一天就试图将公诉人拖入证据争议,这不仅是对法庭程序的滥用,更是对司法尊严的公然挑战。”
“检方所说的司法尊严,”沃斯没有等法官允许就转过身来,声音冷得像是从第十七号机枪塔的地基下面抽上来的风,“是否也包括检察官在被害人遇害前与其秘密会面、承诺协助获取关键文件、却在被害人死亡后对此保持缄默的行为?如果检方认为这些行为属于‘司法尊严’的范畴,那么辩方非常乐意在法庭上逐条讨论。”
克林格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双方的辩论。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下,用镜腿轻轻敲着案卷的边缘。他这样敲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做出了决定。“本庭允许辩方传唤塔玛拉·瓦莱克出庭作证。但本庭同时警告辩方——如果你的证人证词未能达到你所声称的证明力,本庭将考虑对辩方施加程序性制裁。检方有权在辩方主询问结束后进行交叉质证。”
五分钟后,塔玛拉·瓦莱克走上证人席。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正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眼角的红肿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但近距离仍能看出那是不久前被泪水浸泡过的痕迹。她宣誓时把左手按在圣经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沃斯走到证人席前。“瓦莱克女士,请告诉法庭,你父亲卢博尔·瓦莱克在遇害前一天,是否与你通过电话?”
“是的。”塔玛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他在下午四点左右打给我。他说他在边境墙附近的某个地方,准备去见一个人。”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见的人是谁?”
“他说他要见奥德里亚·朔尔。”
朔尔没有站起来反对。她只是把钢笔放在案卷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她以后再也不会用的东西。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朔尔答应帮他调取一份档案原件。一份和他已经查到的那些旧文件有关的档案。他很兴奋,因为他找了这份档案找了很久,他说有了它,很多事情都会被翻过来。”
“他有没有提到这份档案的具体内容?”
“没有。他只说那是‘杜赫签过字的东西’。”
沃斯走回辩方席,从桌上拿起一个装在证据袋里的迷你录音带。“法官大人,这盘录音带是被害人卢博尔·瓦莱克在遇害当天下午寄给证人塔玛拉·瓦莱克的。随带附有一张手写纸条,纸条上是被害人的笔迹。辩方已经请笔迹鉴定专家进行了比对,确认为卢博尔·瓦莱克亲笔。我请求将这盘录音带及其附带纸条作为辩方证物D-1提交法庭。”
克林格点了点头。“检方是否有异议?”
朔尔站起来。她的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重新校准。“检方不反对将录音带作为证据提交,但保留对其真实性及内容完整性的质证权利。”
沃斯把录音带插入法庭的音频播放设备。一段带着明显背景噪音的对话开始在审判庭里回响。先是机枪塔扫描仪的滴答声——那种缓慢的、机械的、每秒一次的低频脉冲。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卢博尔,你不需要原件。你只需要一份足以让法庭传唤杜赫出庭的书面证词。我可以帮你写这份证词。但作为交换,你必须保证,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不向任何罗萨斯家的人透露地道的真实档案编号。”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卢博尔·瓦莱克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期待。“你什么时候能把证词给我?”
“很快。但你需要先帮我确认一件事。哈维尔·罗萨斯是否知道CC-7?”
“他只知道地道,不知道编号。”
“你确定?”
“我确定。这是他父亲故意对他隐瞒的事。老罗萨斯觉得,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很好。那就继续保持这样。不要让哈维尔知道编号。等我把证词准备好,我们再见一次面。”
录音到此中断。审判庭里一片死寂。克林格法官的手指停在案卷上方,一动不动,像是被冻结在了某一个还未成形的决定里。
沃斯关掉播放设备。“法官大人,这段录音证明了三件事。第一,检方公诉人奥德里亚·朔尔在卢博尔·瓦莱克遇害前曾与其秘密接触。第二,朔尔要求卢博尔不要向罗萨斯家族透露CC-7的档案编号——而CC-7正是那条被杜赫办公室在三十年前刻意保留下来的地下通道。第三,朔尔承诺会帮助卢博尔获取一份‘足以传唤杜赫出庭’的证词,但这份证词从未被兑现。卢博尔在录音后的第二天就死了。”
她转向朔尔。“检察官,你是否承认录音中的女性声音是你本人?”
朔尔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稳,但站起来的瞬间,她的手碰到了桌上的钢笔,钢笔滚了一圈,停在案卷的边缘,差一点就要掉下去。她没有去捡。
“法官大人,”朔尔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我承认我与卢博尔·瓦莱克有过一次会面。但这次会面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关于地下走私网络的调查情报。作为联邦检察官,与案件相关人员接触是职务行为,并非不当行为。至于录音中提到的‘证词’,我当时是在尝试说服卢博尔转为控方证人,配合我们对哈维尔·罗萨斯的调查。这是标准的工作策略。我不认为有任何不当之处。”
“那么,”沃斯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要求卢博尔不要向罗萨斯家族透露CC-7的编号?如果这只是一个标准的工作策略,为什么要隐瞒一个三十年前的档案编号?”
朔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用了一种在法庭上最危险的方式来回应——她沉默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个问题涉及检方调查方法的内部决策,不适宜在公开庭审中详细说明。”
沃斯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检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CC-7编号之所以需要被隐瞒,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个事实——罗萨斯家族和瓦莱克家族使用的那条地道,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非法挖掘的。它是由政府保留的。它的存在是被批准的。而批准它的人,正是起草第18条的那个人。如果这个事实在法庭上被证实,那么整个对哈维尔·罗萨斯的指控——走私、共谋、谋杀——都会因为一个根本性的前提错误而崩塌。这就是为什么卢博尔·瓦莱克必须死。不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而是因为他找对了地方。”
克林格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法庭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旁听席后排传来的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那是莫罗在记录每一个字。
“本庭将暂时休庭。”克林格说,声音沉重得像一块被浸透了的木头,“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开庭。在此期间,检方不得与证人扬尼克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本庭也会对检方证人塔玛拉·瓦莱克提供的录音带进行闭门审查。休庭。”
法警敲响了木槌。旁听席上的人群开始缓慢退场,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不是在消化证据本身,而是在消化一个更深的、令人不安的事实:公诉席上坐着的那个人,在死者生命的最后阶段,曾经站在他面前,用承诺和威胁编织了一张网。而现在,这张网上的丝正在一条一条地断裂。
马特奥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往旁听席前面走。祖父塞巴斯蒂安仍然坐在第一排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老人——那个在法警引导下缓慢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格雷戈尔·福斯”。
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的空气中碰了一下。老工程师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转过身,和其他旁听者一起走向出口。塞巴斯蒂安握紧了黑檀木拐杖,对马特奥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跟着他。但别让他发现。”
马特奥没有问为什么。他挤进退场的人群,把书包背好,眼睛紧盯着前方那个灰外套老人的背影。老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掌试探地面的硬度。他穿过法院大厅,推开沉重的铜门,走进下午三点的灰色日光里。
马特奥跟在他身后三十米,沿着旧城区往东走。路上行人不多,青石板被午后的雾气润得很滑。老人拐进一条窄巷子,那是去老城咖啡馆的方向——就是马特奥上次看到朔尔和杜赫见面的那条巷子。
但在到达咖啡馆之前,老人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了下来。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马特奥看到了门楣上钉着的一块褪色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福斯地质咨询事务所”。
这是格雷戈尔·福斯的房子。那个“死于”三十年前直升机事故的人,不仅活着,而且还在用原来的名字经营一家事务所,距离审理他死亡证伪案件的法院只有不到一公里。
马特奥靠在巷子对面的墙壁上,拿出手机,拨通了莫罗的号码。
“莫罗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说。”
“一个人如果可以假死三十年而不被发现,他需要什么?”
莫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慢的速度回答。“他需要一个官方替他签发死亡证明。在韦尔登联邦,有权签发这种证明的机构只有一个——联邦司法部档案处。”
马特奥把目光从铁门上移开,望向巷子尽头。老城咖啡馆的招牌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盏没有完全熄灭的灯。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奥德里亚·朔尔在1986年到1989年之间,就在司法部档案处工作。而格雷戈尔·福斯的“死亡登记”,正好发生在那段时间。
这不是两个独立的秘密。这是同一个秘密的两扇门。而门钥匙,此刻正握在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老人手里,藏在一条旧城区巷子的铁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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