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排除听证定在上午九点。但八点不到,联邦法院第三审判庭的旁听席就已经坐满了。法警不得不从走廊里又搬来两排折叠椅,安置在陪审团席位的侧面。那些椅子上坐着的人——记者、法学院学生、边境区居民——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知道今天会出事、但不知道出什么事的表情。
马特奥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书包搁在脚边,里面装着从铁盒子里取出的文件原件。他没有把文件交给任何人,甚至没有让沃斯提前看过。祖父说得很清楚:证据只有在法庭上被打开才有意义。在此之前,它就是一堆会被烧毁的纸。
赫伯特·克林格法官敲下木槌的时候,时钟的指针刚好指向九点。他今天没有戴老花镜,而是把它搁在案卷旁边,镜片上反射出旁听席上密密麻麻的轮廓。他扫了一眼法庭,然后宣布:“编号2023-CR-047号案,正式审判前证据排除听证,现在开庭。本次听证的唯一事项是——检方证物47号是否应予排除。”
奥德里亚·朔尔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炭灰色套装,领口的正义女神胸针换成了更小一号的款式,像一枚不引人注目的锚。“法官大人,检方已提交了关于证物47号编辑过程的书面说明。扬尼克先生的原始供述中包含了对多位非本案被告的关联人物的提及,出于保护第三方隐私以及遵守《联邦共谋诉讼规则》第18条的要求,我们对供述进行了编辑。编辑仅限于删除具体姓名和身份信息,未对供述的实质内容做任何改动。辩方关于‘编辑恶意’的指控缺乏事实依据。”
“缺乏事实依据?”阿妮卡·沃斯站起来,她的声音比预审时更冷,“法官大人,检方这句话本身就是对法庭的误导。我请求再次传唤伊沃·扬尼克出庭作证。”
克林格点了点头。“扬尼克先生已在证人室等候。法警,请带证人入庭。”
伊沃·扬尼克走进来的时候,法庭里的空气变稠了。他比预审时更瘦了,灰色西装下的肩膀几乎撑不出棱角,眼袋颜色深得像两片淤青。他走上证人席,宣誓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是排练过。
沃斯走到证人席前,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朔尔提交给法庭的编辑版供述,另一份是她自己根据原始录音整理的文字稿。她把两份文件都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
“扬尼克先生,请你告诉法庭,在你与调查人员交谈时,你是否说过这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文字稿,“‘卢博尔只是说“他”,但他没说名字。他有好几个南边的朋友,不光是罗萨斯家的人。’”
扬尼克的目光快速扫过朔尔,然后收回来。“我说过。”
“这句话是否出现在检方提交给法庭的编辑版供述中?”
“我……没看过编辑版。”
“那就现在看。”沃斯把编辑版供述翻开到第三页,指着一处空白,“请你读一下,这句话在哪里。”
扬尼克低头看了看那份被修正带和替代文本覆盖得密密麻麻的文件,手指在纸面上来回划了几遍。然后他抬头,声音变低了。“这里没有这句话。”
“没有。”沃斯重复了这个词,“你不确定电话对面是谁——这句话被删除了。你说卢博尔有好几个南边的朋友——这句话也被删除了。你说‘不光是罗萨斯家的人’——这句话还是被删除了。扬尼克先生,检方在编辑你的供述时,删除了你所有表达不确定性的陈述,保留了对被告最不利的确定性陈述。这是否是你当时在审讯中表达的全部真相?”
朔尔站起来。“反对。辩方在要求证人对自己供述的编辑做出法律评价,这是不当质证。”
“这不是法律评价。”沃斯转身面对法官,“这是事实问题。证人刚刚承认,他在原始供述中表达了不确定性,而这些不确定性被检方有选择地删除了。这不叫编辑,这叫——”
“沃斯律师。”克林格打断了她,但语气并不严厉,“本庭理解你的论点。请继续提问,但注意措辞。”
沃斯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克林格在给她空间。这在边境区的法官里并不常见。“扬尼克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在你与调查人员交谈的全过程中,你是否曾经明确指认哈维尔·罗萨斯就是电话另一端的那个‘同谋者’?”
扬尼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然后说:“没有。”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语。克林格敲了两下木槌。沃斯转身面对法官。“法官大人,检方提交的证物47号,删除了证人表达不确定性的全部陈述,制造了一个虚假的确定性指认。这不是编辑。这是篡改。我请求法庭立即排除证物47号,并禁止检方在正式审判中以任何形式引用这份被篡改的证据。”
朔尔站起来。她的声音没有因为扬尼克的回答而动摇。“法官大人,检方对供述的编辑并未改变证人对核心事实的陈述——他确实听到了卢博尔·瓦莱克说‘我们今晚把账清掉’。扬尼克先生今天承认了他不确定电话对面是谁,但这恰恰说明编辑是合理的——如果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不确定的,那么把它从供述中删除,既不会增加对被告的偏见,也不会减少对被告的有利证据。因为它对双方都没有证据价值。”
沃斯转过身,盯着朔尔。两个女人在法庭中央对视了一秒,中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那一秒里,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
“检方刚才的论述,是一套完美的逻辑闭环。”沃斯走回辩方席,从桌上拿起一份装在透明证据袋里的文件,“但它的前提是错误的。编辑删除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在强化确定性。就像一个天平,你把两边都拿掉等重的砝码,天平不会恢复平衡——它只会停在原来倾斜的方向。而我的当事人,就是那个被倾斜砸中的人。”
她把文件递给法官。“法官大人,这是辩方新获取的证据。我请求将其作为本次听证的补充材料提交法庭。”
克林格接过文件,打开证据袋。他的动作很慢,但当他看到第一页的内容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朔尔,然后又低头继续翻阅。法庭里没有任何人说话。时钟的秒针走了整整六十秒。
克林格终于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这份文件显示,1983年,时任司法部副部长米克海尔·杜赫在提交给国会立法起草委员会的备忘录中,明确写道——‘第18条的编辑条款将为联合司法实践中处理跨境共谋案件提供必要的程序便利。’”他把文件放在案卷上方,“而在此前三年,边境墙尚未竣工时,同一份备忘录的附件中已经列出了‘预留维护通道CC-7’的具体坐标。这个坐标,根据辩方提供的地质勘测报告,与本案中两个家族使用的地下通道完全吻合。”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朔尔身上。“检察官,你是否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
朔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肩膀——只有极其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来——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绷紧了一下。“法官大人,我从未见过这份文件。而且,一份四十年前的内部备忘录与本案的证据可采性无关。辩方试图将本案与一个完全独立的历史事件捆绑在一起,制造一个毫无根据的阴谋论叙事——”
“检察官,”克林格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打断,“本庭在联邦司法系统任职二十三年。我见过很多份依据第18条编辑的供述。其中大部分是适当的。但也有一些——”他把目光从朔尔身上移开,扫过法庭里每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程序正义而设计的。本庭并不是今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在法庭上提供了直接的书面证据,证明第18条的起草者本人在起草该条款时,已经预知了它将被用于特定案件、特定人群、特定地理节点。”
他把木槌拿起来,但没有敲下去。
“本庭做出如下裁定:第一,检方证物47号——伊沃·扬尼克的编辑版供述——予以排除,不得在正式审判中作为证据使用。第二,本庭将把辩方提交的杜赫备忘录及相关附件转交联邦司法伦理委员会,建议对第18条在边境案件中的适用历史展开独立调查。第三,”他顿了一下,“本庭不禁止检方在正式审判中传唤扬尼克出庭作证,但他的证词必须是完整、原始、未经编辑的。他的不确定性也将和确定性一起呈现在陪审团面前。”
沃斯闭上了眼睛。她用了一秒让自己站稳。然后她睁开眼,回头看最后一排。马特奥正从书包里拿出那些文件的原件,它们装在密封袋里,安静地躺在他的膝盖上,像刚被从六米深的地下接生出来的婴儿。
朔尔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站起来,用一种精确控制的步伐走出法庭。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话。但在经过走廊时,她拿出手机,按下一个没有保存过的号码,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法警后来不记得她的原话了,只记得她说得很轻、很快,像是在把一颗钉子按进墙缝里。
在马特奥离开法院之前,莫罗在台阶上拦住了他。记者的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
“朔尔不会就此罢手。”莫罗说,“克林格只排除了编辑版供述,但没有驳回整个案件。检方还有硬币、尸体位置、卢博尔出发前的行踪。这些证据如果单独看都不致命,但放在一起,仍然可以定罪。”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莫罗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支笔。“找到塔玛拉。她知道扬尼克为什么会在审讯室里替检方写供词。如果她愿意开口,这个案件的结构就会从中间裂开。”
马特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在它的白色立面上,上午的太阳投下了边境墙整齐的阴影——一道横穿整栋建筑的铅灰色直线,把窗户和罗马柱切成两半。
他忽然觉得,墙不只是长在地上的。它也长在建筑上、文件里、人的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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