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玛拉·瓦莱克在北侧旧城区的住处是一栋三层砖楼,外墙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窗户被从里面拉上了厚重的深色窗帘。自从卢博尔的尸体被发现以来,这里就成了瓦莱克家族女眷们的临时据点——卢博尔的遗孀、两个未出嫁的妹妹,以及塔玛拉本人。男人们要么被抓了,要么在躲,要么像扬尼克一样坐在审讯室里替检方制造句子。
马特奥在证据排除听证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站在这栋楼前。他没有提前联系塔玛拉,因为他知道,如果你给一个瓦莱克家的人提前通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藏进沉默里。沉默是北侧人最擅长的事。韦尔登联邦的北部居民在边境墙的另一侧生活了三十年,早已学会把沉默当成一种生存技艺——他们沉默地走私,沉默地收买边境官员,沉默地把死者的照片塞进抽屉最深处,等风头过去再拿出来。
他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是“气管”的旧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塔玛拉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窝比上次更深了,嘴唇干裂,头发草草地扎在脑后。她认出了马特奥,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只是把门缝稍微拉大了一点。
“你不该来这里。”她低声说。
“我知道。”
“有人监视这栋楼。联邦调查局的便衣,停在街角那辆深蓝色的轿车里。每八个小时换一班。”
“我也知道。”马特奥把一只脚塞进门缝里,这是一个不太礼貌的动作,但他需要塔玛拉无法关上门。“但我们在地道里说过的话还没讲完。你告诉我凶手正坐在审讯室里替检方写供词。现在扬尼克的编辑版供述被克林格法官排除了,但他本人仍然可以出庭作证。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那样说。你为什么认为扬尼克在替凶手写供词。”
塔玛拉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然后她把门拉开,让马特奥进来,迅速锁上了身后的所有锁——三道插销,一条防盗链,还有一个老式的铁门闩。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混合着旧地毯、冷咖啡和某种草药膏的气味。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大部分是卢博尔生前的生意记录,用橡皮筋扎成好几捆。沙发角落里坐着塔玛拉的母亲,一个头发全白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没有插电的暖水袋,眼睛半睁着,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上楼。”塔玛拉说。
三楼是她的房间。窗户面向后院,看不到街角的蓝色轿车。墙上贴着一张韦尔登联邦的北部地形图,上面用红色大头针标出了至少二十个点。马特奥认出其中一个是北仓库的位置,另一个是第十七号机枪塔。
“你在调查你父亲的地道网络?”
“不。”塔玛拉坐在床沿上,把双手插进头发里,“我在查他死前最后一周的行踪。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其中大部分我都知道是谁。但有一个人,我查不到。”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父亲叫他‘档案员’。”
马特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部黑色诺基亚手机,调出莫罗发给他的林德录音副本,按下播放键。录音里传出了卡斯珀·林德的声音——“我是初级档案员卡斯珀·林德,工号4417。”塔玛拉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印证了的直觉——就像一个人一直知道自己脚下有雷,现在终于踩到了铁壳。
“他和你父亲联系过?”
“不是和我父亲。”塔玛拉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到夹着标签的那一页。“三个月前,父亲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人。信上只有一句话——‘十七号塔下面的东西还在’。父亲当时盯着这句话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他开始到处打电话,联系所有三十年前参与过地道挖掘的老人,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德的档案员。”
“他在找原件。”马特奥说,“找杜赫签署的CC-7保留批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找到了。昨天,在十七号塔的地基下面。”
塔玛拉愣住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急速旋转——是那种一个人在瞬间把很多碎片拼成完整画面时才会出现的神情。“所以父亲死前说的是真的。他说他找到了能翻案的东西。他说的不是能翻罗萨斯家的案,而是能翻整个边境墙的案。”
她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卢博尔生前的笔记,字迹潦草但有力。其中一段被红笔圈了出来,马特奥凑过去看。那段话写的是:“CC-7保留批文,杜赫签署,1983年3月。副本存放地点:联邦司法部档案处地下三层。原件:未知。林德声称已转移。”
“他查到了副本。”塔玛拉说,“但他不知道原件已经被林德转移到十七号塔下面了。他以为原件还在司法部手里,所以他去找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在司法部工作过、能够接触到那份文件的人。”
“扬尼克?”
“扬尼克只是表弟。他没资格碰那种级别的文件。我说的是另外一个人。”塔玛拉把笔记本合上,“父亲去找的人是奥德里亚·朔尔。”
马特奥感觉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朔尔。检察官。那个正在法庭上试图把哈维尔·罗萨斯送进终身监禁的女人。卢博尔·瓦莱克在死前主动找过她?
“为什么?”他问,“朔尔是公诉人,她是墙那一侧司法体系的代表。卢博尔叔为什么要去找她?”
“因为朔尔在成为检察官之前,曾经在联邦司法部档案处工作过。”塔玛拉从书架上抽出一份旧剪报,递给马特奥。那是一份十年前的《信使报》,上面刊登了朔尔被任命为联邦检察官的新闻,简历中提到她早年曾在司法部档案处担任助理档案员。“她在1986年到1989年之间在档案处工作。和林德是同事。”
马特奥的手指按在报纸上,用力到指尖发白。林德的录音里说过,他是在司法部地下三层的档案室里录下那段音频的。如果朔尔在同一时期、同一地点工作,她不可能不知道林德。更不可能不知道CC-7批文的存在。
“卢博尔叔去找朔尔,是因为他认为朔尔可能知道文件的下落?”
“不只是知道。”塔玛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父亲在遇害前一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听起来很兴奋,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找了十年才等到的东西。他说——‘朔尔答应帮我把原件弄出来。她需要一点时间,但她说她有办法。’”
马特奥感到后背一阵冰凉。卢博尔·瓦莱克死前见到的最后一批人里,有一个是奥德里亚·朔尔。而朔尔在卢博尔死后,成了那个负责起诉哈维尔·罗萨斯的人。她不仅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见过卢博尔,反而用一把叫做第18条的手术刀,把扬尼克的供述雕琢成了对罗萨斯家族最不利的形状。
“她把你父亲当成什么?”马特奥问。
“我不知道。”塔玛拉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硬,“但我知道一件事——扬尼克之所以会在审讯室里替检方写供词,不是因为朔尔威胁了他,而是因为朔尔承诺了他。承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扬尼克这个人,你不给他一条出路,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你给了他出路,他会帮你铺出整条路。”
马特奥站起来,走到窗边。后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条深色的床单,在傍晚的风里缓慢膨胀,像某种无声的旗语。他必须把这个信息告诉沃斯,但他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塔玛拉的笔记本不能作为证据——那是间接证词,是死者的记录,是法庭上会被驳回的传闻证据。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朔尔承诺的书面记录?”
塔玛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墙角的一个旧衣柜,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密封的迷你录音带。她把它放在马特奥手里。
“这是父亲遇害当天下午寄给我的。随磁带一起的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我出事,把这个交给罗萨斯家最小的那个男孩’。我当时不懂为什么是你。后来我知道了。”她抬头看着马特奥,“因为你爷爷是唯一一个能在不惊动朔尔的情况下,把证据送进法庭的人。”
马特奥握紧那盘磁带。“你听过吗?”
“听过一次。后面我就锁起来了。”
“里面是什么?”
“一段对话。父亲和一个女人的对话。背景音里有机枪塔扫描仪的滴答声,所以应该是在墙附近录的。那个女人说——”塔玛拉闭上眼睛,用一种很慢的速度复述出那段话,“‘卢博尔,你不需要原件。你只需要一份足以让法庭传唤杜赫出庭的书面证词。我可以帮你写这份证词。但作为交换,你必须保证,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不向任何罗萨斯家的人透露地道的真实档案编号。’”
马特奥把磁带翻过来,塑料壳的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是卢博尔的手写字迹:“OS,1983备忘录”。
OS。奥德里亚·朔尔。
“她没有帮父亲弄到原件。”塔玛拉说,“她要的是让父亲闭嘴。不——她要的是让父亲替她做一件事。她需要父亲从罗萨斯家这边打探到某些东西,作为交换条件。”
“然后父亲死了。”
“然后父亲死了。”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那间拥挤的小房间里。窗外,边境墙上的巡逻灯开始工作了,白色的光束每隔几十秒就扫过一次后院的晾衣绳,把晃动的床单照得像一排沉默的幽灵。
马特奥把录音带小心地放进夹克内袋,和那部黑色诺基亚手机贴在一起。他忽然想到莫罗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被杀,是因为同时踩中了三个雷。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走到了不该去的地方,而且他信任了一个不该信任的人。”
卢博尔·瓦莱克第三个雷不是罗萨斯家的硬币。那枚硬币是凶手塞进他口袋里的,是栽赃,是方向盘上的假指纹。第三个雷,是朔尔。
“塔玛拉,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马特奥说,“明天正式审判的第一次开庭,沃斯律师会质询扬尼克。如果扬尼克继续按照朔尔编造的剧本作证,罗萨斯家就完了。但如果有人在旁听席上站出来,公开指出扬尼克和朔尔之间的交易——”
“扬尼克不会承认的。”塔玛拉打断他,“他怕朔尔。不是因为朔尔手里有他的把柄,而是因为朔尔让他相信,只有朔尔能保护他不成为第二个卢博尔。”
“那我们就给他看一样东西。让他知道,朔尔保护不了任何人。”
马特奥从口袋里掏出林德录音的备份U盘,放在塔玛拉的手里。“这里面是一个已经死了三十七年的人在临死前说的话。你的扬尼克表弟如果还有一点脑子,他应该知道,坐在一艘正在漏水的船上,唯一的选择就是跳船。”
塔玛拉把U盘攥在掌心。她的指节很白,骨头在薄薄的皮肤下呈现出一种被压力塑形的弧度。最后她点了一下头。
“明天我会去法庭。”她说,“但我不一定进得去。科瓦奇探员前几天来找过我,说如果我在审判期间出现在法庭,可能会被视为试图影响证人。”
“谁的影响?你的影响,还是朔尔的影响?”
塔玛拉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窗帘的一条缝。街角那辆深蓝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挡风玻璃后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嘴里叼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像一颗落不了地的信号弹。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一直留着那枚罗萨斯家的旧硬币吗?”她忽然问。
马特奥摇了摇头。
“他告诉过我一次。他说,这东西不是为了证明罗萨斯家欠瓦莱克家人情。恰恰相反。”她转过身来,眼角的皮肤微微收紧,“他说——‘这是我留着提醒自己的东西。提醒我,在这个地方,两家人本来可以不互相欠任何东西。我们本来可以只是朋友。’”
马特奥把夹克拉链拉上,那盘录音带在胸口的位置压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他走到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开庭时间是上午九点。如果你能进去,坐在右侧最后一排。我爷爷会坐在第一排。他旁边有一个空位。”
“那是留给谁的?”
“一个三十七年前就应该坐在那里的人。”马特奥说,“如果他不能亲自来,我们替他坐。”
他走下楼,穿过那扇装了三道锁的门,走到旧城区的石板路上。街角的深蓝色轿车没有发动,但挡风玻璃后面那颗烟头的火光明显亮了一下——这是吸烟者被惊动时的生理反应,肺活量突然增加,燃烧加速。
马特奥没有往街角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快步往南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会拉长一会缩短,像一根在黑暗中摸索的手指。
他需要把磁带交给沃斯。他需要告诉莫罗朔尔和林德是同事。他需要准备好明天在法庭上可能发生的所有事——扬尼克的翻供、朔尔的反弹、克林格的裁决。但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只有一个画面:卢博尔·瓦莱克站在某条走廊的尽头,面对着那个年轻版的女档案员,问她能不能帮他弄一份三十年前的文件。她微笑着答应了他。然后他走出她的办公室,口袋里的硬币贴着大腿,走向那间废弃仓库,完全不知道刚才对着他微笑的人,已经在他的死亡证明上盖好了第一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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