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清晨六点,两辆越野车驶离了塞勒涅州联邦仲裁中心的停车场。
伊莲娜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形图。开车的是一名仲裁中心指派的法警,后座上坐着玛格丽特·科尔和埃莉诺·马尔科姆。第二辆车跟在后面,里面坐着帕克斯、一名技术员和全套离线搜索设备。温斯洛和玛雅留在仲裁中心,负责协调全面搜查令的后续程序——二十二个案件,每一个都需要单独的搜索计划和人员调配。
车队沿着州际公路向西行驶,穿过塞勒涅州中部平原,进入逐渐起伏的丘陵地带。窗外的景色从郊区住宅区变为农田,再变为稀疏的混合林地。积雪在田野上铺成一片平整的白色,偶尔被一排光秃秃的防风林打断。
玛格丽特从后座上探身向前,将一张手绘的地图放在伊莲娜膝盖上。“冷松营地。我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查了所有能找到的林业局旧档案。营地在二十年前被关闭,建筑应该还在——几间木屋、一口手压井、一个储水罐。如果索菲亚在那里住过,一定会留下痕迹。”
“你查了林业局档案?”伊莲娜转过头。
“不是我查的。”玛格丽特朝后窗外指了指,第二辆车正跟在后面,“帕克斯昨天花了六个小时翻遍了联邦林业局的公开数据库。冷松营地最后一次被林业局评估是在十一年前,报告说建筑结构完好,但没有水电供应,不适合长期居住。那次评估之后,林业局再也没有派人去过。”
“也就是说,过去十年里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马尔科姆说。她的旧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她从韦斯特福尔市带来的全部辅导记录复印件。
车队在上午九点驶离主公路,拐上了一条未命名的碎石路。路况很差——碎石被冰封住,车轮碾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两侧的森林越来越密,松树和光秃秃的阔叶树交织在一起,枝干上挂着冰柱,在偶尔透过云层的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碎石路蜿蜒向上了大约三英里,然后突然中断——不是被封锁,而是被一棵倒塌的松树横在路中央。树干直径约有两英尺,已经被雪半埋着,显然倒了很久。
“到了。”伊莲娜推开车门,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所有人下了车。帕克斯从第二辆车里搬出三台离线导航设备,分发给伊莲娜、玛格丽特和他自己。设备上显示着定位坐标——索菲亚十六个月前发出信号的地点,就在前方大约两英里的密林中。
“树挡了路。剩下的路要步行。”法警从后备箱里取出四双雪地靴和几根登山杖,分给每个人,“地面有积雪,下面是冻土,走起来应该还算安全。但两英里在森林里的概念和在公路上的完全不同。”
“两英里要多久?”马尔科姆问。
“在这种路况下,大约两小时。如果积雪比预期的深,可能要三个小时。”
玛格丽特已经穿上了雪地靴,将登山杖握在手里。她穿着厚重的深蓝色防寒服,头上戴着一顶羊毛帽,露出的白发在冷风中微微飘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被松林遮挡的远处。帕克斯将她的离线导航设备调好,指向上方,她点了点头。
伊莲娜走在最前面,法警紧随其后,玛格丽特和马尔科姆在中间,帕克斯和技术员殿后。七个人排成一列,绕过倒下的松树,向森林深处走去。
森林比从外面看到的更安静。雪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剩下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和登山杖偶尔碰撞冻枝的轻响。松树之间很密,枝干低垂,上面的雪有时会簌簌落下。伊莲娜不时停下来,用导航设备校准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一小时后,他们在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停下来休息。玛格丽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她的动作依旧稳而从容,但她的眼睛一直望着前方,像是在努力穿透那些密密的树干。
“你知道索菲亚画的那幅树——”玛格丽特突然开口,声音在静寂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被隔离之后唯一还能接触到的东西是窗外的树影。米兰达说,她的房间天花板很低,窗户很小,树冠被挡住了。所以她画了一棵被截断的树。因为她从没见过完整的树冠。”
“今天她会看到。”伊莲娜说。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将保温杯放回背包。她没有再说话,但站起来时,她的步伐比之前更快了。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他们找到了冷松营地。
营地坐落在森林深处一片不规则的开阔地上,大概有三个篮球场大小。建筑和玛格丽特查到的一样——三间木屋围着一个被积雪覆盖的中央空地,一口手压井立在空地边缘,上面结着厚厚的冰柱。储水罐倾斜在井边,罐身上布满锈斑。木屋的窗户上钉着木板,门框被冻住,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但在中央空地的一角,有一处和周围完全不同的痕迹——一片被清理过的地面,上面铺着碎石,碎石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但不是那种自然落雪的平整。有人在过去几天内踩过这里。
“脚印。”伊莲娜蹲下去,用手指拨开浮雪。下面的脚印被冻得很硬,边缘清晰——不是野兽的足印,是鞋印。两种不同的鞋印,一种偏小,一种偏大,交错着通向最大的那间木屋。
“一个人比较大,另一个人比较小。小的比我的鞋还短一截。”伊莲娜将手放在鞋印旁边比对,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向木屋。她的雪地靴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急响。
木屋的门被冻住了,但门框旁边有一道细缝——那是最近的冰裂。伊莲娜和法警合力将门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烟、干燥松针和旧布料的气味。不是空屋的气味——是有人居住的气味。
伊莲娜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屋内的每个角落。左侧墙角有一个老式的铸铁炉子,炉膛里还残留着半截烧焦的木柴和一撮细碎的白灰。白灰是新的——不是几天前烧的,是几小时内烧的。炉子旁边是一张用木板和石头搭成的简易桌台,桌台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只搪瓷杯子,杯里还有薄薄一层冻住的茶渍;一个锡制餐盘,边角已经被磕得凹凸不平;以及一张纸。
伊莲娜将手电筒对准那张纸。光柱下,纸上画着一棵树。树干粗壮,树冠没有像七年前那样被截断,而是满满地画上了叶子。不是用铅笔画的——是用烧焦的细木炭画的,线条粗糙但充满耐心。画的右下角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手写字,字体稚嫩而吃力,像是在握笔时需要反复用力才能留下痕迹。
“给妈妈。我等你回来。”
玛格丽特从身后走上来,将那张纸拿起来,手指在字迹上轻轻划过。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但她的眼睛是干的。她将画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不同颜色写下的字,笔迹比正面成熟、稳健、流畅——那是另一个人的字。
“她不会回来了。但她没有停止爱你。”
伊莲娜俯身检查炉子。她将手背贴在炉壁上——余温。不是几小时前的余温,而是最多一小时。火焰被小心扑灭了,但铸铁的炉壁还没完全冰冷。她直起身,手电筒光柱扫向木屋最深处。在靠墙的角落里,堆着两条旧睡袋,睡袋上叠放着几件旧的防寒衣物,还有一本翻得旧旧的平装书——《北美温带树木图鉴》,封面已经脱落了一半,内页上画满了各种树叶的速写。伊莲娜将书捡起来,翻开。在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工整地写着:“索菲亚·科斯特洛,十六岁生日。你外婆伊芙琳说你想学认树。这本书里有冷松。你住的地方就是冷松营地。”
纸页已经有些受潮,但字迹清晰如新。生日礼物。索菲亚在冷松营地的某个人类监护人,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了她这本书。这证明了一件事——索菲亚被从冷溪镇带走后,没有被单独扔在这片森林里。有人一直陪着她,教她认树,给她做饭,陪她走过十六个月的冬季和三个季节的轮回。
“有人还在这里。一小时前炉子还有火。”伊莲娜将书放在桌上,推开门走进中央空地,“索菲亚!我们不是来自系统的。我们是来找你的。你外婆伊芙琳让我们来找你!”
声音在营地回荡,撞在木屋的墙壁上弹回来,然后被松林吸收。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松枝时发出的沙沙声。
法警从另一间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只旧的帆布背包,包口敞开,里面装着几件衣物、一包压缩饼干和一个旧式指南针。“第二间木屋里还有更多生活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可能在天亮前就离开了。”
帕克斯从第三间木屋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离线终端。他脸上带着某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失望,是某种兴奋和焦虑混合的东西。“这间木屋里有一台无线电设备。很旧的型号,不联网的,用短波频率。它被搁在一个旧木箱上,天线伸出了屋顶的裂缝。旁边有一本日志,记录了过去几周接收到的消息。最后一条消息——”他走到空地里,将日志摊开,读出来,“——‘收到来自塞勒涅州方向的消息。有人在找营地的孩子。消息来源未确认。’”
玛格丽特从第一间木屋里走出来,手里仍然握着索菲亚的画。她的脸在冷空气中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她们还在附近,有人通过无线电向她们发送了警告。她们不知道我们是谁。她们躲起来了。”她将那张画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向伊莲娜,“把信号发出去。用这营地的无线电,用我们的离线终端,用任何不联网的方式——告诉她们,我们是来找索菲亚的,我们来自塞勒涅州联邦仲裁中心,我们带着她母亲米兰达留下的全部档案。告诉她们——她外婆伊芙琳等她回去。”
伊莲娜转向帕克斯。他已经在检查那台短波无线电设备了,他的手指在老旧的面板上快速操作。
“设备还能用。电池有点弱,但足够发一条短消息。问题是她们可能不会回应——如果她们收到的警告说有人在找她们,她们可能认为我们是来抓她回去的。四年前索菲亚就是被系统派去的人从她外婆家带走的。她们没有理由信任我们。”
伊莲娜沉默了片刻。她从背包里取出三样东西——索菲亚七年前画的那幅被截断的树的复印件、艾拉最近画的那棵完整树的复印件,以及一张伊芙琳·索耶在冷溪镇旧农舍前拍的照片。她将这些放在无线电设备旁边。
“用短波告诉她们——我们是为米兰达来的。我知道这听起来不会让任何人相信。但这是真的。”
帕克斯将消息逐字输入无线电设备,然后按下发送键。短波信号在寂静的森林中无声地扩散,穿过了密密的松林、冰冻的溪流和覆盖着积雪的山丘。
在冷松营地以东大约一英里的密林中,一道陡峭的岩石山脊下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洞。洞口被松枝和积雪半掩着,从外面几乎无法辨认。洞内,一个身形瘦削的银发女人正蹲在一台老式短波收音机前。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老而疲惫。她身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蜷缩在睡袋里,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发青,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北美温带树木图鉴》。
收音机的指示灯开始闪烁。一条新消息被接收了。
女人将耳机戴上一只耳朵,手指轻轻转动着调频钮。她的嘴唇在默读消息时微微翕动。然后她的手在收音机上停住了。她将耳机从耳朵上取下来,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
女孩抬起头。她的五官和米兰达·科斯特洛有七分相似——同样的深褐色眼睛,同样的嘴唇弧线,但比档案照片里那个八岁的孩子高了太多。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索菲亚,”银发女人的声音沙哑而小心,像是在拿起一件易碎的东西,“有七个人在营地里。他们带了关于你母亲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还有你外婆的照片。”
索菲亚将书合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然后她推开了睡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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