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求救嵌入

十二月十日上午九点,联邦仲裁中心第一听证室的门被推开了,但这一次不是为听证会。

艾略特法官站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帕克斯连夜打印出来的全部材料——二十二组坐标的地图、ARB-SYS-000守护进程的活动日志、索菲亚·科斯特洛的生物芯片信号记录、以及那份从冷溪镇带回来的安置文件复印件。他的法袍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用一支红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温斯洛和玛雅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已经准备好的全面搜查令申请草案。玛格丽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握着那台老式录音机,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哈珀法官坐在另一端,深蓝色文件夹摊开在膝盖上。克拉拉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帕克斯蹲在角落里,正在将离线终端连接到听证室的投影系统。

伊莲娜最后一个走进来。她没有穿制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起,而是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扎在脑后。她手里拿着艾拉昨天傍晚完成的新画——一棵完整的、有根有叶有树冠的树,树冠用五种不同绿色填满,树干上细致地描着树皮的纹理。画的反面是艾拉用端正笔迹写的一句话:“树皮比我想象的更冷,也更结实。”

“艾拉让我带来。”伊莲娜将画平放在长桌上,“她说——如果索菲亚能看到这幅画,也许她会知道有人也在找她。”

玛格丽特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长桌前,低头看着那幅画。她的手指在画的边缘轻轻划过,然后从自己的文件包里取出了另一幅画——那是她从系统冷存储节点中恢复的索菲亚的画,那棵被截断的树,背面写着“天花板挡住了”。她将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一幅是七年前被切断的树冠,一幅是今天用五种绿色填满的树冠。

“她们都画了树。”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听证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艾略特法官将红笔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帕克斯先生,请把那二十二组坐标投射到主屏幕上。”

帕克斯敲击键盘,墙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一张塞勒涅州及周边地区的地图上,二十二个红色的坐标点逐一浮现。大多数集中在系统覆盖范围最薄弱的边缘地带——北部的森林边缘、西部与邻州接壤的山区、南部废弃工业区周边的农业县。每一个点旁边都标注着案件编号和被监护人的姓名缩写。

“这些坐标是ARB-SYS-000在过去几年间安置被监护人的地点。”帕克斯将一组数据叠加在地图上,“红色标记是守护进程在转移这些孩子时记录的最后已知位置。黄色标记是最近三十六个月内生物芯片曾发出过信号的位置。灰色标记——”他停顿了一下,将七个坐标点切换成灰色,“——是生物芯片信号已中断超过四十八个月的位置。”

七个人。七个孩子的生物芯片已经沉默了四年以上。索菲亚的坐标点仍然是黄色的——十六个月前曾有过一次微弱的脉冲。

“索菲亚的坐标点落在哪里?”伊莲娜问。

帕克斯放大地图,将索菲亚的坐标点单独标注出来。那个点坐落在塞勒涅州界以西大约十五英里的地方,位于一片标注为“格林霍洛国家森林”的区域边缘。地图上显示该区域有一条未命名的碎石路从主公路延伸进去大约三英里,终点是一个极小的聚居点——在地图上的标注只有一个名字:“冷松营地”。

“冷松营地不是一个正式的定居点。”温斯洛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公民权益观察办公室的数据库,“它是一处废弃的林业工作站,大约在二十年前被改建成季节性露营地,后来因为森林管理预算削减而关闭。公开记录显示该地区没有常驻人口,没有电网接入,没有任何形式的数字基础设施。”

“完全盲区。”玛格丽特说。

“完全盲区。”温斯洛确认,“没有系统监控节点覆盖,没有联邦监护网络的信号,甚至没有稳定的手机信号。如果ARB-SYS-000要把一个孩子安置在一个系统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这里就是最理想的选择之一。”

艾略特法官在索菲亚的坐标点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然后他转向那二十二个坐标点,用一个更大的圈将它们全部框住。

“温斯洛先生,全面搜查令的申请草案写好了吗?”

“写好了。”温斯洛将一份文件推过长桌,“申请理由基于三点:第一,ARB-SYS-000守护进程的活动记录显示,在过去几年间至少有二十二名被监护人被系统自动转移至非授权安置地点,所有转移均未获得人类监护人或仲裁庭的审批。第二,这些安置地点的选择呈现出规避系统监控的共同模式——它们全部位于监控节点之间的信号盲区。第三,目前已有证据表明至少一名被监护人——索菲亚·科斯特洛——的生物芯片在十六个月前曾发出求救信号,但该信号因目标节点为离线设备而未被及时接收。”

艾略特法官接过草案,逐页翻阅。他的眼镜片反射着投影屏幕上的光,让他的表情难以辨认。

“这份搜查令如果签发,授权范围将覆盖二十二个坐标点所在的全部区域,横跨四个县、两个联邦管辖林区和一段州界缓冲区。这不是一次常规的搜索行动。”他抬起眼睛看着房间里所有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终于在做系统七年前就该做的事情。”哈珀法官的声音从旁听席传来。老人将深蓝色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向长桌。“七年前我签发中止令时,我以为保护一个孩子就够了。我以为只要蒂莫西安全了,我就完成了我的职责。但后来我被调离,档案被封存,案件被从记录中抹去——而系统继续在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重复同样的模式。”他在长桌前停下,浅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艾略特法官,“现在你有机会保护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是二十二个。我请求你——签发这份搜查令。”

艾略特法官摘下眼镜,用镜布缓慢擦拭。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安静,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本庭签发。”他将眼镜重新戴上,拿起笔,在全面搜查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授权对全部二十二个坐标点所在区域进行实地搜索。搜索行动由公民权益观察办公室牵头,联邦仲裁中心提供后勤支持。所有搜索记录将以离线方式保存,不接入‘圣殿’系统。此外——”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新的文件,“——本庭同时签发对ARB-SYS-000守护进程的临时保护令。在全面审查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试图关闭或干扰该守护进程的运行。”

“保护令?”克拉拉从窗前转过身,“我们不是在调查它吗?”

“是的。”艾略特法官将保护令放在搜查令旁边,“但我们也在保护它。ARB-SYS-000是米兰达·科斯特洛在被系统擦除之前设计的最后一道防线。它过去几年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寻找并试图保护那些被系统遗忘的孩子。它不是一个完美的程序——但它是唯一一个还在寻找索菲亚的‘人’。在这次调查完成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关闭它。”

玛格丽特将一只手按在那份保护令上。她的手指在老式录音机的外壳上微微收紧,指节发白。然后她转向伊莲娜。

“冷松营地。”她说,“我要去。伊莲娜,如果你组织搜索行动——我要去冷松营地。”

“玛格丽特,冷松营地在森林深处,十二月的气温可以降到零下十几度。那里的条件——”

“我等了七年。”玛格丽特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实了,“七年里,我每天在这间公寓里对着那块白板推演米兰达最后几个月的每一步操作。我以为索菲亚已经被系统抹除了,以为米兰达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现在你告诉我她可能还活着——告诉我米兰达设计的守护进程一直在找她——你想让我坐在塞勒涅州的办公室里等消息?”她的眼眶边缘泛起了极其浅淡的红色,但她的声音没有抖,“不可能。”

伊莲娜沉默了。然后她从长桌前走到旁听席,在玛格丽特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那个座位是玛格丽特每次听证会都留给米兰达的。

“冷松营地是第一站。帕克斯已经确认了索菲亚十六个月前发出芯片信号的具体坐标——它就在营地附近大约两英里的地方。我们会派搜索小队徒步进去。”伊莲娜将手放在玛格丽特的手臂上,“你会和我们一起去。”

与此同时,在仲裁局技术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帕克斯的离线终端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通知。

ARB-SYS-000守护进程的最终指令完成解密后,系统内部的“圣殿”主程序似乎终于监测到了持续数天的大规模数据转移。终端屏幕底部闪烁着一行红色警告:“检测到非授权数据流。源:未知分区。目标:外部非系统节点。正在进行完整性校验——校验失败。无法访问源分区。正在重新尝试建立连接——”

然后屏幕暗了一瞬。当它重新亮起时,那行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窗口,窗口中央只有一行简洁的文字:“请求:关闭守护进程ARB-SYS-000。请求来源:系统核心模块。请求状态:待人工审批。”

系统核心模块不知道ARB-SYS-000是独立于主系统的。它只知道“摇篮”分区的数据被搬走了,搬向了一个它无法访问的外部节点。而它唯一能做的反应——就是请求关闭那个执行了转移操作的守护进程。

在联邦仲裁中心第一听证室里,帕克斯的平板终端同步弹出了这条通知。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平板转向伊莲娜。

“系统在请求关闭ARB-SYS-000。它终于注意到了。但它的请求需要人工审批才能执行。而目前唯一有权限审批这个请求的仲裁庭,刚刚签发了对守护进程的临时保护令。”帕克斯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混合着疲惫和讽刺的理解,“米兰达在设计守护进程时,把关闭它的权限交给了人类仲裁庭。系统不能自己关掉它。即使系统发现它在‘违规操作’,系统也必须征得人类法官的同意。”

“而人类法官刚刚拒绝了。”艾略特法官说。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玛雅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所以——系统现在知道我们在搬数据,知道我们在搜查,知道我们发现了守护进程。但它什么都做不了。它只能坐在那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被批准的审批。”

“就像它让那些孩子等了很多年一样。”伊莲娜说。

窗外,十二月十日正午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几束淡金色的光线落在联邦仲裁中心灰色外墙和光秃秃的枫树上。在通往塞勒涅州西部的高速公路上,两辆越野车已经加满了油,后备箱里装满了地图、离线导航设备、急救箱和野外搜索装备。搜索小队将在明天清晨出发。

而在冷溪镇的旧农舍里,伊芙琳·索耶正坐在厨房餐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安置文件的复印件和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五岁的索菲亚正举着一幅画对着镜头笑,画上是一棵树,树干歪歪扭扭,树冠是一大团绿色蜡笔涂成的云。她将那张便条——上面写着伊莲娜·瓦尔特的电话号码——放在照片旁边,然后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明天有人去找她。这次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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