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旧债的清算

三天后的第二次开庭,旁听席上的人比上一次更多了。

媒体区的记者从前排挤到了后排,有人甚至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往里听。玄岳会会长出庭受审的消息在银澜市引起了持续发酵——一家掌控着这座城市近三分之一物流和电子产业的财阀,其掌门人正站在被告席上,而指认他的核心证人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这个故事太适合被印在报纸头版了。

林田海人再次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注意到陪审团里多了几张新面孔。第一次开庭时有两位陪审员在辩方交叉询问环节之后神情有所动摇,今天他们还在——郑明浩种下的那颗种子显然还在他们心里生根。

姜秀妍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套装,胸前别着银澜地方检察厅的徽章,头发比平时梳得更紧。她的表情比第一次开庭时更冷,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行前进行了最后一次校准。

“法官阁下,”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检方请求传唤两位新的证人。他们的证词将为林田海人先生的证言提供旁证,同时将揭示本案涉及的违法资金结构并非始于三年前,而是至少可以追溯到十七年前。”

郑明浩立刻起身。“反对。检方试图引入超出本案审理范围的历史事件,属于不当扩大案情。”

姜秀妍转向法官,语气平静但极为坚定:“法官阁下,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被告是否通过银航物流和尹氏电子构建了系统性、长期性的资金违规网络。如果辩方认为十七年前的事实与本案无关,请他们解释——为什么林田正浩的失踪、尹正浩的失踪、以及林田海人先生发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家公司、同一条资金链和同一个最终受益人?”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法官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反对驳回。检方可以传唤证人,但请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

姜秀妍传唤的第一个证人,是尹顺姬。

尹正浩的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走上证人席,头发梳得和上次海人在她家里见到时一样整齐。她的手扶在栏杆上,指节微微发白,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在姜秀妍的引导下,她一桩桩、一件件地讲述了儿子三年前的经历——被招入玄岳会的骄傲,第一个月的兴奋,第三个月的沉默,以及最后一次回家时把一个旧鞋盒塞进衣柜底层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妈,如果我三天内没回来,就把这个交给来敲门的人’。”尹顺姬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我等了三年,没有一个人来。直到林田海人找到我。”

姜秀妍将尹正浩的笔记本和U盘作为物证呈堂。当她将U盘里的音频文件当庭播放时,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尹正浩年轻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微颤的、清晰的、像是在对着整座城市说话——“我是尹正浩……如果这段录音被公开,说明我已经被他们处理掉了。”

音频放到最后几秒的沉默时,尹顺姬低下了头。她没有哭。泪水已经在三年前流干了,剩下的只是被时间压得没有力气再翻涌的悲怆。

郑明浩在交叉询问时选择了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他没有质疑证据的真实性,而是质疑尹顺姬和林田海人之间是否存在“事前的串通”。“尹女士,你和林田海人在开庭之前是否见过面?”

“见过。”

“在哪里见面?什么时间?谈了什么?”

尹顺姬如实地把那天凌晨海人找到她家的过程说了一遍。郑明浩在她说完之后微微点头,转向陪审团说:“一个被被告提拔上来、在被告授予的权力下签过清理名单的年轻人,在开庭前秘密接触失踪者的母亲,然后两人在法庭上互作旁证——各位陪审员,你们觉得这个证据链是巧合,还是精心编排的剧本?”

姜秀妍站起来。“反对。辩方再次试图以暗示代替证据。”

“反对有效。”

但坐在旁听席上的金民秀注意到,坐在第二排最左边的那个女陪审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看不见写的是什么,但那个女陪审员写下字之后抬起头,看向证人席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怀疑。

第二个被传唤的证人是藤堂胜。

银航物流的法人代表、藤堂优一的表兄,在接到检察厅传票之后曾试图出境,在银澜机场被扣了下来。他站在证人席上,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的扣子少扣了一颗,像是仓促间被押过来的。他看尹东洙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怕,而是一种认命了的、被驯服了的服从。

姜秀妍问他银航物流特殊调度费的由来。他机械地供述了整个过程——十七年前,银航物流在尹东洙的直接授意下成立,第一笔调度费来自尹氏电子,收款账户是尹东洙指定的境外空壳公司。藤堂胜全程参与了账户的设立和资金的流转,但从来不是最终受益人。“我只是负责签字,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是会长亲自定的。我不敢问,也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藤堂胜抬起头,和尹东洙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说:“因为凡是问了、说了的人,都不在了。林田正浩不在了。尹正浩不在了。我表弟藤堂优一——他也不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旁听席上传来了压抑的抽气声。

接下来郑明浩的交叉询问更加凶猛。他试图把藤堂胜描绘成一个为了减刑不惜出卖前雇主的骗子——一个在银航物流当了十七年法人的既得利益者,在被抓包之后推卸所有责任。“你声称一切都是由被告授意的,但你能提供任何一份由被告亲笔签名的文件、任何一封被告本人发出的邮件、任何一条被告直接对你下达的指令记录吗?”

藤堂胜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摇头。

这恰恰是尹东洙最可怕的地方——他不留痕迹。每一道指令都是口头下达的,每一笔资金的流转都由藤堂优一签字完成,他自己签字的文件加起来不超过三份,而那三份现在全部锁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密码的保险柜里,检察厅至今没能打开。

休庭期间,姜秀妍在走廊里对海人说了一句话:“我们现在有了三份相互印证的证词——你的、藤堂胜的、还有尹正浩的音频。这些已经足够在法律上构成资金违规事实的证明。但藤堂胜刚才在辩方交叉询问时暴露了一个漏洞——他无法把任何一条指令直接连接到尹东洙本人身上。辩方会抓住这一点说,这是藤堂优一和藤堂胜表兄弟之间私自操作的勾当,会长毫不知情。”

“但藤堂优一已经死了。”

“没错。所以辩方可以把所有无法被直接证明的部分推到死人头上。死人是不会反驳的——他们也不需要再承担法律责任。”姜秀妍推了下眼镜,“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你上次提到的那份文件——”

“我父亲的证据。”海人说,“十七年前他从尹氏电子带走的原始资金记录。”

“它还在保险柜里?”

“据尹东洙本人说,在我父亲将证据交给他之后,他把它锁进了八十八楼办公室的那个老式保险柜里——连同我父亲的命运一起。”

姜秀妍沉默片刻,然后说:“检察厅可以申请新的搜查令,但那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辩方最擅长的武器——郑明浩最经典的手段就是延长审判,直到公众对案件失去兴趣,直到被告保释出狱,直到一切不了了之。”

海人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法庭里的灯光透过他合拢的眼皮,映出一片暗红色的暖光。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夜晚,父亲蹲在赌场后巷,把黑色塑料袋塞进他怀里时眼里闪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把全部希望压在自己儿子身上的决绝。

他睁开眼睛。“我有个办法,能让他自己打开保险柜。”

重新开庭后,姜秀妍做出了一个让全场震惊的决定。

她站在法庭中央,转向法官。“法官阁下,检方请求传唤本案被告、玄岳会会长尹东洙,作为检方证人接受询问。”

旁听席炸开了锅。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法警连敲了好几下法槌才勉强压下骚动。

郑明浩几乎是跳起来的。“这是荒谬的——检方不能强迫被告出庭作证,更不能将其作为控方证人进行询问!这是对基本法律程序的无视!”

姜秀妍不动声色。“被告放弃沉默权、自愿配合调查的记录,已由银澜地方检察厅存档备案。法律并未禁止控方在获得被告同意的前提下传唤其作证。我们只是请求法庭允许我们问他几个问题——问与不问他,由法官裁决;答与不答,由他自己决定。”

法官摘下眼镜擦了很长时间,最终以极慢的语速说:“批准。被告可以拒绝回答任何具体问题,但必须出庭。这是对司法程序的尊重,也是对本案所涉所有失踪者和受害者的尊重。”

尹东洙从被告席上站起来。

即使在被羁押一周之后,他的步态依然从容。深色西装被熨烫得一尘不染,领口的金色梧桐叶徽章已经被取下来了,但那个位置仍然留着一小块颜色略浅的印痕——像是一枚看不见的徽章还在那里。他走到证人席上,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姜秀妍走到他面前。“尹东洙先生,你是否认识一个叫林田正浩的人?”

“认识。”尹东洙的声音很平稳,“他是我从前在尹氏电子时期的职员,后来辞职了。”

“他辞职之后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我听人说他是为了躲赌债离开了银澜市,再也没回来。”

“你是否知道他在十七年前将一份关于尹氏电子资金违规的证据交给了你?”

“不知道。”

“你是否在八十八楼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保存了这份文件?”

“我记不清保险柜里所有东西。那个保险柜里存放的是我多年来的私人文件和纪念品,具体有哪些——我需要查一下。”

他答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在真空中被精密校准过的——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刚好够撇清法律上的关联。

姜秀妍转过身,走向检方席,拿起了那个火漆完好无损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份陈述书,是尹正浩三年前亲笔所写。火漆完好,说明它从未被打开。这份文件的副本锁在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长达三年,原件由你女儿尹秀雅保存至今。你在把副本交给林田海人的时候,是不是以为他也会像前面的两个人一样——要么被吓退,要么被清理?”

“反对——检方在假设事实。”

“撤回。”姜秀妍没有继续追问那个问题。她转过来,直视尹东洙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尹东洙先生,如果现在法庭授权打开八十八楼办公桌右侧的老式保险柜,你觉得里面会有林田正浩当年带来的那份文件吗?”

法庭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响。每一个陪审员都在盯着尹东洙,每一个记者都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尹东洙微微笑了。那个笑容极淡,淡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说:“也许有吧。但那又能证明什么呢?如果他带着证据来找我,说明他信任我。一个被职员信任的会长,难道应该为此受到审判吗?”

他的语调平稳得可怖。他不是在辩解,他是在把父亲的存在本身当成一个为自己开脱的工具——你父亲把证据给了我,说明他信任我;他信任我,说明我不是坏人。

海人坐在旁听席的前排,手指用力地扣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他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看见真由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她今天没有戴帽子和墨镜,素着一张脸,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目光里不是原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沉重——像是她已经看到了某个结局。

他收回目光,将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父亲那张寻人启事的边缘——纸已经褶皱了,但那张褪色的照片上,父亲决绝的眼神依然清晰。

法官宣布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下一次开庭时间定在下周一,届时检方将提交关于八十八楼保险柜的最新调查进展。

海人走出法庭时,姜秀妍叫住了他。

“接下来几天是关键。”她将他拉到走廊尽头的僻静处,压低声音说,“尹东洙今天在庭上的表现——滴水不漏,把所有责任推给了死人。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当着法官和陪审团的面承认,保险柜里‘也许有’你父亲的文件。这就意味着,他承认了那份文件的存在,也承认了保险柜里确实锁着与本案可能相关的证据。我明天就去申请强制开柜令——这一次,没有人能拒绝。”

海人点点头。但他心里清楚,尹东洙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如果他承认保险柜里有文件,那意味着他知道文件一旦被打开,也不会对检方更有利。

要么是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处理过了,要么就是那里面放着的,不是父亲当年的证据,而是别的什么——一个他花了三天时间精心布置的、更危险的东西。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他看着姜秀妍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秀雅在晚宴那天站在红枫树下说的那句话——“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工具。包括我。”而她现在正在用她父亲教会她的所有技能,将刀刃对准了教她的人。

但这把刀是否真的够锋利,要等到保险柜被打开的那一天才能知道答案。而那一天,正在以比所有人预想都更快的速度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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