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法庭上的对决

银澜地方检察厅的传票在第三天早上送到了林田海人手上。

送达地址是玄岳大厦五十二楼,他的副主任办公室。传票上写的案由是“玄岳会资金违规案”,他的身份一栏写着“关键证人”。给他送传票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书记官,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但礼貌。她把传票放在他办公桌上,说了句“请于指定日期准时出庭”,然后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海人把传票看了一遍。出庭日期是下周一上午九点,地点是银澜地方法院第三刑事庭。他注意到传票底部附了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不是书记官的——“本案由检察官姜秀妍主办。如有任何安全问题,可直接联系本号码。”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

姜秀妍。这个名字他在新闻里见过。银澜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的王牌检察官,过去五年里经手过四起重大财阀腐败案,其中三起成功定罪。媒体称她为“铁兰花”——表面温和,骨头比任何人都硬。

他把传票折好收进公文包,起身去五十四楼参加战略投资室的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自从尹东洙被带走之后,玄岳会的管理层陷入了肉眼可见的混乱。朴志远站在主席位上,脸上带着海人从未见过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熬夜造成的,而是某种支撑了他多年的东西忽然被抽走之后的空洞。

“各位,”朴志远说,“会长目前正在配合检察厅的调查。在此期间,玄岳会的日常运营由副社长尹秀雅小姐暂代主持。关于银航物流和尹氏电子的相关合约,已全部暂停执行。所有与本案有关的文件,任何人不得销毁、转移或篡改。检察厅的搜查小组预计今天下午到达本大厦。”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地盯着桌面。金民秀坐在角落,目光和海人短暂地撞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金民秀辞职的事已经批下来,下周五是他最后一个工作日。海人知道那天自己必须去送他,但不是现在。

散会后,海人正要离开,被尹秀雅叫住了。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今天穿着素净的灰色套装,头发挽得比平时更紧,眼睛下面的青色遮瑕没有完全盖住。代理社长的身份落在她肩上不过两天,她的站姿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脊背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学习如何承载一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姜秀妍检察官,”她说,“你见过她吗?”

“还没有。”

“她会来找你的。”秀雅看着他的眼睛,“传票上你是证人,但实际上你也是潜在嫌疑人——你签过清理名单,经手过银航物流的续约方案,你的签名现在挂在副主任办公室的门牌上。这些东西都不违法,但如果你在法庭上说错一句话,对方律师有一百种方法把责任从尹东洙头上转到你头上。”

“我知道。”

“那你打算在法庭上说什么?”

海人看着她。“真相。”

秀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父亲曾经告诉我,法庭上从来不存在什么真相。法庭上只存在两种叙事——谁的叙事更有说服力,谁就赢。你现在手里有正浩的证据,有你的分析,有我的补充材料。这些加起来,足够拼出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叙事。但关键是——你得活着走到证人席上。”

“有人会阻止我?”

“不是阻止你作证。”秀雅压低了声音,“是阻止你活着走到那里。玄岳会和你打交道才几个月,你以为你已经看透了他们。但我和他们生活了二十五年。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我很清楚。她死之前也在准备一件事——把一份材料交给监察厅。然后她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海人的后背一阵发冷。“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秀雅打断了他,表情恢复了那种冷静的、疏离的、属于财阀之女的得体,“我只是提醒你,从现在到出庭,每一步都要小心。包括你住的地方,包括你吃的东西,包括你见的人。”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和崔恩珠第一天带他去资料室时一模一样——清脆、急促、没有回头。

海人从玄岳大厦出来之后,直接去了真由的住处。

真由租住在银澜市西区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刚拿到玄岳会的工牌,满心以为自己的生活终于要好转了,在楼下买了两杯珍珠奶茶,兴冲冲地跑上来按门铃。

今天他两手空空。

他按了门铃,两次,没有人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到了电视机的声响。他敲了敲门,轻声说:“真由,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真由站在里面,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脸色有些苍白。她看着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关门。

“你妈在客厅,”她说,声音很平,“她刚做完新的透析,精神好一点了。你不要在她面前提那些事。”

海人点了点头。真由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很小,沙发是二手市场买来的,弹簧已经有些塌了。母亲林田惠子正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面色比海人上次在医院见到她时好了不少。看到海人进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生病之前的一模一样——温柔、疲倦、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歉意。

“你瘦了。”母亲说。

“没有。”海人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还贴着透析后止血的胶布,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真由说你现在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工作很忙。”母亲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忙一点好,比在便利店强。但不要太拼命。你爸当年也是拼命,拼到最后——”

她没说完,低下了头。

海人感到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他很想告诉她,他在查父亲的事,他已经查到了,他知道父亲不是跑路躲债,而是一个试图做正确的事却被杀死的普通人。但他不能。母亲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冲击——她只知道丈夫十七年前失踪了,欠了一屁股债,剩下的都是空白。而有些空白,填满之后未必比空着更好。

“你安心养病,”海人说,“其他的都交给我。”

母亲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很容易累,醒了没多久又开始打盹。海人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真由正在洗杯子,水流的声音盖住了客厅里电视机的低响。

“谢谢你照顾她。”海人说。

“她是我自己要接过来的,和你没关系。”真由没有回头,“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周一我要出庭作证。尹东洙的案子。”

真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冲洗杯子。“所以呢?”

“如果我在法庭上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可能会牵连到一些人。包括藤堂家剩下的人,包括玄岳会还在运转的那些高层。我不知道出庭之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来这里,是想在之前——”

他顿了顿。

“——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真由把水龙头关上,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和那晚在半地下室里一样红,但这次没有哭。

“对不起什么?”她问。

“对不起让你去套藤堂优一的话。对不起把你卷进来。对不起变成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真由靠在橱柜边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最生气的是什么?不是你让我去套话,不是你半夜跟我吼,不是你让我穿着那身礼服站在那群有钱人中间像个摆设。我最生气的是,你在做所有这一切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扛。”

“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真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想往上爬,你用尽一切手段往上爬,那是你的选择。但你不能一边把我推开,一边又说对不起。那不叫道歉,那叫自我安慰。”

海人没有说话。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真由转过身,重新打开水龙头。“周一你出庭的时候我会去旁听。不是去支持你——是去亲眼看看你最后变成什么样。”

周一,银澜地方法院。

第三刑事庭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前排是媒体记者,架着长枪短炮,被法警拦在距栏杆半米的位置。中间几排是玄岳会派遣的旁听代表,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像是在用整齐的着装向法庭宣告“玄岳会没有倒”。最后排坐着几个海人认识的人——金民秀、资料室的金组长、以及一个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女人。他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证人席在法官席的右前方,面对整个法庭。海人走上去的时候,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过来。他在证人席上站定,右手放在宣誓书上,跟着书记官念完誓词,然后坐下。

法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辩护席上坐着尹东洙的律师团——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最前面那位是银澜市最贵的刑事律师郑明浩,据传从未在财阀案中败诉过。检方席上只有两个人。坐在主位的检察官大约四十岁,五官端正,面容冷静,胸前别着银澜地方检察厅的徽章。她就是姜秀妍。

开庭陈述之后,姜秀妍站起来进行主询问。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法庭。

“林田海人先生,你目前是玄岳会战略投资室的副主任,对吗?”

“是。”

“你是何时入职的?”

“今年十一月初。”

“你在入职后不久,是否发现了一份名为‘物流费用明细(内部)’的文件,其中记录了银航物流向尹氏电子收取的特殊调度费?”

海人点头。“是的。”

“能否请你向法庭描述一下这份文件的内容?”

海人把那份编号24-02-128的文件内容复述了一遍——同一个客户的同一批货物,两笔不同运费,一笔标准,一笔高出百分之三十。姜秀妍将文件的扫描件投影到法庭大屏幕上,逐页确认了关键数字和签名栏里藤堂优一的名字。

“在你发现这份文件之后,你是否进一步调查了银航物流的背景?”

“是的。我发现银航物流的法人代表藤堂胜,是时任战略投资室副主任藤堂优一的表兄。我还发现,在过去一年中,银航物流通过虚报运输成本的方式,累计收取了约一亿两千万韩圆的特殊调度费。”

“你认为这笔资金的最终流向是哪里?”

辩护席上立刻有人站了起来。“反对!证人在进行推测——”

姜秀妍没有回头。“撤回。换一个问法:林田先生,你是否在后续调查中发现了关于资金流向的具体证据?”

“是的。我从一名已故的前职员尹正浩留下的调查笔记和录音中确认,特殊调度费的百分之七十最终流入了会长尹东洙在境外设立的私人投资账户。”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声的骚动。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但足够震慑。姜秀妍走到证人席前面,双手扶在栏杆上,直视着海人的眼睛。

“林田先生,尹正浩目前在哪里?”

“他三年前失踪了。据警方记录,至今下落不明。”

“他失踪之前,是否曾经将一份陈述书交给你——或者说,交到你的手里?”

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火漆完好的陈述书原件。“他把它交给了尹秀雅小姐。尹秀雅小姐在三天前将它转交给了我。”

法警将陈述书呈给法官和陪审团。全场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姜秀妍直起身,转向法官。“法官阁下,我请求将这份陈述书列为检方第一号核心物证。陈述书中详细记录了银航物流、尹氏电子和被告尹东洙私人账户之间的资金流向,与检方独立调取的银行记录完全吻合。这份文件是三年前由一名已经失踪的年轻职员亲笔书写——而他现在,是本案的第七位失踪者。”

“反对!”郑明浩站起来,声音洪亮,“检方正在使用煽动性措辞。尹正浩的失踪与我的当事人之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关联——”

“反对有效。”法官说,“检方注意措辞。”

姜秀妍微微欠身,然后转向海人。“最后一个问题:林田先生,根据你的调查,本案涉及的违规资金总额大约是多少?”

海人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母亲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想起新井町半地下室里那块蔓延的水渍,想起金民秀离职申请书上的签名,想起藤堂优一站在仓库门口回头时的眼睛。

“大约四亿八千万韩圆。这是尹正浩在陈述书中核实的数字。加上过去三年的持续流转,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姜秀妍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检方席。

接下来是辩方的交叉询问。郑明浩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走到海人面前。他的笑容温和而得体,像一个长辈在问候晚辈。

“林田先生,你入职玄岳会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就从资料管理员升任战略投资室副主任,是这样吗?”

“是。”

“这算是破格提拔吗?”

海人犹豫了一下。“可以这么说。”

“那么,是谁提拔了你?”

“会长尹东洙。”

郑明浩的笑容更深了。“所以,你是一个在不到两个月内被被告亲手提拔上来的人。现在你却坐在证人席上指控你的恩人。我想请问你——你有没有在担任副主任期间,签署过一份内部人员清理名单?”

海人的后背绷紧了。他看了一眼姜秀妍,她正用一种极为专注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说“稳住”。

“有。”

“那份名单上有几个人?”

“五个。”

“其中包括你的朋友金民秀,对吗?”

“是。”

“你有没有为这份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提出过反对意见?”

海人没有立刻回答。法庭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进胶水。

“没有。”他说。

“所以,”郑明浩转向陪审团,声音变得洪亮,“一个被被告提拔、受被告信任、在被告授予的权力下签字清理同事的人,现在声称自己是在替真相说话——各位陪审员,你们觉得这个人是否值得相信?”

姜秀妍站起来。“反对。辩方律师在进行人身攻击,而非针对证据——”

“反对有效。”法官说,“辩方请直接提问事实性问题。”

郑明浩摊了摊手,转向海人。“那我换一个问题:林田先生,你是否在入职后被一个名叫韩瑞英的人招募,参与了一项旨在监视和挖掘藤堂优一违规证据的秘密调查?”

海人点头。“是。”

“你是否利用你的女友浅见真由在酒吧工作的便利,让她在藤堂优一酒醉时套取其言论?”

“是。”

“你是否在藤堂优一死亡当天,与他在银澜湾旧货运码头三号仓库单独会面?”

“是。”

“你对他施加了什么压力?”

“我要求他辞职。”

“然后他就死了。跳楼自杀,就在同一天下午。”郑明浩停下来,让这句话在法庭里回荡了几秒,“林田先生,你认为你的行为和他当天的死亡之间,是否有关联?”

姜秀妍再次站起来。“反对!法官阁下,辩方在暗示本庭证人涉及一桩已被警方定性为自杀的死亡事件——”

“反对有效。”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海人看到几个陪审员的表情变了——他们原本专注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迟疑。郑明浩不需要赢下每一个反对,他只需要在这些非法律专业的人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我没有更多问题了。”郑明浩回到辩方席,坐下去的时候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法官宣布休庭,下一次开庭定在三天后。

海人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姜秀妍在走廊里追上他,递给他一瓶水。“你做得很好,”她说,“辩方的策略就是让人怀疑你的人品,这是他们唯一的牌。你的人品是你自己的事,法律要的是事实。事实站在你这边。”

海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走廊另一端,几个玄岳会的旁听代表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穿过人群看向海人,目光短暂地对上——是那个戴帽子和墨镜的女人。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走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在她转身的瞬间,海人看清了她的侧脸。不是真由,也不是尹秀雅,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但毫不起眼的素色套装,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手包。她消失在出口处,像一个从未来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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