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田海人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又扩大了一圈。
他盯着那圈深灰色的印记看了几秒,然后机械地翻身下床。半地下室的窗户紧贴着地面,窗外的阳光被切成了狭窄的一条,正巧落在斑驳的墙面上。他不需要看时间就知道现在是早上六点半——那是楼上杂货店开始往店面搬货的声音,铁制手推车碾过地砖的响声,每一天都比闹钟更准时。
他在逼仄的洗漱间里用手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镜子里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微微凸起,眼眶下是两团洗不掉的青色。海人用力搓了搓脸颊,想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但没什么用。他今年二十四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
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起来,是医院发来的费用提醒。母亲上个月的住院费还差四十二万韩圆没有结清,加上这个月的透析费用,总额已经超过了八十万。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
他走出门,银澜市十一月的冷风灌进外套的缝隙。这条街叫新井町,夹在商业区和住宅区之间,沿路开着几家老旧的杂货店和洗衣房。住在这里的人大多和他一样——打零工、租半地下室、在城市的缝隙里勉强呼吸。
便利店在街角,二十四小时营业。海人换上工作服的时候,夜班的前辈大岛正打着哈欠交接。
“昨晚又有人偷了两瓶烧酒。”大岛指了指监控屏幕,“好像是常来的那个流浪汉。老板说以后发现就报警。”
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开始整理货架,把过期的便当挑出来放进回收箱。这些便当偶尔会在更晚的时候被他带回家——反正离真正的变质还有几个小时,热一热还能吃。他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的事,因为在银澜市,像他一样活着的人比比皆是。
中午的时候,他在收银台后面翻看一本翻烂了的金融学入门教材。这本书是两年前在旧书摊上花五百圆买的,书页已经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笔记。有顾客进来的时候他会立刻合上书,微笑地问候——这种切换已经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海人君,还在看那些东西啊。”常来买烟的佐佐木先生靠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同情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人头地,后来发现还不如多喝两杯酒。”
海人笑着应付了两句,但等人走后,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不喝酒。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人被酒精泡软了骨头。他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那个男人在他八岁的时候离开了家,留下了一堆赌债和一个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从那以后,海人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父亲这两个字。
下班的路上,他特意绕到了银澜站前广场。
站在这里,抬头就能看见那座八十八层的玄岳大厦。它的玻璃幕墙在暮色里泛着冷峻的蓝光,顶层的轮廓灯已经亮了起来,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星。海人知道,那是玄岳会的总部,是整个熙菅国最有权势的财阀之一。里面的人穿着定制的西装,说着他听不懂的商业术语,过着他在梦里都无法想象的生活。
他站在广场的喷泉旁边,仰头看了很久。
那种感觉很复杂。不是单纯的羡慕,也不是纯粹的恨意,而是一种从胃部翻涌上来的、酸涩的饥饿感。他想要上去。不是坐观光电梯上到顶层的观景台那种上去,而是真正地进入那个世界,让那些站在窗边俯瞰城市的人有一天不得不低下头来看他。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医院,而是房东。
“林田先生,这个月的房租已经拖了十天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不是开慈善机构的。下周一之前,要么补齐,要么搬走。”
电话挂断后,海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把人整个压垮的东西。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他折了又折的纸——那是三天前收到的病危通知书,上面写着他母亲的名字:林田惠子。
她需要转院,需要更好的治疗,需要一笔他根本拿不出来的钱。
海人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玄岳大厦顶层的灯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半地下室,而是去了银澜湾的酒吧街。
浅见真由正在吧台后面调酒。她穿着黑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手腕翻动的时候调酒壶在她掌心里灵巧地旋转。看到海人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黯淡下去——她已经学会了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今天发生了什么。
“还是老样子?”她问。
“喝水就好。”
真由没有多问,给他倒了杯水,在吧台内侧找了个角落让他坐下。今晚的客人不多,她偶尔有空的时候会靠过来和他说几句话。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早已固定下来——她不追问,他不解释,彼此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房东又催了?”真由小声问。
“嗯。”
“差多少?”
海人没有回答。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什么程度。真由在一家小酒吧打工,收入刚够她自己租房吃饭。他们交往两年,她从来没有向他提过任何要求,甚至在他连续三个月没有带她出去吃过一顿饭的时候,她也只是笑着说“便利店便当也挺好的”。
但海人知道,她的笑容越来越勉强了。
夜里十一点,酒吧来了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客人。海人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领口的徽章——那是玄岳会的标志,一株金色的梧桐叶。
那几个人点了最贵的威士忌,谈笑间提到了一些公司的名字和数字。海人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却听不太明白那些术语。他只能在那些人的皮鞋、手表和袖扣上反复打量,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属于他的物种。
其中有人注意到了他。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斯文,但眼睛里有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他端起酒杯,朝海人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盯了我们很久了。”那个人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酒吧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海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抱歉,我只是……”他顿了一下,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
那个人却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叫朴志远,玄岳会战略投资室的。”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你的眼神很有意思。不像是在看热闹,倒像是在看猎物。你叫什么名字?”
海人接过了名片。银灰色的纸面上印着金色的名字和职位,质地比他摸过的任何纸张都要细腻。他抬起头,看着朴志远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命运朝他投来的第一个眼神。
“林田海人。”他说。
他握住了那张名片,指节用力到发白。
窗外,玄岳大厦的灯光在深夜里依然明亮,像是这座城市永远无法触及的心脏。而在银澜湾酒吧街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寒门子弟和他的命运,第一次正面相遇。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往的地方,既是梦境的顶点,也是深渊的入口。
回到半地下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海人推开门,看见地上躺着一封信。不是银行的催款单,而是手写的,信封上用一种秀气的字体写着他和真由的名字。
他打开信封,里面掉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真由在便利店的监控截图,还有几张是他在广场仰望玄岳大厦的偷拍。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锋利:
“我们知道你想要什么。明天晚上八点,银澜站前喷泉,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海人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背上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把那封信叠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半地下室的灯光忽明忽暗,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他头顶无声地蔓延,像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地图,通往一个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方向。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真由发来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今天那个客人看起来好奇怪,你没事吧?”
海人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朴志远的名片和那封匿名信。两样东西在黑暗中叠在一起,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烧红的铁。
窗外,银澜市的夜晚依然喧嚣,霓虹灯的光从地面上方窄窄的窗户透进来,染红了他半张脸。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的是母亲戴着呼吸面罩的样子、真由疲惫的笑容,还有那座八十八层的玄岳大厦在暮色中泛着的冷蓝色光芒。
明天晚上八点。
他轻轻念出这几个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