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双重猎杀

天亮的过程比艾伦预想的慢。

卡斯特城的十一月,太阳要到将近七点才会完全升起来。厢式货车停在联邦大楼对面的一条小巷里,车身上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艾伦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着那份被折叠的餐巾纸,上面的深蓝色字迹已经被他的手汗洇得有些模糊。

艾琳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她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但艾伦知道她没有睡着。她放在键盘旁边的手指每隔几分钟就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梦中还在敲代码。索菲亚的视频通话窗口已经最小化到屏幕右下角,她的办公室灯光仍然亮着,莉娜的轮椅仍然在她身旁。视频那头的两个人也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主动关掉通话。

德里克的声音从加密信道里传来,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联邦大楼的早班保安七点整换岗。换岗时正门的安检通道会有大约四分钟的间隙——旧班次的人已经撤走,新班次的人还在签到的路上。如果你要从正门进去,那四分钟是唯一不需要刷卡就能进入大厅的时间窗口。”

“有多少监控?”艾琳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正门大厅有六个摄像头,电梯间两个,十七层走廊三个。都是卡斯特城政府统一采购的设备。”德里克顿了一下,“好消息是,政府统一采购的设备也是艾克塞特公司的产品。”

艾琳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打起来。“给我五分钟。我可以让那些摄像头在艾伦进入的时间段里循环播放前一天的画面。不会触发任何警报,画面上只会显示一个空荡荡的大厅。”

“那电梯呢?”艾伦问。

“电梯的智能控制系统也是艾克塞特的。”艾琳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那是艾伦在整个漫长夜晚中看到的、她脸上最接近松弛的表情。“我可以让你坐的那部电梯在十七层停靠时不记录任何楼层数据。系统日志会显示这是一次电梯自检程序。联邦大楼的物业部门每个月都会收到几十条这种日志,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艾伦点了点头。他把餐巾纸塞进外套内袋,推开车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发酵味。他站在小巷口,看着街对面的联邦大楼——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十七层的窗户在晨光中反射着苍白的光。他不知道马修·陈的办公室是哪一扇窗,但他知道那只铜质的猫头鹰镇纸正在其中的某一个窗台上等待天亮。

“艾伦。”艾琳的声音从耳塞里传来。他回头,看到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灰色的眼睛映成了某种接近于银色的颜色。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别在电梯里紧张。电梯会检测心率。”

艾伦穿过街道,走向联邦大楼的正门。德里克计算的时间很准——他到达旋转门时恰好是七点零二分,早班保安还在值班室里签字交接。大厅里空无一人,地板上的保洁痕迹还没干透,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的味道。他走过金属探测器时,指示灯甚至没有亮起——艾琳在系统里把他标记成了物业人员。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按下十七层。电梯上升时,他感觉到耳塞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不是艾琳的,是另一个人的——莉娜的。她在通过加密信道听着他的脚步,就像两年前她在那间交易大厅的角落里听着同一栋楼里每一个人的脚步。

电梯在十七层停稳,门无声滑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卡斯特城历史建筑的黑白照片。艾伦数着门牌号往前走——一七零三,一七零五,一七零七。一七零七室的门牌上印着一行字:联邦存款保险公司,特别调查部副主任,马修·陈。

门是虚掩的。

艾伦站住了。他看着那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两下。他想起德里克的警告——如果联邦大楼的防火墙需要物理接触才能突破,那么任何陷阱也会以物理接触的方式来设。但他也想起哈特曼在餐厅里说的那句话:往上找。杀死莉娜的人不是他,是塞巴斯蒂安·莫罗。

他推开那扇门。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小。一面窗户正对着卡斯特城的天际线,晨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淡金色。一张老旧的实木办公桌,两把访客椅,墙边立着一排铁皮档案柜。办公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一摞文件、一个铜质猫头鹰镇纸。那只猫头鹰的左眼确实比右眼大一毫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显,像是在歪着头打量来客。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马修·陈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他的面容有一种被时间和行政磨损过的痕迹,但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保持着某种艾伦一时无法准确形容的东西。警惕,但不排斥。疲惫,但不麻木。

“你是克劳斯先生。”马修·陈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哈特曼告诉你的?”

“哈特曼没有告诉我任何事。我从来不需要他告诉我事情。”马修·陈把双手放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我在两周前调阅了你的举报材料。这是我在档案库深处翻到的。说实话,那份材料在技术上写得不够专业,有些关键证据的援引方式不够严谨。但它有一个优点——它写的是一个真实的人亲眼看到的东西。在金融监管领域,这种材料非常稀有。”

艾伦在访客椅上坐下。他注意到马修·陈的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和镇纸之外,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茶包标签垂在杯沿外面。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不是金融监管类的著作,而是一本关于观鸟的野外指南。

“哈特曼说你是‘回溯者’小组的成员。”艾伦说。

马修·陈沉默了片刻。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很慢,像是争取了足够的时间来斟酌措辞。

“‘回溯者’不是官方名称。它甚至不是一个正式的小组。我们只是几个在各自部门里被边缘化的人,各自用各自的资源在调查同一件事。我们没有任何上级授意,也没有任何官方保护。如果你在联邦政府的组织架构图上找我们,你不会找到任何东西。”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艾伦脸上。“所以,如果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体制的支持,你会失望的。体制本身也在被调查的范围之内。”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找支持。”艾伦说。“我来这里是因为三天后格罗夫纳银行的董事会将批准四十七亿美元的表外资产交易。如果我有足够的证据能在会议召开之前递交到正确的人手里,那些资产可以在批准程序启动的同时被冻结。”

马修·陈缓缓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艾伦站了很久,望着窗外正在苏醒的城市。

“你知道我花了五年时间调查格罗夫纳银行的表外资产池。五年里我向三个不同的联邦机构提交了十一次启动正式调查的申请。每次都被驳回。驳回的理由不尽相同——有的是‘证据不足’,有的是‘管辖权争议’,有的是‘等待更高优先级的案件’。那些驳回我申请的人,现在有一部分已经退休,带着格罗夫纳银行提供的企业顾问合同安然养老。另一部分还在任,继续驳回我的第十二次申请。”

“那你为什么还在做?”艾伦问。

马修·陈转过身,阳光在他背后勾勒出一个疲惫的轮廓。“因为我见过那些被抵押贷款证券摧毁的人。不是数字——不是你们在交易大厅屏幕上看到的那些滚动的百分比和曲线。是真实的人。有一个女人,六十多岁,退休教师,在卡斯特城一所公立小学教了三十五年书。她把全部退休金存进了格罗夫纳银行管理的养老基金。那个基金的底层资产就是你们打包的那些抵押贷款池。违约率被虚报之后,基金净值在两年内跌了百分之四十。她来参加我主持的社区听证会,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发言。听证会结束后我在停车场被她拦住。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问我——先生,我这三十五年每天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要诚实,是不是教错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晨光在地毯上缓缓移动。

马修·陈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只猫头鹰镇纸,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这东西是我的一个大学导师送的。他说猫头鹰能在黑暗中看到东西。我做这份工作已经太久了,克劳斯先生。久到有时候我需要反复提醒自己,在黑暗中看到东西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让黑暗被光照到。”

“那今晚,光可能就在窗外。”艾伦说。

马修·陈重新坐下。他打开台式电脑的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文件管理系统的界面。艾伦看到那是一个离线档案库——和哈特曼描述的完全一致,只能通过物理隔离的内部网络访问,任何外部攻击都无法触及。

“你带了什么?”马修·陈问。

艾伦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艾琳在出发前塞给他的那个微型U盘。“壳公司资金流转的完整账本,艾克塞特后门程序的源代码,普雷斯科特基金会向各级政府官员提供政治献金的明细,格罗夫纳银行表外资产池的完整架构图,还有——一份莉娜·埃文斯公寓当晚的智能燃气表的完整操作日志。如果你把这些文件和你五年来收集的材料拼在一起,应该足够在董事会上触发冻结令。”

马修·陈接过U盘,没有立刻插进电脑。他看着手心里那个黑色的微型存储设备,表情变得极其凝重。“你知道把这些数据交给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数据的来源——一个被入侵的私人数据中心、一个暗网论坛、一个利用城市基础设施漏洞进行非法取证的黑客网络——所有这些都会在未来的法庭审查中被挖出来。你的证据的合法性会被攻击,你本人也可能会面临从犯的指控。”

“我知道。”艾伦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交出来?”

艾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卡斯特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从十七层的窗户往下看,街道上已经出现了早高峰的车辆和行人。这座城市的三百四十万人口正在开始新的一天——打开水龙头,按下电梯按钮,踩下交通信号灯前的刹车。他们对那些藏在墙壁里、天花板里、街道下面的艾克塞特芯片毫不知情。他们对那个被哈特曼、莫罗和其他人搭建起来的数据黑市毫不知情。

“因为两年前,我在格罗夫纳银行的交易大厅里,对着六块显示屏分析抵押贷款池的违约率数据时,我以为那些数字只是数字。我以为我的工作只是把数字算对,然后在报告上签上名字。我用了两年时间明白了一件事——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人。那些被虚报的评级,那些被隐藏的违约率,那些被塞进表外资产池的烂账——它们毁掉的不只是资产负债表。它们毁掉的是像你刚才说的那个退休教师的人生。”艾伦转过身,看着马修·陈。“如果面对这些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代价,我愿意做那个人。但我必须确保这些证据被公开。”

马修·陈久久地看着艾伦。然后他把U盘插入了台式电脑的USB接口。

屏幕亮起来,文件列表在眼前展开。他滚动浏览那些文件,速度很快,但偶尔会在某个文件上停下来,放大了快速查看一下标题和数据摘要。艾伦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变化——从冷静的专业审视,到某种越来越深的震动。

“这些——”马修·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份普雷斯科特基金会的资金流转记录。它的详细程度远远超出我在任何联邦调查中见过的。你是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等一下,先别说。我不知道对你和你的同伴更安全。”

“有人为拿到这些数据付出了比你想象中更大的代价。”艾伦说。“一个年轻的安全工程师,花了十一个月潜入格罗夫纳银行,在发现这一切之后被人在煤气管道上动了手脚。她现在坐在轮椅上,不能说话,不能走路,用眼球移动来打字。她仍然在等这些数据被公开的那一天。”

马修·陈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艾伦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兴奋,而是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亮起另一束光时才会有的表情。

“三天后的董事会,”马修·陈说,“我没有权力单方面冻结资产。但我有权力召集一个紧急审查委员会。如果‘回溯者’小组的全部成员把各自掌握的证据汇总在一起,加上你带来的这些数据,我可以让审查委员会在董事会决议生效的同时签发临时冻结令。但这是法律层面的事情,需要行政层面的配合。”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老旧的皮革笔记本翻开,开始写字。写了半页,撕下来,折叠好递给艾伦。

“去找这些人。如果你能让那些黑客停下手里一切正在运作的东西,转而在这些人的办公室里留下证据包,我会让这个审查委员会的名字写进联邦公报。”

艾伦接过那张纸,正要看——耳塞里突然传来德里克急促的声音。他的语速极快,几乎是在喊。

“艾伦,刚刚从格罗夫纳银行内部防火墙触发了一组新的远程指令,命令对东南污水处理厂外那辆厢式货车的GPS信号源发起追踪。他们正在定位艾琳的车。”

艾伦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得走。”他说。

马修·陈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站起来,把那只猫头鹰镇纸往艾伦手里一塞。“拿着。它比我更需要你。”

艾伦转身冲出办公室,跑向电梯。耳塞里德里克的通报像机关枪一样不断传来——追踪源是格罗夫纳银行大厦顶层,指令权限级别高于哈特曼,签发人的数字签名属于极光资产管理公司的内部网络。也就是说,塞巴斯蒂安·莫罗本人已经知道了昨晚的入侵。他没有报警,没有通知哈特曼,而是直接启动了极光资产管理公司自己的安全团队。

“艾琳!”艾伦对着耳塞低喊,“你在哪?”

没有回应。加密信道里只剩下白噪音——那种沙沙的、像沙子流过金属筛网的声音。艾伦冲进电梯,手指猛砸一楼按钮。电梯下行时他反复检查手机,但艾琳的信道始终安静。

电梯门打开,他冲向大厅正门。旋转门外,小巷里那辆深灰色厢式货车还在。但车旁多了两辆他从未见过的黑色越野车,正缓缓从两侧靠近。

厢式货车的侧门滑开了。艾伦看不到艾琳,只看见屏幕的蓝光在空座椅上闪烁。然后他听到耳塞里响起一个平稳的女声,不是艾琳,是索菲亚。

“货车已经切断了外部通讯。我们提前监测到了那组追踪指令。艾琳转移了。我现在用备用信道和你通话。你先离开小巷——去大学。去莉娜和我的地方。”

艾伦绕到小巷尽头,翻过一道矮墙,跳进隔壁街区的停车场。身后的黑色越野车没有跟上来——它们的目标是货车,不是他。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卡斯特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艾伦把那张从马修·陈处拿到的名单叠进口袋,走在熙攘的早班人潮中,感觉那只铜质猫头鹰镇纸在另一只口袋里沉甸甸地硌着他的大腿。它的一只眼睛比另一只大一点点,总像是要告诉他什么。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卷入更大漩涡。但此刻,他手里终于有了两份东西——一份名单,一份证据。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用眼球打字的女人,已经等了他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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