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式货车在夜色中驶出污水处理厂,沿着东南工业区空无一人的公路向城市中心开去。艾琳开车,艾伦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着那个深红色的U盘。窗外掠过的路灯在车厢内部投下规律的光斑,每隔三秒亮一次,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没有人说话。
艾伦看着挡风玻璃外逐渐密集的城市灯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车厢里的那段对话。维克多·哈特曼。特别顾问。清理工。那个从未出现在格罗夫纳银行任何正式文件上的男人,在莉娜提交风险提示备忘录的当晚远程拷贝了她的全部证据,在她试图反击之前反制了她。老城区的燃气管网运行了四十年,管道老化引发泄漏的事故时有发生——警方的报告是这样写的。保险公司接受了,媒体接受了,所有人都接受了。因为没有人会把一个年轻安全工程师的死亡与银行大厦地下一层某个不存在的办公室联系起来。
除了坐在他左边开车的这个女人。
艾伦侧头看了艾琳一眼。她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极度压缩的专注,像一个在深水区憋气太久的人,把所有氧气都分配给必须活下去的那部分器官。
“你打算怎么进入大厦?”艾伦打破沉默。
“地下停车场。”艾琳回答,语气像在交代一次普通的外勤任务。“格罗夫纳银行大厦的停车场有三层,最底下一层与数据中心所在的地下楼层只有一墙之隔。大厦的智能门禁系统由艾克塞特公司的一套独立控制器管理,那台控制器的固件版本号是三点二点七,有一个未被记录的后门指令——连续发送三次错误认证请求后,系统会触发一个诊断模式,在诊断模式下所有电磁锁会强制解除。”
“你怎么知道?”
“莉娜在入职第三周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漏洞。她当时以为这是一个可以上报给安全部门的技术缺陷,后来她意识到这不是缺陷,是艾克塞特公司故意留下的。银行大厦的门禁后门和所有其他艾克塞特设备的后门一样,都是设计的一部分。”
艾伦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德里克说过的话——格罗夫纳银行的物业管理系统控制着大厦的每一扇门、每一部电梯、每一根通风管道。而艾克塞特公司在这套系统的底层植入了一段代码,让某个匿名的第三方可以随时打开任何一扇门。银行的高管们以为他们的办公室是安全的,他们的文件是保密的,他们的对话是无法被窃听的。但在代码的层面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透明玻璃箱里的标本。
“到了地下一层之后呢?”艾伦问。
“莉娜留下的密钥可以打开数据中心的主服务器。我需要大约二十分钟来拷贝哈特曼的全部数据。”艾琳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数据中心的物理访问需要双重验证——除了网络密钥,还需要一组动态生成的物理口令。这组口令每六十秒刷新一次,由一个独立的硬件令牌生成,而那个令牌目前应该在哈特曼本人的身上。”
艾伦盯着她。“所以你需要同时搞定哈特曼。”
“不是搞定。是拖住。”艾琳把方向盘打了一个平稳的弧度,货车驶入了通往市中心的高架桥。“在我拷贝数据的那二十分钟里,哈特曼不能出现在银行大厦的任何地方。他的生物特征——指纹、虹膜、步态——都被录入了大厦的中央安防系统。一旦系统检测到他进入大厦,地下数据中心的独立防火墙就会自动启动,切断一切外部连接。届时即使我拥有网络层面的全部权限,也无法进入那台服务器。”
艾伦忽然理解了艾琳为什么要带他一起去。她需要一个不在场的制造者。一个能把哈特曼牵制在银行大厦之外的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艾伦问。
“凌晨两点,哈特曼会收到一条匿名短信。短信内容会告诉他,两年前被他掩盖的那份举报材料的原始提交者,现在正在卡斯特城警局总部,准备将一份新的证据交给一名警探。以哈特曼的行事风格,他会立即带人前往警局试图拦截。但实际上你不会在警局。你会在警局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里,等他到了警局大厅找不到任何人之后,你会用一次性手机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你是艾伦·克劳斯,你手里有他当晚远程操控莉娜公寓燃气管道的全部记录,你想做一笔交易。”
艾伦感到车厢里的空气变得黏稠。
“他会带人来的。”
“他不会。因为他不能让人知道莉娜的死与他有关。他会一个人来。”
“然后呢?”
“然后你和他周旋。不需要很久,十五分钟就够。十五分钟后我会给你发信号,你告诉他交易取消,然后离开。之后的事情你不用管。”
高架桥在车窗外延伸出去,将卡斯特城的天际线展开成一个巨大的弧形。艾伦看到了格罗夫纳银行大厦——那栋六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矗立在市中心金融区最核心的位置,楼顶的银行标志在夜色中发出冷白色的光。他曾经在那栋楼里拥有过一张工位、一台彭博终端和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现在他坐在一辆改造过的厢式货车里,正在策划闯入它的地下数据中心。
“你觉得哈特曼真的会来吗?”艾伦问。
“他会来的。”艾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艾伦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自信,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确定。“因为他和我一样清楚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秘密本身,而是知道秘密却还活着的人。”
货车驶下高架桥,进入市区的街道。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金融区的写字楼大多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加班族的台灯。艾伦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灯火,想起自己在格罗夫纳银行的最后一年。他常常加班到凌晨,坐在交易大厅的角落工位上,对着六块显示屏分析抵押贷款池的违约率数据。偶尔他抬起头,会看到大厅另一头的安全部门工位上,莉娜·埃文斯也还在。他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各自埋头于自己的屏幕,像两艘在深海里各自航行的潜水艇,从未打过招呼,从未说过话。
现在他想,如果当时他走过去,问她一句“你在看什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当时的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在凌晨空无一人的交易大厅里站起来,关掉自己的显示器,收拾好办公桌,走向电梯。路过莉娜工位时,她已经离开了。她的工位上留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个贴满便签的显示器。便签上写的都是艾伦看不懂的技术术语。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莉娜·埃文斯。
车忽然停了。艾伦从回忆中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格罗夫纳银行大厦对面一条小街的暗处。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厦的正门,旋转门已经停止运转,门内的保安坐在值班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
艾琳熄掉引擎,车厢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三台显示器仍然亮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显示距离全系统控制窗口开启还有两小时十七分钟。
“我需要用这段时间做一些技术准备。”艾琳说着,开始在工作站的键盘上敲打。“你可以在车厢后面休息。未来几个小时,你不会有机会睡觉。”
艾伦没有休息。他坐在折叠椅上,掏出那部一次性手机,给德里克发了一条加密消息。他把艾琳的计划概要告诉了德里克——进入大厦地下一层、拷贝哈特曼的数据、艾伦本人的角色是牵制哈特曼。他没有提到六十分钟全系统控制窗口,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艾琳在那六十分钟里究竟打算做什么。
德里克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疯了吗?你真的相信她只是为了取数据?”
艾伦看着屏幕上的字。他没法回答德里克的质疑,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艾琳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嘴上说的多。她说让他在凌晨面对的仅仅是一个曾经犯下罪行的人,只给他拨过来一通电话。但他们在格罗夫纳银行的这张网里越陷越深,艾伦已经学会了一件事:那些说得越轻描淡写的话,往往藏着越大的沉默。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在暗网上敲下马库斯·韦恩的地址开始,从他在厢式货车里看着水压曲线冲向峰值的四秒钟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抱着纸箱站在银行门外的人了。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艾伦打字。“监控卡斯特城警局总部的周边安防摄像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记录发给索菲亚·瓦尔加斯。”
德里克没有立刻回复。大约过了一分钟,屏幕上跳出一个单词。
“好。”
艾伦关掉手机,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引擎的余温正在慢慢消散,车厢里的温度开始下降。他在黑暗中听着艾琳敲打键盘的声音,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某种被他听过无数遍却从未理解过的旋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被艾琳推醒时,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还有十七分钟。
“准备好了吗?”艾琳问。
艾伦点了点头。
艾琳从工作站旁边取出一个小型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卡和一枚无线耳塞。她把这两样东西递给艾伦。“钥匙卡可以进入银行大厦对面那栋公寓楼的顶层。在那里你可以看到大厦正门的一切动静。耳塞保持畅通,我会和你保持联系。”
“你不戴面具吗?”艾伦问。
艾琳沉默了片刻。“在哈特曼这种人面前,匿名是多余的。他已经知道了莉娜的一切,也知道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我只是另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但今晚——”她顿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块冰。“今晚需要面对的人是他,不是我。而我需要他在镜子里看见他自己。”
艾伦接过耳塞,塞进耳朵。他拉开货车侧门,冷风灌进来。他跳下车,开始向公寓楼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厢式货车的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个正在闭上的眼睛。
艾伦继续走。耳塞里传来艾琳的声音,清晰得像贴在耳膜上。
“克劳斯先生,等下的通话不要说超过三十个字。让哈特曼说。他说得越多,我们越能判断他带了什么。”
艾伦没有回答。他穿过街道,用钥匙卡刷开公寓楼的侧门,走向电梯。电梯间里贴着一张卡斯特城智慧城市宣传海报,上面印着一句标语:“连接一切,守护每一刻。”艾伦看着那行字,按下顶层按钮。
电梯上行。
凌晨的卡斯特城在脚下缓缓展开。艾伦走出电梯,推开顶层通往天台的铁门。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走到天台边缘,俯瞰着对面格罗夫纳银行大厦的正门。那扇旋转门依旧安静地停着,保安的身影映在玻璃后面。
他掏出一次性手机,拨出了德里克帮他查到的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接通了。一个沉稳的男中音从听筒里传来,声音里带着被深夜电话惊醒的戒备,但更多的是艾伦在华尔街浸染多年后无比熟悉的那种气场——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永远在估算对方价值的。
“你是谁?”
“艾伦·克劳斯。我想做一笔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维克多·哈特曼说:“告诉我你在哪里。”语气冷静得仿佛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商务会面。仿佛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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