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警探直感

艾伦站在公寓楼天台的边缘,手机贴在耳边。哈特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静、沉稳,像一块被抛光的黑色大理石。

“告诉我你在哪里。”

艾伦没有回答。他俯视着脚下的街道,格罗夫纳银行大厦的正门在街对面沉默地矗立着。旋转门里的保安已经换了一班,新来的那个人正靠在值班台上打哈欠。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哈特曼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我迟早会知道。你打电话给我,说明你想要什么东西。钱?还是想要我帮你撤销行业黑名单?”

艾伦握紧手机。哈特曼甚至懒得假装不知道那个黑名单的存在。那个毁掉艾伦两年人生的、非正式的、没有任何书面记录的行业风险清单——在这个男人嘴里,只是一个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我不要钱。”艾伦说。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稳定,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我要真相。”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职业性的条件反射——一个听过太多威胁、处理过太多麻烦的人,对一个新手的天真表达的习惯性反应。

“克劳斯先生,你在格罗夫纳银行工作了六年。你应该比大多数人更清楚,真相不是一个可以被交付的东西。它不是一个包裹,不是一个信封,不是一个可以被拷贝到U盘里的文件。真相是一种叙事。而叙事,取决于谁在讲,讲给谁听,在什么时候讲。”

艾伦没有接话。他知道哈特曼在做什么——不是回答问题,而是重新定义问题。这是金融圈顶层人物最擅长的话术,把每一个具体的追问消解成抽象的哲学讨论,让提问者在语言的迷宫里耗尽力气。

“我不需要你教我什么是真相。”艾伦说。“我需要你回答一个具体的问题。两年前的九月七日,莉娜·埃文斯提交了一份关于艾克塞特物联网设备固件后门的风险提示备忘录。当晚,有人从格罗夫纳银行大厦地下一层的一个非注册终端远程访问了她的工作电脑,拷贝了她的全部证据。四天之后,她死在自己公寓的煤气泄漏事故中。我的问题很简单——那个远程拷贝指令,是不是你发的?”

沉默。

不是那种被打断的沉默,而是一种有质量的、被精心控制的沉默。艾伦几乎可以听到哈特曼在电话那头的呼吸——不是紧张,而是在权衡。把一个曾经以为已经处理干净的旧案重新评估一遍,判断对方掌握多少信息,判断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哈特曼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这算是承认吗?”

“这不是承认。这是好奇。”哈特曼说。“一份两年前的备忘录,一个死了两年的安全工程师,一个已经被注销的内部终端——这些信息需要相当程度的技术能力和资源才能挖出来。而你,克劳斯先生,你是一个数据分析师,不是网络安全专家。这说明你背后有人。而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艾伦感到耳塞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艾琳在提醒他不要说太多。她一直在监听这通电话,通过某种方式侵入了艾伦的一次性手机的通信信道。

“我背后没有别人。”艾伦说。“我只是一个花了两年时间、终于挖到真相的人。”

“真相。”哈特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那好吧。我可以告诉你部分真相。那台地下一层的终端确实存在。它确实被用于监控银行内部某些敏感人员的行为。但这不意味着我对莉娜·埃文斯的死负有责任。她发现的那个固件后门是真实存在的,她的技术分析也是正确的,但她的死,克劳斯先生,确实是一个意外。”

“一个意外。”艾伦重复。

“那晚我确实让人远程关掉了她公寓的燃气阀门。”哈特曼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精确,每一个字都像被手术刀切过。“注意我的措辞——关掉,不是打开。她公寓所在的旧城区燃气管网年久失修,阀门关闭后再重启时会发生压力波动,这种波动可能导致管道连接处的微小泄漏。这是事后调查得出的结论。如果你要问我的责任,我的责任是下达了一个过于粗暴的操作指令。但如果你要问我有没有杀她,答案是没有。至少不是有意的。”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大了。艾伦的风衣被吹得裹紧了身体,但他没有感觉到冷。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哈特曼这段话里藏着一个逻辑陷阱,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语言机关。他把谋杀拆解成了技术操作的链条,然后在每一个环节上都装上了合理化的话术。关掉阀门是出于安全考虑;重启后压力波动是不可预见的物理现象;老旧管道是城市基础设施的历史欠账;最终的结果是所有这些无意的因素叠加出的一个不幸的意外。

和卡戎的话术一模一样。和“我只是改变了某个阈值”一模一样。

艾伦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背后发冷的真相——哈特曼和艾琳在技术的使用上如出一辙。他们都懂得如何利用系统本身的逻辑来制造自己想要的结果,然后躲在系统复杂性的背后否认自己的意图。区别只在于方向不同:哈特曼为银行工作,艾琳为自己工作。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个版本的故事吗?”艾伦问。

“我不在乎你信不信。”哈特曼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沉稳。“我在乎的是你今天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你说你要做一笔交易。你想交易什么?”

艾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距离他和哈特曼开始通话已经过去了四分钟。艾琳说她需要十五分钟。他必须继续拖住这个人。

“我想要你在那台终端上存储的全部数据。”艾伦说。“艾克塞特后门的源代码,普雷斯科特基金会的资金链路,还有莉娜·埃文斯死亡当晚的全部操作日志。”

“作为交换呢?”

“作为交换,我不会把这些数据公开。”

哈特曼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丝艾伦从未预料到的东西——某种疲惫。“克劳斯先生,你以为你手里有筹码。但你不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被公开,后果是什么。你知道卡斯特城智慧城市项目覆盖了多少人口吗?三百四十万。你知道这三百四十万人每天依赖多少台艾克塞特设备来维持基本生活吗?供水、供电、燃气、交通、医疗——每一个系统的背后都有那些设备在运行。如果你公开后门的存在,你知道会怎样吗?首先,城市会陷入恐慌。然后,恶意行为者会蜂拥而至,试图利用后门进行各种攻击。届时需要关闭整个城市的智能系统进行全面检修,最短需要三个月。三个月的停电、停水、停气、停交通,你认为那三百四十万人中有多少人会在这个过程中死去?”

艾伦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哈特曼的话像一记精准的重击,砸在他最软弱的部位。

但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所以你们选择隐瞒。”他说。“用莉娜的命来隐瞒。”

“我再说一遍。”哈特曼的声音变冷了。“她的死是意外。”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公开调查?”

“因为公开调查意味着公开后门。公开后门意味着公开城市的致命弱点。而那座城市里的三百四十万人——他们的安全,在我这里的优先级,高于一个已经死去的安全工程师。”

艾伦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哈特曼说出这句每一个字都让他想起卡戎曾经说过的话时,语气里的那种坦荡。他真切地相信自己的逻辑是正确的。为了更大的目标,牺牲小部分人是可以接受的。莉娜·埃文斯就是那个被牺牲的小部分人。

“所以你就是正义本身。”艾伦说,声音沙哑。

“没有人是正义本身。”哈特曼说。“我只是一个做决策的人。每一个决策都有代价,我只是承担了那些代价。”

艾伦低头看着脚下的街道。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停在警局门口,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从车后座出来——是哈特曼。他比艾伦想象中更高、更瘦,头发灰白,面容冷峻。他站在警局门口,举着手机,环顾四周。

艾伦的心跳加速了。哈特曼来了。而他还需要再拖住这个人至少八分钟。

“我看到你了。”艾伦说。

哈特曼在街对面缓缓转身。他没有抬头看天台,但他的目光扫过了艾伦所在的方向。“我也猜到你在哪里了。你选了警局对面,是想让我觉得你有后援。但你不会进警局,因为你手里的证据全是非法获取的,没有任何执法机构会采纳。所以你只能站在上面,靠着你的声音来跟我交易。很聪明的策略,但不够聪明。”

“我还有备份。”艾伦说。“如果我今晚出了任何事,那些数据会自动发送给——”

“发送给谁?”哈特曼打断了他。“联邦金融监管局?他们花了两年没有读完你的三十七页举报材料。媒体?没有哪家媒体会冒着被起诉的风险发表通过黑客手段获取的非法证据。你的大学室友索菲亚·瓦尔加斯?她的学术生涯已经在我的监控范围之内两年了。”哈特曼顿了一下,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冷酷。“你以为你有的选项,其实你一个都没有。”

耳塞里传来艾琳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再拖三分钟。”

艾伦深吸一口气,从天台边缘退后一步,让自己脱离哈特曼可能的视线范围。他需要改变策略。

“如果我告诉你,”艾伦说,“我不是唯一一个知道你做过什么的人。如果我告诉你,在某个你找不到的角落里,有人已经用莉娜留下的代码,把所有艾克塞特后门节点都封锁了,而你永远无法解封它们。你会怎么做?”

沉默。

这次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当哈特曼再度开口时,他声音里那个稳如磐石的东西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哈特曼缓缓说,“那你今晚就不是来交易的。你是来通知的。”

“是的。”

“你和她在一起。那个安全工程部的实习生。她消失了两年。”

艾伦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哈特曼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艾伦没听清的话。然后他说:“如果你和她在一起,那你必须知道一件事。你以为莉娜是受害者,她是受害者,但她同时也是一个最危险的攻击者。那份被她提交的备忘录,除了揭露后门的存在之外,还包含了一段她自写的攻击脚本。她打算用艾克塞特后门反向攻击整个卡斯特城的核心基础设施。她的计划在她死前四天就已经部署好了。如果她没有死,也许整个城市在三年前就会陷入一场大停电。我不是在保护后门,我是在用后门阻止更大的破坏。你的实习生朋友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你,莉娜的真正计划?”

耳塞里传来艾琳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一丝艾伦无法辨认的情绪。“他在撒谎。不要信他。莉娜的脚本是防御性的,是为了封锁后门,不是为了利用它。我还有一分钟。不要让他走。”

但艾伦已经无法判断谁在撒谎了。

他站在天台上,风吹着他的身体,城市在脚下延伸。两个声音在他耳朵里重叠——哈特曼在手机里,艾琳在耳塞里。两个人都宣称自己是真相的代表。两个人都用同一种逻辑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两个人都在要求他站在自己这一边。

耳塞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三十秒。

“你不信我。”哈特曼说。“这很正常。你不应该信任何人。但你可以信一件事——我今晚没有报警,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人来见你。因为我以为你有勇气站到我面前。”

艾伦忽然明白了。

哈特曼不是在交易。他是在利用这次见面来评估艾伦和艾伦背后的人到底知道多少,手上有多少能用的牌。他站在那里,对着手机侃侃而谈,并不是因为他不怕威胁,而恰恰相反——他怕极了,所以需要近距离观察对手。这就是猎食者的本能。

“我改主意了。”艾伦说。“交易取消。”

他挂断电话,从天台上撤向楼梯间。

耳塞里传来艾琳的最后一个指令:“数据拷贝完成。正在撤出。十八分钟后全系统控制窗口开启。艾伦——哈特曼刚才说的莉娜的攻击脚本,有一半是真的。我之后跟你解释。现在离开那里。”

艾伦推开楼梯间的铁门,脚步声在混凝土阶梯上回荡。他没有坐电梯,直接往下冲。耳塞里继续传来艾琳平稳的通报,她的声音在快速移动中依然清晰,他却隐约感觉到那些话里埋着某个尚未被完全揭示的裂缝。他和她都知道,哈特曼最后那句话击中了一个他们一直回避的话题。

莉娜的真正计划。

艾伦冲到了街上。冷风和警笛声同时灌入他的耳朵。他闪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喘气。对面,格罗夫纳银行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出口,一辆深灰色厢式货车正无声地滑出。

手机屏幕又亮起一条来自德里克的加密消息。

“艾伦,我听了刚才的电话录音。哈特曼提到的那段莉娜脚本,我在论坛的日志碎片里找到了部分原始版本。它不是用来封锁后门的。它是用来同时激活所有后门节点的。莉娜的脚本,和你认为的完全相反。你现在是和两个继承了莉娜遗产的人站在了一起——一个要用封锁来抹除后门,另一个却可能从来就没打算只封锁。而你根本分不清她们谁是谁。”

艾伦看着屏幕,指关节在冷风中冻得发白。深灰色厢式货车已经驶到他面前,侧门滑开,艾琳的侧脸映在屏幕的冷光中。

“上车。”她说。

艾伦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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