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号货轮的乘客名单是在当天下午被哈洛伦调查官的人从港务局调出来的。
名单上一共四十七个名字,大部分是北大陆矿石公司的外籍雇员,少数是持临时登船许可的散客。马库斯·尤金·瑟尼的名字排在散客名单的倒数第二位,登记国籍为康诺特殖民地,登船时间是凌晨四点半,舱位编号是三等舱第17号铺位。但港务局的登船记录上有一行手写的附注,是当值验票员的笔迹:“该乘客在登船前于码头电报局发送电报一封,收报地址为康诺特港北区水手街44号三楼。电报内容未留档。”
哈洛伦把这份记录摊在律师公会三楼会议室的长桌上时,窗外已经接近黄昏。她面前坐着奥利弗、艾拉、卡桑德拉和塞巴斯蒂安——这是她第一次将听证会参与者和案件证人聚集在同一张桌前。桌上除了港务局记录外,还放着桑杰·罗伊从水手街44号带出来的S-001配方打印件、奥利弗从保险库取出的棕色试剂瓶、以及卡桑德拉从格林沃德档案馆救出的最后一批未烧毁的微缩胶片。
“马库斯·瑟尼在登船前给桑杰·罗伊发过电报。”哈洛伦用钢笔敲了敲那份港务局记录,“桑杰先生今天下午向本署提交了一份证词,说他收到电报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不到,电报内容是‘实样已交O.M.,配方在保险库第三排抽屉,钥匙在暖气片后面。——M.E.S.’。这与他之前声称‘配方是他从保险库偷出来的’相矛盾。”
“他没有偷配方。”卡桑德拉说,“马库斯·瑟尼把配方留给了他。电报里的‘钥匙在暖气片后面’指的不是铜钥匙——是保险库第三排抽屉的钥匙。桑杰今天凌晨用那把钥匙进了保险库,取走了配方打印件,然后回到水手街44号用打字机重新打了一份。他不是偷——是接收。”
“为什么瑟尼要把配方留给桑杰?”
“因为他需要有人在他离境后完成他来不及做的事。”奥利弗说,“瑟尼在保险库里对我说他要去首府医学院做交叉比对,那是谎话。但他对桑杰说的应该是真话——因为桑杰是他唯一一个不在观察者体系内部、却拥有完整毒理学训练的联系人。桑杰在郡医院以假身份实习了两年,他跟着索伦森学过伊波根碱的提纯,他帮他母亲整理过凡妮莎的孕期病历,他在庄园医院里帮莉维亚打开过档案室的门。瑟尼把配方留给他,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让他完成S-001的失效验证。”
艾拉从桌上拿起桑杰提交给哈洛伦的那份证词副本。证词是用打字机工整打印的,签名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证词最后一段写道:“本人于今晨五时收到马库斯·E·瑟尼自码头电报局发来的电报,随后进入郡律师公会保险库,用瑟尼先生预留的钥匙从第三排抽屉中取出S-001配方原始打印件一份、S-001实样失效分析报告一份。分析报告显示,该血清在常温下保存超过十年后,蛋白质三级结构已发生不可逆变性,无法作为逆向推导完整化学式的模板。瑟尼先生指示我将此报告复制三份,分别提交首府医学院伦理委员会、总督察署物证科、以及奥利弗·孟德先生本人。”
她把证词放回桌上:“所以他留给桑杰的不是配方——是失效证明。他让桑杰替他完成他二十三年没完成的事:向所有人证明S-001已经无效了。”
“但他自己带着完整化学式上了船。”塞巴斯蒂安说,“他脑子里有配方。货轮明天靠岸塞壬港,他还是可以把配方卖给北大陆制药公司。”
“他卖不了。”哈洛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电报稿,纸面上印着北大陆殖民地间刑事司法协助协定的抬头,“今天中午,首府总督察署通过外交渠道向塞壬港所在的北大陆殖民地政府发出了临时拘押请求。依据协定第三条第二节,涉及跨殖民地反人类罪行的嫌疑人,可在抵达港口后被就地拘押并遣返。瑟尼的货轮将在明天上午十点靠岸。塞壬港警局已经派人等在码头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夕阳从毛玻璃天窗上斜照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道道橘色的光栅。哈洛伦把文件夹合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她的表情与听证会第一天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那种用职业素养压制着个人情绪的调查官面孔,但声音比之前更慢了。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们。”她说,“今天下午四点,郡监狱的狱医向本署提交了赫克托·格拉斯的健康报告。报告显示,他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体重下降了将近三公斤,肝功能指标异常升高,皮肤出现了与伊波根碱慢性中毒一致的红斑。他自己承认,在过去二十年间,他一直在服用含有微量伊波根碱的‘滋补药丸’——不是别人下的,是他自己开的。他说作为观察者,他需要维持对毒素的耐受性,以便在必要时能比普通人撑更久。”
“他在慢性自杀。”艾拉说。
“他在慢性暴露自己,目的是建立耐受。”卡桑德拉纠正道,“这和孟德家族历代族长服用滋补药丸的原因一样——不是自杀,是维持。维持一个不被毒素击倒的身体,以便在继承仪式中活下来。赫克托不是族长,但他做了同样的事。二十年的慢性暴露已经让他的肝脏纤维化了。狱医的评估是——如果不在三个月内进行肝移植,他会死于肝功能衰竭。”
“他还能出庭吗?”奥利弗问。
“能。但时间不多了。”哈洛伦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首府地方法院已经批准了本案的快速审理程序。第一次开庭定在十天后。在此之前,所有证人——包括在座的各位——都需要留在康诺特港,随时准备出庭作证。赫克托·格拉斯、索伦森医生和马库斯·瑟尼将分别作为三起独立案件的主犯被起诉:谋杀莉维亚·塔尔与凡妮莎·孟德、反人类罪共谋、以及非法人体实验。马库斯·瑟尼在遣返后将被追加一项谋杀莫里森的指控。”
“P-4项目呢?”艾拉问。
“军方宪兵队的代表在昨天的闭门听证会上提出了管辖权异议。他们说P-4项目属于国防机密,不应在普通刑事法庭审理。但今天上午,首府总督察署收到了殖民地总督的书面裁定——P-4项目自始至终未获得殖民地立法会的授权,所有参与该项目的军事人员均被视为个人行为者,不享有军事豁免权。”哈洛伦的嘴角极为轻微地上扬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换句话说,军方保护不了任何人了。”
她走向门口,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奥利弗:“你父亲阿利斯泰尔·孟德的尸检报告今天上午也出来了。死因是洋地黄毒苷导致的心脏骤停,与赫克托·格拉斯的自白一致。但法医在他的胃内容物里还检出了另一种物质——硫代硫酸钠的残留。这是一种实验性解毒剂,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中和伊波根碱的氧化产物。他在死前几小时内服用过这种物质。”
卡桑德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收紧。她看了一眼奥利弗,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什么?”奥利弗问。
“意味着你父亲在委托赫克托给他下毒之前,曾经试图用卡桑德拉留在旧温室里的硫代硫酸钠给自己解毒。他也许改变过主意。”哈洛伦说,“但他最后仍然喝下了那杯加了洋地黄毒苷的威士忌。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死,裁判轮替程序就无法启动,豁免权就永远无法被激活。他用硫代硫酸钠给自己争取了几个小时的清醒,用那几个小时给赫克托打了电话,修改了遗嘱,然后喝下了那杯酒。”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煤油灯光把她瘦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远。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卡桑德拉把她面前的那叠微缩胶片推到桌子中央。胶片卷轴的外壳上贴着她手写的标签,每一卷都用铅笔标着编号和日期。最上面一卷的标签是:“P-4-孕期暴露-004号(V.M.)——原始数据”。
“这是凡妮莎的病历胶片。”卡桑德拉说,“我从格林沃德档案馆第四排架子上抢出来的最后一卷。它没有被烧毁。它记录了她从怀孕第一天到生下桑杰的全部实验数据——包括每次注射伊波根碱的剂量、每次血检的毒素浓度、每次胎心监护的记录。她的整个孕期被分割成了两百四十条数据,每条数据都有一个编号和一个观察员签名。”
她把胶片从卷轴上抽出一截,对着夕阳的光举起。胶片上的图像在橘色光照下清晰可见——那是一张手绘的表格,表头印着“P-4 Project——Subject 004——V.M.”,最下面一栏的签名栏里,用黑色墨水签着四个人的名字。第一个是赫尔曼·孟德,第十六代族长,签名旁边标注着“裁判——授权”。第二个是马库斯·尤金·瑟尼,标注着“观察员——执行”。第三个是索伦森,标注着“毒理学家——数据采集”。第四个名字让奥利弗的手指在桌上猛地扣紧了。
第四个名字是阿利斯泰尔·孟德,签名旁边标注着“受试者家属——知情同意”。
凡妮莎在孕期被暴露不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阿利斯泰尔签了知情同意书。不是作为实验执行人——是作为她的丈夫,她腹中胎儿的法定父亲,签下了同意将她的整个孕期转化为两百四十条数据的文件。
“他签了。”奥利弗说,声音很低。
“签了。不是被迫的——是主动的。”卡桑德拉把胶片放回卷轴,“赫尔曼·孟德在世时,家族与军方的所有合同都由他经手。阿利斯泰尔作为族长的继承人,唯一能证明自己忠诚的方式就是向军方提供一个孕期受试者。他提供了自己的妻子。这就是他在临终前对艾拉说的‘我欠她的’——不是欠凡妮莎,是欠凡妮莎被他亲手送进实验程序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在出生第四天被送往郡医院孤儿院,再也没有被允许回到庄园。那个孩子今天在水手街44号三楼把S-001配方交给了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艾拉把面前那份桑杰的证词翻到最后一页。证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法律陈述,而是一行手写的附言:
“我母亲在死前两周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做了一些事,不是我能弥补的。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有一个妹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有一天你能帮她,那就是在帮我。’她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郡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下了很长时间的雨。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这是她最接近的一次。——桑杰·罗伊”
艾拉把证词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律师公会外面的煤气路灯正逐一点亮,街对面那家旧旅馆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利奥应该正在那扇窗户后面,由旅馆老板娘看着,用粉笔在地板上画那条画了很多天的直线。
“我明天想去郡监狱。”艾拉说,背对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不是以证人的身份。是以探视者的身份。我要告诉赫克托,凡妮莎的病历胶片找到了。我要让他知道,他签字参与的那份实验,受试者不是别人的妻子——是凡妮莎。他在听证会上说他对凡妮莎的死负有个人责任,但他从来没有提过他在她孕期暴露实验的知情同意书上作为法律顾问签过字。我要问他——那时候他签字时,有没有看过受试者的名字。”
卡桑德拉把微缩胶片全部收进一只帆布挎包,挎包的带子在她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她站起来对奥利弗说:“旧温室里的硫代硫酸钠还剩半瓶。我把配方留给了塞巴斯蒂安。如果利奥的神经症状在换季时加重,那个配方可以暂时缓解——只是缓解,不是治愈。治愈需要完整的S-001配方,而那支实样已经失效了。”
“失效的实样加上失效的配方,能不能逆推出完整的化学式?”奥利弗问。
“马库斯·瑟尼说他试了二十三年,没成功。桑杰说他把失效证明寄给了医学院伦理委员会,这样没有人会再尝试。但我觉得这两个人都在撒谎。”卡桑德拉背好挎包,走向会议室门口,“马库斯·瑟尼在保险库里对你说了一句话——‘S-001是我从格林沃德档案馆药柜里偷出来的,唯一一剂。’但他不知道一件事:凡妮莎在生艾拉之前已经生过一个孩子。桑杰出生时也被注射过S-001吗?如果注射过,配方就不止一份。如果没有注射过,为什么凡妮莎的第一个孩子没有受到孕期暴露的影响?这个问题马库斯·瑟尼从来没有回答过。因为他没有桑杰的出生记录——他把凡妮莎的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但有人把桑杰那一页抽走了。”
“谁抽走了?”
“索伦森。”卡桑德拉说,“索伦森今天上午在候审室里对你说,凡妮莎把桑杰的出生证明和遗嘱附录都藏在他的实验室保管箱里。但他没有告诉你另一件事——桑杰出生时的脐带血血样也被保留了。他今天上午在候审室交给你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如果仔细翻翻,也许不止三份文件,也许还有第四份——郡医院产科实验室的血样存档记录。”
奥利弗把手伸进外套内袋,碰到了索伦森给他的那只牛皮纸档案袋。他一直没有仔细翻过这份档案袋的全部内容——在证物室、证人室和水手街之间的奔波中,他只看过凡妮莎的出生证明、孤儿院入院记录和阿米尔的信。他把档案袋打开,手伸到最底部,指尖碰到了一张很薄的光面纸片。不是纸——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相底片。
他把底片举到夕阳的光中。底片上是一份实验记录表格,表格标题是“脐带血血清分离——样本编号CB-001——供体:桑杰·罗伊(P-4-004号受试者新生儿)”。表格最后一栏写着:“分离血清经提纯后获得免疫球蛋白G抗体,抗体滴度1:1280,对伊波根碱衍生物具有交叉中和活性。结论:母体孕期暴露后,新生儿通过胎盘可产生被动免疫,该被动免疫具有可提取的中和抗体。”
桑杰不是被注射了解毒血清。他是自己体内产生了抗体。
凡妮莎在怀桑杰期间被暴露的伊波根碱,通过胎盘进入了胎儿的血液循环,胎儿的免疫系统在抗原刺激下产生了抗体。桑杰出生时不仅没有智力障碍,反而天然拥有了对伊波根碱的免疫力。马库斯·瑟尼在艾拉出生时注射的S-001血清,配方来源不是实验室合成——是从桑杰的脐带血里提取的中和抗体。
索伦森抽走了桑杰的脐带血记录,把它藏在郡医院产科实验室的旧档案里,二十三年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因为如果军方知道P-4项目004号受试者的第一个孩子天生就有抗体,他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个孩子再生一个孩子,然后从他的后代身上提取更多抗体。桑杰不是孟德家族的秘密继承人——他是P-4项目最值钱的产品。
奥利弗把底片放在桌上,对着夕阳光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艾拉从窗前转过身,看到他的表情,走过来接过底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桑杰的证词旁边。
“桑杰知道吗?”她问。
“应该不知道。”奥利弗说,“索伦森藏这份底片是为了保护他。如果桑杰知道自己体内有抗体,他今天在水手街就不会把配方完整打印出来——他会把自己变成配方。索伦森在隔离室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她看到她哥哥在顶楼藏了什么’。我以为他说的是配方草稿,但他说的是桑杰本人。桑杰自己就是P-4项目的活体解药。”
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哈洛伦的助手——那个年轻的警员——推开门,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电报机上撕下来的纸条。
“塞壬港警局刚发来的。”他气喘吁吁地说,“货轮在公海上临时改变航线了。不是去塞壬港——是掉头往南,开往赤道以南的独立群岛,那里不属任何殖民地的管辖范围。船上有人劫持了船长。港务局调了无线电通话记录——劫船的人自称是马库斯·E·瑟尼。他用的是船长室的无线电台,明码发报,信号在十五分钟前中断了。”
“他为什么要劫船?”哈洛伦从隔壁办公室冲出来接过纸条。
“他没有说。但他在信号中断前最后一句话是——”警员低头念着纸条上的铅笔记录,“‘告诉奥利弗·孟德,S-001只有一份实样,但不是只有一份抗体。我不会让他们拿到第二份。’”
奥利弗与卡桑德拉对视了一眼。
马库斯·瑟尼知道桑杰体内有抗体。他二十三年前偷走的不仅是棕色试剂瓶,还有桑杰脐带血抗体的原始数据。他把棕色试剂瓶留在了保险库,但他把抗体数据带上了船。他没有打算去塞壬港卖配方——他打算在公海上把船劫走,带着数据消失在没有引渡条约的海域,把P-4项目的最后一把钥匙沉进深海里。
但他不知道桑杰本人已经回到了康诺特港,坐在水手街44号的顶楼里,把S-001配方的打印件递给了同母异父的妹妹。
货轮在公海上继续向南航行。无线电信号在越来越大的大气噪声中逐渐衰减成一片嘶嘶声,最终完全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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