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律师公会天窗的毛玻璃上漏下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灰白光斑。奥利弗坐在证人室门外的长椅上,铜钥匙握在左手掌心,已经握了一个多小时,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右手边放着一只从证物室借来的搪瓷托盘,托盘里整齐地摆着他从身上掏出来的所有东西——银质挂坠盒、棕色试剂瓶、卡桑德拉给他的钢丝和杠杆钳、索伦森给的已开始变质的血清管、以及从马库斯·瑟尼保险库里带出来的S-001实样。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好,像外科医生在手术前清点器械。距离艾拉到达还有不到一小时,他需要在艾拉走进这栋大楼之前做出一个决定:是把S-001实样交给哈洛伦作为P-4项目的关键物证,还是把它留在自己手里,用它来换马库斯·瑟尼的下一步行动。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艾拉——脚步声太沉,是男人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步伐节奏不均匀,一只脚落地比另一只更重。塞巴斯蒂安从走廊拐角处转出来,推着一把借来的轮椅,轮椅的轮轴在石板地上发出吱呀的摩擦声。他的手指已经恢复了部分功能,能握住轮椅扶手但还不能做精细动作,乌头碱的后遗症仍在。
“卡桑德拉让我来的。”他在长椅另一端停下,没有从轮椅上站起来,“她在旅馆里守着利奥。她说你一个人在这栋楼里,可能会需要有人在走廊里看着。如果有人从保险库那边过来,我可以提前出声。”
“你的手怎么样?”
“能握东西。不能写字。”塞巴斯蒂安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动作僵硬但比三天前已经好了太多,“索伦森昨晚给旅馆打过电话。不是打给我——是打给卡桑德拉。他说他在港口仓库跟你见完面之后,回了一趟郡医院的旧实验室,发现有人抢在他之前进了实验室,翻遍了他藏在通风管道里的所有实验记录。那个人只拿走了一份文件——P-4项目的第四代配方草稿。”
“是马库斯·瑟尼拿的?”
“不是。实验室门禁记录显示,那个时间段进入实验室的人签名是‘S. 罗伊’。”塞巴斯蒂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从旅馆便签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卡桑德拉的字迹,“桑杰·罗伊。庄园医院的前志愿者。莉维亚的尸检记录里提到过,有一个人在案发当晚给她送过咖啡,就是这个人。当时没人在意他——他只是个志愿者,不是孟德家族的人。但在莉维亚的笔记里提过这个人的名字。她说他是郡医院新转来的实习生,在庄园医院帮忙做档案整理。莉维亚发现慢性中毒证据的那个档案室,就是这个人帮她打开的。”
奥利弗接过便签,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名字。桑杰·罗伊。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任何家族名单上,从未被任何观察者记录在案,从未在石碑上留下任何编号。他只是庄园医院的一个志愿者,在封闭期开始前帮莉维亚打开了档案室的门,然后给她送了一杯咖啡。然后莉维亚死了。
“卡桑德拉还说什么?”
“她说她查了郡医院的实习医生登记表。桑杰·罗伊的登记信息是假的——登记的医学院是首府皇家外科学院,但学院里没有他的入学记录。他的档案是被人伪造后插入郡医院人事系统的。插入时间在莉维亚开始调查家族档案之后。换句话说,这个人是被专门安插在庄园医院里的。”
“安插他的人是谁?”
“卡桑德拉说不知道。但她查到一件事——桑杰·罗伊在郡医院的人事档案上,推荐人一栏的签字人是索伦森。”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天窗外的云层移动了一下,晨光在地板上滑过一道缓慢的亮斑。奥利弗把便签放在搪瓷托盘旁边,与索伦森的血清管并排。血清管的颜色已经变得更深了,蛋白沉淀颗粒聚集在管底,轻轻摇晃时它们会缓慢地散开又沉降。
“索伦森推荐了一个假身份的人进入庄园医院,这个人帮莉维亚打开了档案室的门,然后在莉维亚发现真相的当晚给她送了咖啡。凡妮莎在同一天晚上掐住了莉维亚的脖子。”奥利弗说,“索伦森说他给赫克托写假诊断报告是为了保护艾拉。但他在同一时间,把一个假身份的志愿者安插在莉维亚身边。”
“也许他同时在帮两拨人。”塞巴斯蒂安说,“一拨是想摧毁观察者体系的人——你、卡桑德拉、艾拉。另一拨是想从观察者体系里偷走毒理数据的人——军方、或者别的什么买家。他把桑杰·罗伊安插在庄园里,不是为了帮莉维亚,是为了确保莉维亚发现的东西能被及时转交给他。如果莉维亚还活着,她可能会直接把数据交给凡妮莎。但凡妮莎失控了,莉维亚死了,桑杰·罗伊就变成了索伦森在庄园里唯一的眼睛。”
“罗伊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昨晚离开郡医院实验室后就消失了。郡警察局已经接到了哈洛伦调查官的通知,在港口和火车站布置了监控。但他不一定会逃——他手里的东西太值钱了。P-4第四代配方草稿,是索伦森花了很多年时间完善的最新一代神经毒剂设计。如果这份草稿被卖掉,它能在武器市场上换到足够的钱让一个人消失。”
奥利弗站起来,走到走廊对面的证物室门口。证物室的门仍然开着,里面赫克托的储物格仍然保持着被打开的状态。他把赫克托的皮夹、备用镜片、怀表和钥匙串再次拿出来一件一件检查。怀表是银壳的,背面刻着“H.G. —— 以法律与秩序之名”。后盖撬开后,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折得很小的薄纸,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港口北区水手街44号,顶楼。下面附了一行字:“如无法直接交给艾拉,转交奥利弗·孟德。——H.G.”
赫克托在怀表里也藏了东西。不是给艾拉的——是给他奥利弗的。律师在证人室里藏了铜钥匙给艾拉,在证物室的怀表里藏了地址给他。两件物品的目标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件事:赫克托知道一些他不能在听证会上说出来的事,只能通过藏起来的线索传递给外面的人。
“水手街44号。”奥利弗把纸条递给塞巴斯蒂安,“赫克托留的地址。”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着纸条上的铅笔字:“水手街是港区最老的一条街。44号是一栋废弃的海员旅社,三年前被郡卫生局查封了,一直没有拆除。赫克托为什么要让你去那里?”
“因为他藏在那里的东西不能在律师公会里出现。”奥利弗把纸条收回口袋,“也可能因为他知道今天上午有人不会让艾拉顺利进入证人室,所以他必须有一个备用方案——把线索分散在不同的地方。铜钥匙在这里,地址在证物室,也许水手街还有第三件东西。”
走廊里突然响起了电铃声。不是大堂的钟声,而是律师公会正门的门铃——有人在按门铃。塞巴斯蒂安转动轮椅滑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他的表情在晨光中忽然凝住了。
“是索伦森。”他说,“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医疗箱。和昨晚一样的白大褂。他正在往楼上看。”
奥利弗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楼下。索伦森确实站在律师公会正门的台阶上,白色的实验服在灰石外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医疗箱换了一只更大的,箱体上印着郡医院的绿色十字标志。他的金边眼镜反射着晨光,看不清眼睛的方向。他没有按第二次门铃,而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知道有人会从楼上往下看。
“他来找什么?”塞巴斯蒂安问。
“他不是来找东西的。他是来递交东西的。”奥利弗放下窗帘,“律师公会上午九点开门,但纪律委员会的人已经在大楼里了——马库斯说他昨天已经通知了纪律委员会,凡是涉及P-4项目的证人都要在调查结束之前接受隔离。索伦森是P-4项目的首席毒理学家,他也在隔离名单上。他来这里是主动申请隔离——趁哈洛伦的搜查令还没送到之前,把自己锁在律师公会里。”
“为什么?”
“因为外面有人在找他。不是警察——是桑杰·罗伊。索伦森昨晚说他拿到了挂坠盒、交出了S-001实样、坦白了自己在P-4项目中的角色,然后回实验室发现他的第四代配方草稿被人偷了。偷草稿的人是他自己推荐的实习生。如果桑杰·罗伊把那份草稿卖给了第三方,那么索伦森就成了第三方唯一的知情人和威胁。他把自己锁在律师公会里,等于是在寻求殖民地司法系统的物理保护。”
正门的门铃又响了一声,比第一次更短,像是按铃的人已经失去了耐心。然后前台的保安脚步声穿过大厅,门锁被打开,索伦森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平稳而清晰:“我是郡医院的索伦森医生。我接到郡律师公会纪律委员会的通知,前来接受P-4项目相关调查的临时隔离。这是我的身份证明和委员会通知函。”
保安似乎核对了文件,然后说:“纪律委员会的人在三楼会议室。电梯在走廊左侧。”
大门关上了。索伦森的脚步声穿过大厅,走向电梯。
塞巴斯蒂安松开窗帘,转过身看着奥利弗:“如果索伦森是来寻求保护的,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总督察署找哈洛伦?”
“因为哈洛伦的搜查令是针对律师公会保险库的。如果索伦森在总督察署出现,他会被当作证人直接收押,他的实验室记录会被当作证据封存。但律师公会的纪律委员会不是刑事调查机构——它是一个行业自治组织,没有收押权,只有隔离权。他选择被委员会隔离,他的随身物品不会被人搜查。他可以带着他的医疗箱进入隔离室,然后把里面的东西转交给纪律委员会作为‘自愿提交的证据’,从而绕过总督察署的搜查程序。”
“医疗箱里装的是什么?”
奥利弗走到刚才坐过的长椅前,把搪瓷托盘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外套内袋。血清管、S-001实样、挂坠盒、铜钥匙——全部装好后,他扣紧了外套的扣子。
“我不知道。但他在港口仓库里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还有不到七个小时。’那之后他回了一趟实验室,发现第四代配方草稿被偷了。如果现在他主动送上门来,带着一只更大的医疗箱,那么箱子里装的应该是他想交给纪律委员会的东西——也许是一份完整的P-4项目实验记录副本,也许是他自己保留的S-001配方备份,也许是关于桑杰·罗伊真实身份的证据。”他走向楼梯口,“我要在他被送进隔离室之前跟他说话。”
“艾拉快到了。”
“所以你要留在这里。”奥利弗对塞巴斯蒂安说,“她一到就带她到证人室,锁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进去——包括纪律委员会的人。暖气片后面的铜钥匙已经被我取走了,但证人室桌子的抽屉底板下面还有一卷卡桑德拉之前从旧温室带出来的硫代硫酸钠中和法说明。告诉艾拉,如果她感到任何不对劲——任何气味、任何从通风口飘进来的烟雾、任何皮肤上的刺痛——就把说明上的配方倒进桌上的水杯里喝下去。”
塞巴斯蒂安没有问“你觉得有人会在这里下手”——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轮椅转过来,挪到了证人室门口的位置,用轮椅本身充当一道矮矮的门闸。
奥利弗沿着楼梯跑上三楼。三楼走廊比一楼更暗,因为这一层没有天窗,只有两盏老旧的煤气灯在墙壁上发出嘶嘶的燃烧声。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声——纪律委员会的成员已经在里面了。会议室旁边有一间小候审室,用于证人在接受质询前等待。索伦森正坐在候审室的长椅上,医疗箱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与在港口仓库里一模一样。
他看到奥利弗走进来时没有惊讶,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还剩不到四十分钟。”索伦森说,“艾拉九点到。你这时候不去楼下等她,跑到三楼来做什么?”
“来问一个你在港口仓库里没有回答的问题。”奥利弗站在候审室门口,“桑杰·罗伊是谁?”
索伦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不是紧张的反应——更像是某种被触及到预埋线索时的确认。
“他是凡妮莎的儿子。”索伦森说。
候审室里的煤气灯忽然爆了一下,火焰在玻璃罩里剧烈抖动,然后又恢复了平稳的嘶嘶声。
“凡妮莎·孟德在嫁给阿利斯泰尔之前有过一次婚姻。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婚姻——殖民地法律不承认跨种族婚姻。她在殖民战争中随军当护士时,嫁给了一名北大陆战地翻译,名字叫阿米尔·罗伊。那个人是殖民地情报机构征用的外籍雇员,战后被军方以泄密罪名秘密逮捕,死在军事监狱里。凡妮莎当时怀孕了,被阿利斯泰尔从军事法庭上保释出来,带回康诺特,对外宣称孩子是她收养的战争孤儿。那个孩子的全名叫桑杰·罗伊——他用了生父的姓。”
“他是凡妮莎的儿子。”
“也是艾拉同母异父的哥哥。”索伦森说,“凡妮莎一直不敢公开他的身份,因为她无法解释一个跨种族婚姻的子嗣在孟德家族继承规则中的法律地位。她把他安置在郡医院孤儿院,供他读书,送他进医学院,让他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长大。但他从来不被允许进入庄园,从来不被人称作孟德家族的人,从来不能在任何一个圣诞节坐在餐桌前。直到两个月前,凡妮莎突然找到他,对他说:‘你妹妹可能有危险。我要你帮她。’”
“帮艾拉?”
“帮艾拉。桑杰·罗伊用假身份进入庄园医院,不是为了接近莉维亚——是为了接近艾拉。但凡妮莎没有告诉他要具体做什么。他只被告知:‘在封闭期开始后守在庄园医院里,如果有人发现档案室里的东西,你要确保数据不会被销毁。’凡妮莎那时候已经知道莉维亚在查什么了。她安排自己的儿子守在档案室旁边,是想在莉维亚发现真相之后——不是阻止她,而是保护她。但莉维亚死得太快了。桑杰什么也没能做,只是在当晚给她端了一杯咖啡。”
“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索伦森说,“但他昨晚从我的实验室里拿走的不是P-4第四代配方草稿。他拿走的是凡妮莎留在实验室保管箱里的一份遗嘱附录。凡妮莎在两年前立过一份秘密遗嘱,附录上写着:如果她在封闭期内死亡,她的遗产将全部留给她的儿子桑杰·罗伊,用于设立一个独立基金会,研究伊波根碱衍生物的解毒方法。这份附录从来没有提交给赫克托。她把它藏在我的实验室里——因为她信任我。”
奥利弗想起了凡妮莎在庄园餐厅最后一晚戴的那串黑珍珠项链,挂坠盒里有一张极小的人像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孩子。那孩子不是艾拉。那孩子是一个深色皮肤的男孩,五官与凡妮莎并不相似,眉骨与下巴的线条带着另一种血统的轮廓。桑杰·罗伊。
“你信任她吗?”奥利弗问。
索伦森沉默了很久。煤气灯在玻璃罩里嘶嘶地燃烧,候审室墙上投下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影子。
“我信任了二十三年。从她怀里抱着艾拉走进我的产科诊室那天开始。”索伦森说,“她告诉我这个婴儿是自然生产的,没有经过任何暴露实验。但她不知道我已经看过她的孕期病历——马库斯·瑟尼在病历最后一页盖了P-4-004号受试样本的印章。我没有戳穿她。因为如果她不知道真相,她就不会把艾拉当成实验品。她会把艾拉当成女儿。她后来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把医疗箱打开一条缝,从里面取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郡医院的蜡封。他把档案袋放在长椅上,推到奥利弗脚边。
“这是凡妮莎的完整病历、马库斯·瑟尼的S-001注射记录、以及桑杰·罗伊的真实出生证明——他父亲阿米尔·罗伊在军事监狱里写给凡妮莎的最后一封信,原件。把这些东西交给哈洛伦。桑杰不需要背负一个杀人犯母亲的遗产,他只需要知道他母亲在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保护他妹妹。这就是全部。”
奥利弗弯腰捡起档案袋。档案袋很薄,重量却比任何他从庄园里带出来的东西都更沉。
楼下大堂的钟楼敲响了八点半。
“马库斯·瑟尼今天凌晨在保险库里告诉我,是他在封闭期第一天给莫里森注射了LY-141。”奥利弗说,“他说那是为了阻止P-4项目扩散。你相信他吗?”
索伦森站起来,拎起医疗箱。纪律委员会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委员会秘书探头出来,对着索伦森点了点头。索伦森走向会议室门口,在跨进门槛之前回过头。
“马库斯·瑟尼三十年来做了三件事——给艾拉注射唯一一支S-001,给利奥注射第11号暴露剂,给莫里森注射第141号暴露剂。”他说,“第一件是偷来的善举,第二件是执行的任务,第三件是什么?也许他一直在测试自己到底是谁。也许我们所有人都是。”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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