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暴雨中的归途

暴雨如注。

奥利弗·孟德站在渡轮的甲板上,看着康诺特港的灯火在雨幕中逐渐模糊成一团昏黄的雾。他已经七年没有回来了。七年,足够让一个医学院的学生变成殖民地前线医院的资深外科医生,也足够让一封措辞冷淡的家书从回音庄园寄到他手中——“你父亲病危,速归。”

船身猛地一晃,奥利弗抓紧栏杆。船舱里走出一名女子,她裹着一件深色斗篷,雨水从兜帽边缘滴落。女子在他身旁停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瘦而苍白的脸。

“奥利弗表哥。”她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认出我了吗?”

奥利弗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记忆才从幽深处浮现。艾拉·孟德,他姑妈凡妮莎的女儿,上次见面时她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现在却已长成了一个眼神锐利的年轻女人。

“艾拉。”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的兴致。

“你没变。”艾拉说,语气里带着某种他无法辨认的意味,“还是那副表情。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奥利弗没有回应。他知道自己在家族中的形象——冷漠、孤僻、不合群。小时候,姑妈凡妮莎曾在圣诞晚宴上当着他的面对母亲说:“这孩子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那时他十一岁,正在用刀叉解剖盘中的鱼骨。

渡轮在伊斯特岛码头靠岸。这是一座孤悬海外的私人岛屿,整座岛都是孟德家族的产业。回音庄园就建在岛中央的悬崖上,远远望去,那座灰石建筑像是从岩石中生长出来的墓碑。

前来接他们的是一辆老旧的汽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爬升,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却怎么也无法刮净挡风玻璃上的水流。

“你知道莉维亚的事吗?”艾拉突然问。

“谁?”

“莉维亚·塔尔。家族医院的一名实习医生。我母亲上周安排她住进庄园附属楼。”艾拉的语调变得低沉,“昨天晚上,她死了。”

奥利弗转过头,看着表妹的侧脸。车内昏暗,只有偶尔掠过的闪电照亮她的表情。

“怎么死的?”他问。

“被发现死在研讨室的地板上。衣衫不整。脖子上有淤痕。”艾拉说,“警察局派了法医过来,初步判断是窒息死亡。死前遭到过性侵。”

奥利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的黑暗。

汽车驶入庄园大门时,雨势达到了顶峰。奥利弗看见主楼的窗户全都亮着灯,门口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下车后他认出了最前面的人——凡妮莎姑妈,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参加完葬礼回来。

“你回来了。”凡妮莎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检查一件有瑕疵的货物,“比预想的晚了三天。”

“船期延误。”

“当然。船期延误。”凡妮莎重复了一遍,似乎这个理由根本不足以让她满意。她转向艾拉,“去厨房安排明天的事。至于你——”她的视线回到奥利弗身上,“你父亲在二楼书房等你。他已经等了三天。”

奥利弗穿过门厅时,注意到走廊两侧悬挂的家族油画。孟德家族的历代族长从画框中俯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他们的面容极为相似:高颧骨、薄嘴唇、深邃到近乎空洞的眼睛。但他在祖父画像前停了半步——画布的右下角有一处不自然的皱褶,像是被人从画框里拆下来后又草率地重新装回去。

二楼的书房门虚掩着。他推开,一股混合着药味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巨大的四柱床被推到窗边,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身上盖着厚重的地毯。老人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

“你来了。”老人说,声音像干涸的河床。

奥利弗走近,低头看着七年未见的父亲。阿利斯泰尔·孟德,孟德家族第十七代族长,曾经以精明的商业头脑和冷酷的手段统治着整个家族。如今他的脸凹陷下去,皮肤像一层半透明的蜡纸贴在骨头上,唯独那双眼睛还有微弱的光芒。

“你的弟弟不在这,在庄园的监护室里。”阿利斯泰尔说,“他们说他杀了那个实习医生。”

“利奥不会杀人。”

“他智力有问题,奥利弗。他分不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老人咳了几声,“警察已经来过了,凡妮莎找了最好的律师在交涉。但你知道,关键不在于他是否真的杀了人,而在于其他人是否希望他杀了人。”

“什么意思?”

阿利斯泰尔没有直接回答。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一个紫檀木盒子:“里面有一封信。我死后打开。”

“你在计划自己的死亡。”

“死亡不需要计划,儿子。”老人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它是唯一一件你永远不必担心会错过的事。”

奥利弗拿起紫檀木盒子,发现它出乎意料地沉。盒子表面雕刻着一条衔尾蛇的图案——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无尽的圆环。这是孟德家族某些古老文件上才会出现的标记。

“明天律师会来宣读遗嘱。”阿利斯泰尔说完便合上眼睛,表示谈话结束。

奥利弗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旧房间。房间被打扫过,但摆设保持着七年前的格局:书架上仍放着他在医学院的笔记本,桌上压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照片的边角被撕掉了一块——原本站在最右侧的他自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

凌晨三点,他被敲门声吵醒。

门外站着的是艾拉,她换上了一件深色睡衣,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走廊的电力在暴雨中中断了。

“你需要跟我去一个地方。”她说。

他们沿着备用楼梯下到厨房,穿过储藏室,推开一扇藏在酒架后面的暗门。暗门通向一条狭窄的石梯,石梯尽头是一间地下室。地下室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明显是人体的轮廓。

“他们说是利奥干的。”艾拉把煤油灯放在桌角,“但我见过利奥。他连一只受伤的鸟都不敢碰。”

奥利弗掀开白布。

莉维亚·塔尔的遗体被放置在石台上。她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颈部有大面积淤血,左手呈半握状,指甲缝里有细微的深色残留物。奥利弗弯下腰,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残留物。

“这不是普通的污垢。”他低声说,“这是某种植物提取物的氧化痕迹。”他辨认出那种特殊的气味——伊波根碱类生物碱,一种只生长在康诺特南部沼泽的剧毒植物,其提取物若与酒精混合,能在数小时内使人全身麻痹,但致死量极难精确控制。

“你确定?”

“不确定。需要试剂验证。但如果是这种毒药,施毒者必须混入饮食投下。”他重新盖上白布,“莉维亚生前最后吃了什么?”

“她在研讨室加班,有人给她送过一杯咖啡。”

“谁送的?”

“没人承认。但监控记录显示当晚只有几个人出入过研讨室所在的楼层。”艾拉压低声音,“一个是在那层负责清洁的女佣,一个是巡视的管家,还有——”

“谁?”

“利奥。他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进了隔壁的空房间。”

奥利弗沉默地站在石台旁。闪电透过地下室的通风窗一闪而过,照亮了艾拉的脸。她看起来像是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是容貌上的老,而是某种藏匿心底的疲惫感从骨子里渗出来。

“你有什么猜测?”他问。

“所有人都希望这件事是利奥做的。”艾拉说,“因为利奥是最好的人选。他没有反抗能力,没有完整的表达能力,他甚至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包括真正的凶手。”

“你想指出谁是凶手?”

“我想说我母亲今天上午让我将一盆宴席用的洋地黄草药端去厨房,说管家会处理。然后管家端了一份汤上楼——是给卡西乌斯祖父的,他最近消化不良。汤被退回,因为太苦。后来、后来那盆草药少了一枝。”艾拉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回厨房时发现那枝被折断的洋地黄夹在了厨房女佣的垃圾袋里,然后垃圾已经运出岛去了。我问过码头的人,今天没有垃圾船出岛。那袋垃圾凭空消失了。”

“你在暗示——”

一声巨响打断了艾拉的话。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在暗门外的走廊里走动。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有人来了。”艾拉迅速盖好白布,抓住灯盏,“从另一条路走。”

他们穿过地下室另一端的狭窄通道,从庄园后花园的废弃温室中爬出来。雨水立刻浇透了他们的衣服。艾拉把煤油灯吹灭,两个人在黑暗中贴着墙壁移动。

就在这时,奥利弗看见自己房间的窗户透出灯光。

有人进去了。

“回去的时候小心。”他对艾拉说,然后独自摸回主楼。他来到二楼时发现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动物品的声音。他轻轻推开门——一个黑色人影正背对着他,弯腰在他床边翻找着什么。

奥利弗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反应。他迅速上前,左手掐住对方的肩膀,右手攥拳欲击——那人猛地转身,闪电照亮了那张脸,对方脸部轮廓在明暗中显得极其陌生。不是艾拉,不是凡妮莎,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水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形状是一条扭曲的蛇。

“你是谁?”奥利弗问。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猛然挣脱他的手,从窗户翻了出去。奥利弗追到窗前,看见那人竟然顺着墙壁上的常春藤藤蔓往下爬,动作敏捷得不像正常人类。不过几秒就消失在雨幕中。

他回到床边,发现枕头被移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上没有写文字,只印着一个图章:一个圆圈,中间是一条蛇在吞噬自己的尾巴。

紫檀木盒子还在他床头的柜子里,完好无损。但那个图案和盒子上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窗前,外面的雨仍在倾泻。庄园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音尖利而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了。紧接着是脚步声、开门声、有人在走廊里奔跑的混乱声响。奥利弗冲出房间,循着声音来到三楼楼梯拐角处。

凡妮莎已经站在那里,披着一件睡袍,脸色铁青。几个佣人围在她身边,其中一个年轻女佣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墙角的地面上,躺着一只死猫。猫的身体僵硬,嘴角有白沫,眼睛睁得极大。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的丝带,丝带上用别针固定了一张小纸片。

纸片上只写了三个字:

“第一天。”

奥利弗感觉某种沉重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雨声、尖叫声、纸片上的字迹、父亲床头的盒子、地下室里的尸体、闯入他房间的陌生人——所有线索像被雨水浸透的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他脑海中,隐隐拼出一个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艾拉出现在走廊尽头,隔着人群与奥利弗对视。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奥利弗读出了她想说的那句话。

“开始了。”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回音庄园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浓雾中,像是与世隔绝的一座孤坟。奥利弗换好衣服走进餐厅时,家族的律师已经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旧式长礼服,戴着一副铁框眼镜,表情如同雕刻出来的。

“早安,奥利弗先生。”律师站起身,“我是赫克托·格拉斯,孟德家族的法律顾问。今天下午三点整,我将在主书房宣读你父亲阿利斯泰尔·孟德的遗嘱修正案。请你届时务必到场。”

“遗嘱需要修正?”凡妮莎的声音从餐厅另一头传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八点。”赫克托说,“阿利斯泰尔先生通过电话口授了最新条款,我连夜整理好赶过来。”

凡妮莎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奥利弗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在床边发现的纸条。蛇形的图章似乎在手指下微微发烫。他走出餐厅,穿过走廊,走向庄园另一端的监护室。他必须见利奥。

监护室的门锁着。一个穿白制服的看护人坐在门口打盹,奥利弗没有吵醒他,而是从门上的小窗望进去。利奥蜷缩在房间角落的床垫上,他今年二十三岁,但智力永远停留在八岁孩子的水平。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双手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熊,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奥利弗把耳朵贴在小窗上,听到弟弟反复重复着两个词:

“石碑……石碑……”

只有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像是卡住的留声机唱片。

奥利弗闭上眼睛。七年前他离开时,利奥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那是他在这个家族中唯一在乎的人——也是唯一没有用算计的目光看过他的人。

现在有人想把莉维亚的死嫁祸给利奥。

他睁开眼睛时,已决定做两件事:第一,用手术刀切开那具尸体,找出真正的死因;第二,找出那个潜入他房间的陌生人。他隐隐感到,这甚至并非简单的家族倾轧,而是一个更为黑暗的漩涡,远比谋杀更隐蔽,比贪婪更根深蒂固。

那只死猫脖子上的黑色丝带,和纸条上的“第一天”符号——这一切指向某个他听说过却不愿相信的古老仪式。那仪式并非传言,而是早已封印在家族档案馆深处的禁忌。他在医学院念书时曾无意读过一封维多利亚时期的家族信件影印件,信中提到了“蛊碑”这个不常见的词。

他原以为那只是殖民时代的迷信残留。

现在他不确定了。

下午三点钟声敲响时,书房里聚集了十二个家族成员。凡妮莎坐在最前排,艾拉站在她身后。赫克托·格拉斯站在壁炉前,手里捧着一份封了火漆的文件。奥利弗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赫克托撕开火漆,取出文件开始宣读,前面几段枯燥的法律术语过后,核心条款才真正浮出水面:

“基于孟德家族的传统与规则,我的全部遗产——包括回音庄园、伊斯特岛、家族信托基金及所有附属产业,总计约三千万英镑——不指定单一继承人。凡我直系血亲及在册家庭成员,需在遗嘱宣读后九十日内留在回音庄园,不得离开岛屿。在此期间,由家族委员会裁定最终继承人。若有任何成员擅自离岛、放弃参与或违背委员会裁定,则自动丧失继承资格,其应得份额将平均分配给其余人。”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奥利弗没有加入讨论。他注意到宣读遗嘱时,赫克托·格拉斯的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文件背面。那是一个微小的、不经意的动作,却显示出某种压抑不住的紧张。

他还注意到,赫克托的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图案。不需要凑近去看,他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图案。

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下午的光线从彩绘玻璃窗照进来,在书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色块。奥利弗站在那些光的碎片中间,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参观庄园地下墓穴的情景。那是一个古老的石室,石壁凿着数不清的家族先祖名字,名字与名字之间没有颂词,只刻有一个共同的符号:蛇。

他当时问父亲那是什么意思。

父亲说:“那是家族的秘密。每一个活下来的孟德家主人,都要学会带着秘密活下去。”

石室的石门沉重地关上,他失去了那天的记忆。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扇门背后还有一行他当时不认识的拉丁文。意思是:

“只有喝下毒酒的人,才能端上餐桌。”

晚餐的铃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身走出书房,在走廊拐角处停下。墙上那幅祖父的油画仍挂在那里,右下角的褶皱仍在。他伸手触碰那个褶皱,感觉画布背后似乎有什么硬物。他轻轻掀起画布的一角,指尖碰到了纸张的边缘——是一张被折叠起来夹在画框里的信纸。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手写文字:

“你父亲有遗嘱修正案要宣布,去找赫克托。在此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在查莉维亚的事。”

下方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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