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被撤销的任教资格

停职通知是在一个阴雨的早晨送达的。

不是邮寄,不是电话,而是由东岸大学人事处处长亲自送到老教授公寓。他身后跟着一名穿着深蓝制服的校警,腰间别着一把没有拔出来的对讲机。人事处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西装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经过多年行政训练之后才能掌握的、既严肃又抱歉的复合体。他把一个盖着学校公章的信封递到福斯特手里,站在门口没有进门。

“福斯特教授,”他说,“根据教务委员会的决议,从即日起暂停您的教学职务,直至移民身份审查和学术规范审查全部结束。停职期间您仍然领取基础薪酬,但不能进入教室、实验室和档案馆。您的办公室需要暂时清空,研究生的指导工作已由惠特菲尔德教授正式接管。”

他把“正式”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强调这不是临时安排,而是一个已经走完所有程序的最终决定。福斯特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人事处长秃顶的头顶,落在他身后那名校警的脸上。校警很年轻,制服肩章上别着一枚崭新的徽章,站姿很标准,但眼神不停地往旁边飘——他在尽量避免与福斯特对视。

“什么时候生效?”福斯特问。

“今天。”

人事处长微微鞠了一躬,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校警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福斯特注意到校警在拐角处回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回头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

福斯特关上门,撕开信封。停职通知书是用东岸大学的官方信纸打印的,措辞和法律文书一样严谨,段落之间用编号隔开。第一条引用了教务委员会上周通过的新修订的学术伦理守则补充条款;第二条引用了移民法庭关于他身份审查的进展情况;第三条通知他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将办公室钥匙和教学资料交还系办公室;第四条提醒他停职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代表大学参加学术活动,包括发表论文和接受媒体采访。每一条都引用了相应的规章制度编号,每一个编号都在学校的章程里真实存在。它们都是合法的。

福斯特把那封信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然后他穿上外套,走出公寓,朝历史系大楼走去。他决定在交出钥匙之前,最后去一次自己的办公室。

雨还在下,细密的秋雨像是从天空织下来的一张灰色的网。校园里没什么人——总统访问后的校园正在恢复正常秩序,观礼台上的彩旗已经被拆除,只留下草坪上一些被椅子腿压出来的凹痕和被踩扁的纸杯。工人们正在把临时搭建的演讲台拆成一块一块的木板,往卡车上装。

历史系大楼的走廊在雨天显得格外阴暗。福斯特走上三楼,经过系务会议室门口时停了一下。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会议记录摘要,纸还是潮的。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经系务会议表决通过,建议暂停福斯特教授教学职务”——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经过查尔斯的办公室门口时,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能听到里面打字机在工作。他经过玛格丽特·霍普金斯的办公室门口时,门开了一道缝,霍普金斯正坐在桌前批改论文,抬头看到他,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已经在系务会议上说过了——那几句话花了她在东岸大学积攒了二十年的所有资本。她现在不能再花更多了。

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他打开门,灯亮起来,照亮了那个他待了十五年的空间。四壁的书架,堆满论文和期刊的办公桌,窗台上那盆已经枯萎的常春藤,墙上挂着的湖区风景画,还有角落里那张学生们凑钱给他买的旧扶手椅。一切都在原处,但一切都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先从书架上开始——把书一本一本取下来放进纸箱里。他的书不多,大部分资料都在档案馆和图书馆。真正属于他个人的东西只有几样:一本手写的备课笔记,一叠学生们写的期末论文,一个装有研究生推荐信的文件夹,一把学生送的刻着他名字缩写的钢笔,一张艾琳在系里圣诞晚会上给他拍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讲台前,手里举着一本翻开的书,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当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叠研究生推荐信时,他的手停住了。最上面的那封是写给查尔斯的两个孩子的。信的内容他已经写好了很久,只差最后打印和签名。他把那封信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又放了回去。他想起查尔斯在系务会议上站起来朗读那份声明时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一丝颤抖,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冰块上切下来的。但他也想起查尔斯在教工俱乐部咖啡厅里,双手握着凉掉的咖啡杯,指节泛白,眼眶里涌出泪水时的样子。“他们威胁的不是我——他们威胁的是我的两个孩子。”那封推荐信现在放在他的抽屉里,像一把同时能打开两扇门的钥匙——一扇通向帮助,一扇通向仇恨。他把它放回了文件夹里。

收拾到最下面的抽屉时,他发现了一样他已经忘记的东西。

那是一张旧报纸的剪报,夹在一本不常用的会议记录簿里。剪报已经泛黄,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的日期是1958年11月7日——二十年前的前一天。报头是《韦瑟福德观察家报》。头条标题用粗体大字写着:“政府成功破获外国间谍网络,三百余名嫌疑人被拘捕”。文章内容引用了国家安全局的官方声明,详细描述了布雷克总统签署的《国家安全特别法案》如何在“维护国家利益”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文章最后一段提到了一句:“据悉,部分被拘捕人员已在审讯中承认接受外国资助,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他把剪报翻过来。背面是一则分类广告栏,密密麻麻的小字刊登着求职启事、租房信息和二手物品出售。在那些不起眼的广告中间,有一条被用铅笔圈出来的讣告。讣告只有三行字,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科拉·韦斯特,26岁,于11月5日因交通事故不幸离世。葬礼已于近日举行。家属婉谢花圈。”

福斯特盯着那三行字。科拉·韦斯特死于A-7密令签署的两天之后。讣告在11月7日的报纸上刊登,和“成功破获间谍网络”的头条出现在同一天的同一张报纸上。二十六岁的速记员,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没有车牌的卡车撞死。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在庆祝国家对间谍的清剿,而讣告栏里藏着一个被清除的目击者。

他把剪报小心地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这是另一块拼图——不是一个失踪的人,而是一个被埋在报纸夹缝里的死亡证明。

快到中午时,他把两个纸箱搬到走廊里。一个装书,一个装私人物品。他直起腰时,看到走廊另一端站着一个人——本杰明·克罗夫特。年轻助教今天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他不是偶然经过。他站在那里等着。

“福斯特教授。”克罗夫特说,语气和上次在档案馆火灾现场时一模一样——温和,随意,像是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学术问题,“你是来收拾东西的。”

“你有什么事?”

克罗夫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手指间翻了一下。那是办公室的钥匙。“邓恩主任让我转告你,你可以把东西暂时放在地下室的储藏间。在停职审查结束之前,学校不会把你的办公室分配给其他人。”他把钥匙抛过来。福斯特接住它,感觉到金属在掌心里被克罗夫特的体温焐得微温。

“那审查结束后呢?”

克罗夫特歪了一下头,嘴角掠过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要看审查结果,不是吗?”他往福斯特面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不再是那种温和的语气,“福斯特教授,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问。”

“你后悔过吗?”

福斯特看着克罗夫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在年轻人身上不应该出现的冷静——那不是镇定,不是从容,而是一种已经把后果计算完毕之后才会出现的、不带任何波动的平静。

“后悔什么?”

“后悔碰那些档案。”克罗夫特说,“如果你没有走进那间档案室,没有翻开那份A-7密令,你现在还是终身教授,在课堂上讲你的课,写你的论文,过你该过的日子。没有人会来找你,你的妻子——你的妻子也会更轻松一些。但你选择了翻开那些纸。你的人生就从那一刻开始,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你觉得值得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窗外远处的雨声。福斯特握着那把钥匙,感觉到金属的边缘嵌进了他的掌纹。

“每个人都会翻开一些东西。”福斯特说,“有人翻开书,有人翻开档案,有人翻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我和你的区别在于,我翻了,我看到了,我决定不假装自己没看到。你呢,本杰明?你在教务委员会、在档案馆馆长、在那些来敲你门的灰西装面前,你翻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你决定假装没看到什么?”

克罗夫特的表情在一秒钟之内经历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消失了,眼神里的冷静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纹。他没有回答。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侧身从福斯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福斯特教授。”他没有转身,“再过几个小时,你的办公室钥匙就会被注销。地下储藏间的门是开着的。把东西放好。不要留任何有价值的资料在这里。”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福斯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克罗夫特专程等在这里,不是为了收走他的办公室。那是随便哪个行政人员都能做的事情。他是来做另一件事的。他是在告诉福斯特,他知道储藏间的门是开着的,他知道应该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福斯特把两个纸箱搬到了地下室。地下储藏间在锅炉房旁边,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堆满了历年毕业生的论文和过期的学术期刊。他把纸箱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一块旧帆布盖好。然后他把那把钥匙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走出历史系大楼时,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惨淡的灰白色天光。学生们开始陆续出现在校园里——他们刚从午休中醒来,打着哈欠走向各自的教室。几个学生认出了他,远远地指了一下,然后被同伴拉走了。草坪上那些被观礼椅压出的凹痕在雨水的浸泡下正在慢慢消失,要不了多久,草地就会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回到公寓时,电话在响。福斯特拿起听筒,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速很快。

“福斯特先生,我是埃里克·科尔。”

那个名字让福斯特浑身一紧。埃里克·科尔——哈尔斯被带走那天,他在走廊里捡到的那个移民局探员的皮夹,上面的证件写着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查了你的档案。所有人都可以查你的档案。”科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你捡到了我的皮夹。”

“你想要回去?”

科尔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福斯特能听到背景里细微的杂音——像是有人在旁边走动,科尔用手捂住了话筒,声音变得闷闷的。“我不在乎皮夹。我在乎的是那张纸条——那张写有哈尔斯地址的纸条。它不应该出现在我的皮夹里。我从来没有收到过那张纸条。有人把它塞进我的皮夹,让我去敲哈尔斯的门。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哈尔斯被带走之后被送去了哪里。”

“哪里?”

“韦瑟福德市西区。一栋没有门牌的建筑。我们叫它‘中转站’。”科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如果你要去那里,不要走正门。旁边有一条货运通道,深夜无人值守。”然后他挂了电话。

福斯特放下听筒。科尔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内疚?恐惧?还是另一个圈套?他没有答案。但他记下了那个地点——西区,一栋没有门牌的建筑。

他走进书房,把铁皮盒子打开,把今天的停职通知和1958年的剪报放进去。盒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复印件、纸条、照片、收据、一本钢铁工人工会的年鉴、一张护照被标记的记录。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微不足道,但堆在一起就有了重量。

艾琳进来时,他正把报纸剪报铺平,用指尖触碰那则讣告上科拉·韦斯特的名字。艾琳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一叠文件放在他桌角。

“学校寄来的。教务处的正式解职提案。”她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阿德里安——他们真的在准备解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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