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斯特把那篇稿子投出去的时候,韦瑟福德市正在为索恩总统的到访做最后的准备。校园里的彩旗已经挂满了每一根灯柱,观礼台上的座椅按照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工人们正在调试扩音设备,喇叭里不时传出一阵阵刺耳的啸叫声。整个城市像是一个正在上妆的演员,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一个即将面对数百万观众的表情。
稿子一共二十三页,用东岸大学历史系的信纸打印,字体是那种老式打字机特有的、每个字母深浅不一的 Courier。福斯特在标题页上写下了文章的题目——《1958年十一月净化行动的决策过程:基于新解密档案的初步分析》。这是一个足够学术、足够枯燥的标题,任何人瞥一眼都会以为这只是一篇普通的历史学期论文。但它的内容与标题完全不同。在那些冷静的学术措辞之下,福斯特逐层还原了A-7密令从起草到签署的完整时间线,引用了电报原文的关键段落,附录里列出了那份名单上所有能找到下落的人名。他没有使用任何情绪化的语言,没有提出任何政治指控。他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地摆出来,让它们自己说话。
他选择了三家刊物。《东岸历史评论》是他最熟悉的学术阵地,主编是他的老友兼同事查尔斯·惠特菲尔德。《韦瑟福德观察家报》是本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以中立客观自居,最近刚刚因为一篇关于市政府财政问题的调查报道获得了一项新闻奖。《新共和论坛》是一份全国性的政治评论杂志,总部在首都,立场偏自由派,在知识分子圈子里颇有影响力。三份投稿分别装进三个牛皮纸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局门口的邮筒。铁皮邮筒关上时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查尔斯·惠特菲尔德的回复来得最快。
投稿后的第二天下午,福斯特在教工俱乐部的咖啡厅里遇到了他。查尔斯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走过来,在福斯特对面坐下。他是那种典型的中年学者——体型微胖,发际线后退,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介于焦虑和善意之间的表情。他担任《东岸历史评论》主编已经七年,是福斯特在系里最亲近的同事。他们的办公室只隔了两扇门,他们的妻子偶尔会一起逛街,他们甚至在两年前的夏天一起去湖区度过一次假。
但现在查尔斯的表情是福斯特从未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困在某个夹缝里的痛苦。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阿德里安,你给我的稿子我看了。”
“怎么样?”
“写得很好。”查尔斯说,语调低沉而急促,“这也是问题。写得太好了。每一个论点都有档案支撑,每一个结论都经得起推敲。如果我是匿名审稿人,我会给它最高评价。但我不是匿名审稿人。我是你的朋友,也是这份刊物的主编。”他把咖啡杯推开,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教务委员会昨天找我谈了话。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不是正式通知,不是书面文件,只是在走廊里的一句‘闲聊’——说最近有一个教授在做一些敏感研究,建议我留意《东岸历史评论》的投稿。阿德里安,你知道教务委员会上一次介入期刊审稿是什么时候吗?从来没有。这是第一次。”
福斯特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紧。教务委员会是东岸大学最高级别的学术管理机构,由校长亲自担任主席。它从来不应该关心一份历史期刊的投稿内容。除非有人让它关心。
“所以你准备退我的稿?”
“我没有说退。”查尔斯的手在桌面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我是在告诉你,发表这篇文章的后果可能超出你我的想象。这不是学术问题,阿德里安。教务委员会来敲我的门之前,一定有人先敲了教务委员会的门。而那个人的级别,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高。”他停了一下,眼睛直视福斯特,“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把稿子撤回,把研究换一个方向,把那些档案还给档案馆。你是一个好学者——你不需要靠这篇文章来证明任何事情。”
福斯特没有回答。他想起哈尔斯那间空荡荡的仓库公寓里关掉的收音机,想起坦南特在铁窗前说出的那个名字——科拉·韦斯特,二十六岁的速记员,被一辆没有车牌的卡车撞死在十字路口。如果他撤回这篇稿子,那就等于把那两个老人的证词重新封存回黑暗中。如果他不撤回——查尔斯可能失去主编职位,《东岸历史评论》可能失去学校的资助,而他的文章可能根本不会被印刷出来。
“查尔斯,如果你真的不能发,我不会怪你。但我不会撤回稿子。你选择不发,我选择另找地方。我们各做各的选择。”
查尔斯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无奈,愧疚,恐惧,还有一种福斯特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正在瓦解的自尊。他最终站了起来,把凉咖啡一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你知道,阿德里安,”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当我接下主编这个位置的时候,我以为只需要对学术负责。”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咖啡厅,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三天后,查尔斯寄来了一封正式的退稿信。措辞是标准化的模板:“经编辑部评估,来稿不符合本刊当前选题方向,恕不刊用。”信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附言,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加上去的:“抱歉。”
福斯特把这封信放进铁皮盒子里,和其他证据放在一起。
《韦瑟福德观察家报》的回复是一通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是编辑部副主编,声音是那种在新闻行业磨了二十年之后留下的沙哑和疲惫。他说话很直接:“福斯特教授,我读了你的稿子。我做了二十六年报纸,这篇文章是我读过的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之一。但我的总编说我们不能发。他说我们刚拿了一个新闻奖,正在争取市政府的广告合同。他说这时候发任何可能引起争议的内容都是不明智的。我很抱歉。”
“你不能发的理由,到底是因为新闻奖和广告合同,还是因为有人在上面施加了压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副主编用一种忽然变了调的、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的声音回答:“这个区别有意义吗?结果都一样。没人会发表你的文章。”
说完他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福斯特收到了《新共和论坛》的信函。信封是印刷的,抬头是杂志社的全称,地址是用打字机打在标签纸上的。福斯特撕开封口时手指是凉的。他已经准备好接受第三次拒绝。
但信里的内容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封接受函,措辞正式而简短,说编辑部对福斯特教授的投稿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该研究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公共意义,决定在下一期刊出。信后面附了一份需要作者签署的著作权授权书,和一个编辑的联系方式——一个叫劳伦斯·帕克的人,职称是编辑部主任。
福斯特把信反复读了三遍。接受。刊出。下一期。这些字眼在连续几周的拒绝和沉默之后突然降临,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走了几圈。窗外,夕阳把观礼台上的彩旗染成金红色。总统的欢迎仪式将在两天后举行。而他的文章——那篇揭露布雷克总统屠杀命令的文章——将在这份全国性政论杂志的下一期刊出。杂志到达韦瑟福德市的时间大概在总统一周后。那时欢迎仪式已经结束,但索恩还在总统任上。这篇文章将在这座城市的知识界引发一场安静的震动。
他给艾琳看了那封信。艾琳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从开头读到结尾,然后又读了一遍。当她抬起头时,她脸上的表情福斯特无法完全读懂——那里有惊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还有别的什么。一种他以前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犹疑,像是她在思考要不要告诉他某件事情。
“你相信这个编辑?”她问。
“为什么不信?他是《新共和论坛》的编辑部主任。这是一份有声誉的杂志。”
艾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只是把信还给他,点了点头。“希望一切顺利。”她说。她的声音太平静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福斯特在当晚拨打了信上提供的编辑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温和的年轻男人,自称是劳伦斯·帕克的助理。他说帕克编辑在首都开会,但稿件的编辑工作已经在进行中。他问了几个关于档案引用格式的技术性问题,语调专业而礼貌。挂电话之前,他问了一个让福斯特觉得奇怪的问题:“福斯特教授,这篇文章列出的档案编号,您能确认全部是已经公开解密的吗?”
“全部是。”福斯特说。这并非谎话——A-7密令确实在自动解密序列里,不管那个序列是不是被人操控过。
“好的。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助理说完挂了电话。
福斯特放下听筒。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和著作权授权书并排放在一起。授权书的条款看起来很标准——作者授权杂志社以印刷和电子形式传播该文章,著作权仍归作者所有,编辑有权对稿件进行必要的文字修改。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二天早上,他把签好的授权书寄回了《新共和论坛》编辑部。邮局的工作人员在信封上盖上邮戳——1978年11月某日,韦瑟福德市。那个日期离索恩总统抵达韦瑟福德市还有两天。
回到公寓时,他在楼梯上遇到了查尔斯。查尔斯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像是在等他。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旧毛衣,而是穿着一套正式的西装,胸前别着东岸大学的徽章——那是参加重大校务活动时才会穿的装束。他的手里攥着一份打印的文件。
“我看到你把稿子投给了《新共和论坛》。”查尔斯说,声音沙哑。
“你怎么知道的?”
查尔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迈了半步,把那份打印文件塞到福斯特手里。“这是今天早上教务委员会的内部通知。上面提到了你的名字和《新共和论坛》。通知说,任何在外部媒体上发表涉及‘国家历史机密’的教职员工,都将被审查其聘用合同中的保密条款。这不只是退稿的问题了,阿德里安。他们在准备解雇你。”
福斯特低头看着那份通知。纸张是那种只有行政办公室才有的浅黄色信纸,抬头印着“东岸大学教务委员会”的字样,下面是几行打字机敲上去的文字。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保密条款”。他在东岸大学工作了十五年,签过无数份合同,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里见过保密条款。但如果教务委员会现在要硬塞进去一条,他们有足够的法律团队来论证它是合理的。
“查尔斯,谢谢你告诉我。但稿子已经寄出去了。”
查尔斯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看着福斯特,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泪水。那不是感动的泪水,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崩溃的东西。“阿德里安,”他几乎是在哀求,“这不是我怕失去职位。我可以换一份工作,我可以去别的大学。但他们威胁的不是我——他们威胁的是我的两个孩子。你知道他们怎么威胁吗?他们什么具体的话也没说,只是在一次闲聊里提到了一所私立学校的名字,那是我女儿明年要报考的学校。就这么简单。他们只需要提到一个名字。”
福斯特把手放在查尔斯的肩膀上。那只手是稳的。
“我不怪你。”他说,“回家吧。把西装换掉。明天别来观礼台。”
查尔斯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无法用任何单独的词汇来描述。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走下楼梯。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阵,最终消失在楼下防盗门关闭的声响中。
福斯特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把教务委员会的通知和查尔斯的退稿信放在一起,用回形针夹好。窗外,观礼台上的最后一排灯光亮了起来,整个欢迎仪式的舞台被照得如同白昼。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彩排,一个年轻人站在话筒前练习欢迎词,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校园:“欢迎总统莅临我校——”
声音在空荡荡的草坪上回荡。在那些彩旗和鲜花之间,在那些整齐排列的座椅之间,在那些被扩音器放大的词汇之间,福斯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来自校园里的扩音器,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哈尔斯的仓库公寓里那台被关掉的收音机。来自坦南特在铁窗后无声蠕动的嘴唇。来自米勒太太在黑色轿车后视镜中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来自一个二十六岁的速记员在穿过十字路口时,听到卡车引擎加速的轰鸣声。
他把壁橱里的铁皮盒子取出来,确认里面的东西都在——六份复印件,四张灰西装的纸条,一份移民法庭的传票,一份退稿信,一份教务委员会的内部通知。他把今天寄出的著作权授权书的副本放在最上面。纸张是新打印的,字迹清晰,印着他今天早晨签下的名字。那个签名和他签在档案馆访客登记簿上的签名一模一样——阿德里安·福斯特。
凌晨一点。韦瑟福德市沉入彻底的寂静。只有风在吹过观礼台上悬挂的彩旗,发出细微的、布料拍打空气的声响。
然后电话响了。
福斯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电话响了四声,停了。又响了四声。他伸出手拿起听筒。那个熟悉的沉默再次出现——对方什么话也不说,但能听到呼吸声。平稳、缓慢、克制。这个呼吸的节奏和哈尔斯那台被关掉的收音机里残留的古典音乐属于同一个韵律——一种在黑暗中习惯了沉默的人才会有的韵律。
然后,那个呼吸忽然变了。变得更浅,更急。像是打电话的人在做一个决定。
“别寄那篇文章。”对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但福斯特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不是灰西装。不是查尔斯。不是哈尔斯。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米勒太太。
“米勒太太——”
但电话那头已经响起了挂断后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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