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千美穗的代价

千美穗在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的走廊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等待她的审讯顺序被叫到。

她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套装,没有戴首饰,没有化妆。左手腕上那道因为长期佩戴银镯子而留下的浅色印痕,在荧光灯下隐约可见。她的律师坐在旁边,翻阅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偶尔用笔在某一行上划线,但她始终没有侧头去看。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门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

门终于开了。一名女检察官助理探出头,叫了她的名字。

审讯室比警察厅的讯问室更大,陈设也更正式。长桌的一端坐着主诉检察官——一个四十多岁、戴无框眼镜的男人,面前摊着三本案卷。侧席上坐着姜瑞俊。按照韩国刑事诉讼法,重案组刑警可以列席检方审讯,但不得发言。姜瑞俊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千美穗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检察官按流程核对身份信息后,直接切入主题。

“千美穗女士,你对检方提出的教唆杀人未遂及协助伪造文书的指控,是否认罪?”

千美穗的律师正要开口,被她轻轻按住手臂制止了。

“我认罪。”她说。

这三个字落在审讯室的空气中,像一颗被剪断了引线的炸弹——没有爆炸,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它落地的声音。检察官推了一下眼镜,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这么顺利。

“请你详细陈述参与犯罪的过程。”

千美穗将双手从桌面移到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摩擦。这是她在整个审讯过程中唯一的肢体小动作。

“事情要从朴永斗的遗嘱说起。”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朴永斗在去世前一年立下遗嘱,将个人遗产分为三份——家族基金会、朴泰俊、以及我。遗嘱附录中有一封手写信,收件人是我。信里写了三件事。”

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复印纸。检察官示意助理接过去,放在桌上。复印件是一封韩文手写信的影印件,笔迹苍老但刚劲,每一个字都像用刻刀刻在木板上。

“第一,朴永斗确认我是朴氏远支族人朴静恩的同胞妹妹。他附了一份DNA鉴定报告作为佐证。第二,他要求我在泰俊偏离家族既定路线时予以‘纠正’。他的原话是——‘泰俊是我的孙子,但你是我的镜子。如果镜子碎了,血脉还可以延续。’第三——”

她停了一秒。

“第三,他要求我确保零号项目的核心技术永远不会开源。他说——‘如果这项技术落到没有家族约束的人手中,它将摧毁的不是朴氏,而是整个以姓氏为基础的社会秩序。’”

检察官翻阅着那份复印件。“你是说,已故的朴永斗会长指示你去犯罪?”

“他没有指示我去犯罪。他指示我去继承他的偏执。”千美穗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自嘲,“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花了十二年才明白。”

她开始陈述具勇植事件的具体经过。

据千美穗供述,她在两年前的秋天第一次直接接触具勇植。那时具勇植已被“映画”开除,住在龙山区的屋塔房里,靠接零散的远程代码外包工作维生。他白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研究朴泰俊的后门代码,晚上去便利店买打折便当,偶尔在凌晨沿着汉江骑自行车,直到双腿酸软才回家。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信息墙上贴新发现的后门证据。他没有问我是谁。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就是那个站在泰俊前辈身后的女人。’”

千美穗问具勇植为什么不把后门证据交给媒体。具勇植的回答让她意外。

“他说——‘因为我也想进去。’我问他想进哪里。他说——‘我想进泰俊前辈真正在乎的那个圈子。他的技术圈。他最信任的人才能进去的圈子。我想知道,在我发现后门之后,他还会不会有一天再信任我。’”

检察官放下笔。“具勇植在被开除后仍然想得到朴泰俊的认可?”

“是的。这是他最核心的心理矛盾。他对朴泰俊的恨,和他对朴泰俊的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他可以花三年时间跟踪他、收集他的罪证、把整面墙贴满他的照片——但同时,只要朴泰俊在某个深夜给他打一通电话,他就能把三年的恨意全部推翻。”

“所以你利用了这个心理矛盾。”

千美穗没有否认。

案发前大约三个月,千美穗第二次找到具勇植。这一次不是在龙山,而是在仁川——她带他去看了那栋废弃的海运调度楼。她告诉他,这是她为他准备的安全屋。如果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可以藏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到他。

“他问——‘什么事会发展到无法挽回?’我说——‘你比我更清楚。’”

她没有直接指示他去袭击尹在熙。但她做了更精准的事情——她向他描述了零号项目如果被在熙开源后的后果。

“我告诉他,在熙代表想把零号变成一个完全公开的公共系统。一旦底层代码被公开,泰俊花了数年心血搭建的商业架构就会崩塌。朴氏物产已经通过多层壳公司向‘映画’投入了接近两千亿韩元,这些钱大部分来自朴永斗生前的信托基金。如果‘映画’破产,泰俊不仅会失去公司,还会被家族追责。他在朴氏家族的地位会彻底毁灭。”

说到这里,千美穗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朴永斗当年对我说过的。我只是把主语从‘家族’换成了‘泰俊’。”

检察官翻到案卷的下一页。“根据你刚才的陈述,你在仁川那间屋子里把注射器交给了具勇植?”

“不。我没有交给他注射器。”千美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交给他的是注射器里会装的那种药——硫喷妥钠。一种短效巴比妥类药物。是我从日本一家兽医院获得的。我告诉他,这是镇静剂。如果他在袭击在熙后被警方追捕,可以用它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没有告诉他致死剂量。但我也没有告诉他安全剂量。”

检察官的笔停在纸上。

“他把药带走了。然后,在案发当晚,他在机房里袭击了在熙。他逃回仁川后,我最后一次去见他。他坐在那张床上,手里拿着已经装好药液的注射器。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他说——‘千代表,你骗了我。’”

千美穗垂下目光。她的拇指摩擦着手腕上那道浅色印痕。

“他没有愤怒。他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被证实的实验结果。他说——‘这不是镇静剂。我查过。这是用来安乐死的药。你在日本买它的记录,我三天前就找到了。’”

“他怎么回答?”

“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因为泰俊前辈下不了手。他可以对任何人心狠,但他对我下不了手。他欠我的。十二年了,他欠我的。’”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检察官放下笔,靠回椅背。姜瑞俊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具勇植知道药是致命的。但他仍然选择了注射。”

千美穗点了点头。她的眼眶终于出现了湿润的痕迹,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我最后一次离开那间屋子时,他叫住我。他说——‘千代表,麻烦你转告泰俊前辈一句话。’我问是什么。他说——‘告诉他,我不是因为恨他才这么做的。’”

她说到这里,终于停住。

检察官等了片刻,确认她不会继续说下去,才问道:“具勇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千美穗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掌心里。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泪终于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但她的声音仍然没有崩溃。

“他说——‘我这么做,是因为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想成为的人。’”

审讯室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录音设备上的红灯持续闪烁。

过了一会儿,检察官清了清嗓子。“千美穗女士,你承认你为具勇植提供了致命药物,并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承认。”

“你承认你通过名下壳公司向具勇植汇款五千万韩元,作为资助和操控资金?”

“承认。”

“你承认你联系了安氏谱师的弟子,将具勇植的手写样本提供给他,用于伪造遗书?”

“承认。”千美穗睁开眼,目光落在检察官脸上,“但我否认最后一项指控中的一部分——我没有联系安谱师的弟子。我联系的是安谱师本人。”

检察官皱眉。“安谱师本人?那位谱师现在多大年纪?”

“八十四岁。他在三年前因帕金森病已经完全无法握笔。”千美穗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静,“但他仍然在江原道那间老祠堂里保留了所有弟子的作品档案。我从他手中买到的,不是现在的弟子的服务,而是一份存档了二十年的临摹样本——他年轻时刻制的一块木版,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几个字。那几个字,恰好与具勇植遗书中关键段落的笔迹高度吻合。因为安谱师在二十年前临摹的,就是具勇植父亲的笔迹。”

检察官愣住了。

“具勇植的父亲,年轻时在江原道当过安谱师的学徒。他是安谱师最看重的弟子。但他在具勇植七岁那年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具勇植遗书的笔迹之所以那么像具勇植本人——是因为伪造者模仿的不是具勇植的字,而是他父亲的字的反向推演。”

姜瑞俊感到自己的脊背一阵发麻。这是一个他从未发现的关联——在调查具勇植的家族背景时,他注意到其父缺席,但没有继续深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个关联?”

“从我第一次在龙山区屋塔房看到具勇植手写批注的时候。”千美穗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书写的方式有一种独特的起笔习惯——横线先向左拉一小段再向右行,像在给每一个字鞠躬。我认得这个特征。因为我在松岘里老宅翻看朴永斗的族谱档案时,见过完全相同的手迹。那是安谱师在修订朴氏族谱时留下的批注——用的是他失踪弟子的技艺。”

审讯室再次陷入沉寂。

检察官推了推眼镜,在案卷最后写下一行笔记。然后他抬头看向千美穗。

“最后一个问题。你做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千美穗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浅色的印痕在荧光灯下几乎看不清了。

“我想成为镜子里的那个人。”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当我终于站到那面镜子面前时,我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检察官宣布休庭。助理打开门,两名法警站在门口等待。

千美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的下摆。她的动作和在创投论坛演讲前整理西装的动作完全一致——稳定、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姜瑞俊。

“姜刑警,你说过——我在十七岁那年误入镜中,然后花了半辈子找出口。现在我想告诉你答案。”

姜瑞俊站起来。

“出口不在镜子里。”千美穗说,“出口在镜子外面。但我走到镜子外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法警将她带离审讯室。门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空调的低频嗡鸣吞没。

姜瑞俊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椅子。桌上的水杯还有半杯水。千美穗留下的文件复印件摊在检察官面前。

他想起她在最后一次自由时站在自己公寓落地窗前的身影,汉江在她身后流淌成一条沉默的光带。想起她在讯问室里说——“泰俊只是想要一面镜子。但他身后的人,想要整个镜子工厂。”

而此刻,镜子工厂的最后一个车间,随着千美穗的认罪,也缓缓熄灭了它的炉火。

姜瑞俊走出检察厅大楼时,天已经黑了。首尔的霓虹灯在夜色中一如既往地亮着。他站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烟雾在湿润的夜风中迅速消散。

手机震动。韩秀雅发来一条消息。

“在熙装了摄像头的存储芯片已经送技术科。初步检查显示,芯片虽已耗尽电力,但数据存储器物理完好。视频文件可以恢复。”

姜瑞俊将烟蒂捻灭,抬头望向检察厅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幕墙上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被霓虹灯光切割成许多块不规则的碎片。

每一块碎片里,他都在看着镜子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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