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在熙在三星医疗院康复病房里度过了第四周。
他的身体恢复速度超出了主治医生的预期。颅骨骨折的愈合情况良好,颅内血肿已经完全吸收,语言功能在第二周就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九成以上。唯一残留的后遗症是右耳听力下降了约百分之三十——负责听觉的听小骨在撞击中出现了微小的裂缝,医生说可能无法完全恢复。
在熙对此的反应很平淡。“左耳够用了,”他说,“代码不需要立体声。”
但真正让康复团队感到意外的,不是他的身体恢复速度,而是他的沉默。在住院的四周里,他几乎没有主动问过任何关于案件调查进度的问题。当姜瑞俊或韩秀雅来病房做笔录时,他回答问题简洁而准确,但从不追问。当护士在换药时闲聊提到新闻里关于“映画”的报道,他只是轻轻点头,然后转移话题。
这种沉默让韩秀雅一度以为他在回避创伤。但姜瑞俊不这么看。他在第三次来病房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熙的病床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不是空白的,而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日记,不是随笔——是代码。在熙从苏醒后的第三天开始,就在病床上继续编写“零号项目”的底层架构。
“他不是一个回避创伤的人,”姜瑞俊当时对韩秀雅说,“他是一个在处理创伤的同时继续工作的人。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从来不矛盾。”
案发后第四周的最后一天,姜瑞俊接到了一通电话。不是在熙打的。是主治医生。
“尹在熙患者今天早上提出了一个请求,”医生的声音里有某种压着的兴奋,“他想回一趟公司。他说——他想去服务器机房,确认一件事。”
“他的身体状况允许吗?”
“轮椅可以。但我们建议不超过一小时,而且需要有医疗人员陪同。”
姜瑞俊挂断电话后,立刻联系了检察院。经过两小时的内部协调,检方批准了这次现场指认——前提是全程由警方陪同,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且在医疗监护下进行。
当天下午两点,一辆改装过的无障碍车辆停在三星医疗院后门。在熙被护士用轮椅推到车门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拉链卫衣,头上戴着一顶遮住后脑伤口的针织帽,脸色仍然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车开到江南区那栋写字楼楼下时,在熙透过车窗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的窗户。百叶窗闭合的角度和案发当晚一模一样——物业在那之后没有再调整过。
电梯上行。轮椅的轮子在走廊地胶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韩秀雅推着轮椅,姜瑞俊走在前面。到达“映画”公司门口时,在熙示意停下来。
他看着门口那块落满灰尘的亚克力招牌——“镜像未来”。
“这块招牌是泰俊定的。”在熙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当时觉得太煽情了。他说,不煽情怎么拿投资。”
他收回目光,示意继续走。
服务器机房的门被姜瑞俊推开。蓝色指示灯仍在闪烁。三十二台服务器的风扇仍在运转,机房里持续回响着那种低沉的、被金属外壳过滤后的嗡鸣声。取证组已经完成了全部硬盘镜像和物证提取,但姜瑞俊保留了现场的原始状态——包括第三排机柜末端那片残留着浅褐色轮廓的地砖。
在熙看着那片地砖。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那块仍然贴着医用胶布的伤口。
“我就是在这里倒下的。”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别人的记忆片段,“后脑勺接触到地面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疼痛的声音。是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我以为是自己的头骨。后来才知道,是眼镜镜片碎了。”
他推动轮椅,靠近那片地砖。姜瑞俊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扶住他。
“倒地之后,我意识没有立刻消失。”在熙继续说,手指指向机柜侧面,“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不是皮鞋——是运动鞋的软底。他蹲在我旁边,呼吸很急。他的手指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想确认我有没有意识。我把眼睛半闭着。他以为我快昏过去了。但我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东西。”
“衔尾蛇纹身。”姜瑞俊说。
“对。具勇植。我在看到纹身的那一刻就知道是谁了。不是因为他的脸——机房的灯是夜灯模式,亮度很低。但那个纹身我认识。十年前,他刚进公司时,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他在茶水间卷起袖子用冷水洗脸,我看到了他小腿上的纹身。我问他在哪里纹的。他说在钟路区一家地下纹身店,纹身师是个老奶奶,手抖得厉害。那条衔尾蛇被他形容为‘全世界最丑的蛇’。我们都笑了。”
在熙的声音在说到“笑”这个字时,没有笑。
“那他为什么要把袖扣塞给你?”姜瑞俊问。
“不是因为栽赃。”在熙将目光从地砖上移开,转向第三排机柜,“是因为他想让袖扣被找到。那枚袖扣上有他的DNA。他知道如果他死了,袖扣会成为追踪到他身份的关键物证。他不是在嫁祸。他是在留一条线索。”
姜瑞俊和在熙对视了一秒。他意识到,这个结论和他的推断完全一致。
在熙推动轮椅,缓慢地沿着机柜之间的通道向前移动。他的手指在每一台服务器的前面板上划过,像是在抚摸一排沉默的肋骨。走到第三排最后一台机器时,他停下来。
“具勇植在遗书里说,后门的密钥文件藏在这台机器里。文件名是Legacy.log。”
“我们已经找到了。文件伪装成系统日志,存放在一个被加密的分区里。取证组花了四天破解。”
“那个文件不是我创建的。”在熙说。
姜瑞俊顿了一下。“不是?”
“不是。Legacy.log是具勇植自己创建的。他在离开公司之前,用他的系统管理员权限——当时还没有被撤销——把后门的完整架构从泰俊的隐藏仓库里提取出来,打包成那个文件,然后藏在了这台机器的底层。他改了文件的时间戳,让它看起来像是三年前生成的。但他的习惯性命名规则没有改——他用的是具勇植的命名方式。泰俊不会用Legacy这个词。泰俊会用的词是Origin。”
在熙打开了他腿上一直放着的那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时间线图。
“在案发前三天,具勇植给我发了一封加密邮件。不是用公司邮箱。用的是他跟踪泰俊期间建立的一个匿名账号。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第三排最后一台,Legacy.log。’”
姜瑞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当时就知道后门的密钥藏在那里?”
“我知道。但我没有去拿。”在熙合上笔记本,“因为那封邮件的发送时间,和他约我去梨泰院见面的时间,相差不到两个小时。他把后门密钥的位置告诉我,然后约我去酒吧。这说明他想在做某件事之前,确保我能找到真相。他在给自己留遗言。”
机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扇的低频嗡鸣。
“那天晚上,我去梨泰院见他。”在熙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坐在‘盲区’酒吧角落那张桌子前,点了两杯姜汁汽水。一杯给他自己,一杯放在对面——空的椅子前。他就是在那里对我喊的那句话——‘你以为你在保护谁?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毁掉什么。’”
“他是在说——你保护的不是他。”
“对。他是在说,我想保护的人不包括他。但他没有说错。”在熙闭上了眼睛,“在那十二年里,我一直在保护泰俊。保护他在董事会的地位,保护他在投资方面前的形象,保护他对零号项目的控制权。我帮他写过演讲稿,帮他修改过商业计划书里的技术部分,在他家族的人来公司视察时帮他扮演‘忠诚合伙人’的角色。我做了这一切,因为他是第一个对我说‘我们合作吧’的人。”
“直到他背叛你。”
“不是他背叛我。”在熙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片浅褐色的地砖上,“是我背叛了我自己。我在他的棋盘上活了十二年。我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后门,假装没有意识到他的控制欲,假装不知道千美穗的控股公司正在稀释我的股权。我假装这些是因为——如果我承认了这些,就承认了那个在首尔大学走廊里握住他手的自己,是盲目的。”
韩秀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在熙先生,时间差不多了。医生说你不能待太久。”
在熙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移动轮椅。他的目光从地砖移到了机柜顶部,然后移到了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
“还有一个东西,我要确认。”他说。
姜瑞俊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
消防喷淋头。金属外壳,标准的写字楼消防配置。但在熙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用肉眼做某种精确的计算。
“你案发当晚,机房的天花板有没有发生过渗水或者消防喷头误喷?”
姜瑞俊翻开现场勘查记录。“没有。那天晚上消防系统没有任何触发记录。”
“那就对了。”在熙从轮椅侧面的置物袋里拿出一把小型螺丝刀——不是管制刀具,是医院康复训练用的塑料手柄螺丝刀。他示意韩秀雅把轮椅推到机柜正上方位置,然后仰头,举起手,够到了消防喷淋头的底座。
螺丝刀的刀头在底座侧面轻轻一撬。
喷淋头的装饰罩松动了。不是螺丝固定的——是被磁力吸附的。装饰罩取下之后,露出喷淋头底座内部一个被改装过的暗格。暗格只有火柴盒大小,里面嵌着一枚微型摄像头。摄像头的指示灯已经熄灭,显然是电力耗尽了。
姜瑞俊看着这枚摄像头,身体僵了一瞬。
“我在案发前三天装的。”在熙收回手,将装饰罩重新按回原位,“装完之后我给具勇植发了邮件。告诉他第三排最后一台机器里有Legacy.log,但我没告诉他我在天花板上装了摄像头。我本来是想记录泰俊来偷走后门密钥时的影像,作为法律证据。但我没想到,录到的是我自己倒下的画面。”
姜瑞俊的呼吸变得很慢。他盯着那枚已经耗尽电力的微型摄像头,脑海里飞速运转着所有可能的连锁反应。
“也就是说,案发当晚的全部过程——具勇植如何提前潜入、如何从背后袭击你、如何把袖扣塞进你手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全部被这枚摄像头记录下来了。”
“如果存储器没有损坏的话。”在熙的声音非常平静,“摄像头的存储介质是独立的物理芯片,藏在摄像头内部,不联网,不会被远程擦除。需要物理接触才能取出数据。”
姜瑞俊立刻掏出手机,拨通取证组的电话。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他看向在熙。
“为什么不早说?”
在熙推动轮椅,转向门口。他的侧脸在机房的蓝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但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因为我也想先确认一件事。”他说,“确认你们在没有摄像头的情况下,能不能把真相查出来。”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胶的细响与服务器风扇的低鸣交织在一起。在熙被韩秀雅推着走向电梯时,忽然停了下来。
“姜刑警。”
姜瑞俊回头。
“摄像头的存储芯片如果完好,里面应该还有一个文件。是我在案发当晚倒下去之前,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背后接近时,用键盘快捷键启动的。”在熙顿了顿,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量过,“它是零号项目核心算法的完整备份。没有被泰俊的后门污染过的那一版。”
电梯门打开。一阵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的风穿过整条十七楼通道,吹动了“镜像未来”招牌上落着的薄灰。
姜瑞俊站在机房门口,看着电梯门合拢,在熙和他的轮椅消失在灰色铁门之后。
然后他转身望向天花板。那枚已经耗尽电力的摄像头,像一只沉睡的眼睛,在消防喷淋头的底座里,默默地俯瞰着那些仍在运转的、闪烁着蓝色指示灯的服务器。
[[本章总字数:3086字]]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