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服务器机房的坠落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江南区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的第十七层,仍有灯光。

那不是寻常的加班照明,而是服务器机房独有的、冷调的蓝色指示灯,透过落地窗的百叶缝隙,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某种濒死的深海生物发出最后的冷光。

姜瑞俊抵达现场时,先闻到的是电梯间残留的咖啡味——安保人员老金在等他,手里的美式已经凉透。

“发现多久了?”姜瑞俊亮出证件,脚步没停。

“四十分钟前。巡逻的时候看到十七楼灯还亮着,这层楼的租户——那家叫‘映画’的公司,通常晚上十点前就没人了。我上来查看,门禁开着,然后……”

老金的声音在接近机房门口时戛然而止。他别过脸,下巴朝门内点了点,不愿再看第二眼。

姜瑞俊跨过警戒线。

机房大约六十平方米,纵向排列着四组标准机柜。冷气开得很足,空调的低频嗡鸣覆盖了一切。地板是防静电的浅灰色,而此刻,在第三排机柜的末端,那片灰色被另一种颜色浸染过。

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

尹在熙仰面躺在那里,头部朝向机柜,左腿微屈,右臂伸向门口方向,五指张开。他的后脑勺下方,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地砖接缝渗成一张不规则的网。一件深灰色的开衫被扯歪了领口,脚上的室内拖鞋只剩左脚的还在。

姜瑞俊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门口,花了整整十五秒用目光扫过整个空间。这是他在重案组十二年的老习惯——先看整体,再看细节。犯罪现场像一幅画,如果一开始就凑到鼻尖前,你永远看不到构图。

“急救人员确认过了?”他问。

“确认了。生命体征微弱,但没有当场死亡。”先到场的同事韩秀雅递过记录板,“已经送往三星医疗院急救中心。医生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

“凶器?”

“还没找到。初步判断是与机柜边缘或某种钝器发生撞击。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

姜瑞俊终于走近。

他蹲在血迹旁边,目光沿着尹在熙倒卧的方向回溯。机柜的侧面金属板有一处隐约的凹痕,与头部高度吻合。但真正让他停住视线的,是尹在熙右手掌心。

那只手半握着,像在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在僵硬的指节之间,露出一小截金属光泽。

“手套。”

韩秀雅递过丁腈手套。姜瑞俊戴上后,小心翼翼地掰开尹在熙的手指。

掌心躺着一枚袖扣。

金属材质,椭圆形,表面有精致的蚀刻纹样——不是常见的几何图案,而是一条衔尾蛇。蛇的鳞片刻得很细,眼睛位置镶嵌着一粒微小的石榴石,在蓝光下呈现近似黑色的深红。

姜瑞俊将袖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母:J.H.

“这不像在熙会用的东西。”韩秀雅凑过来看,“我查过他的资料。这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也是首席技术官。孤儿出身,没有家族背景。这种定制袖扣,至少要几百万韩元。”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但他的公司在业界很有名。‘映画’——做元宇宙数字身份设计的。去年拿过创业大赏,媒体采访过几次。”

姜瑞俊将袖扣装入证物袋,起身绕着机房走了一圈。

四组机柜,共三十二台服务器,全部在运转。每一台的前面板都亮着细密的绿色光点,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角落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半瓶矿泉水、一个打开的笔记簿。

笔记簿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手写的代码片段,字迹潦草但结构清晰。姜瑞俊看不懂代码,但他注意到页脚有一个被圈起来的词,写得比别人用力,纸面几乎被笔尖刺穿——

“ゼロ。”

零。

或者读作:Zero。

“监控呢?”姜瑞俊问。

“这层楼的公共区域监控覆盖完整。但机房内部没有摄像头——客户数据隐私要求。”韩秀雅翻了翻手机上的平面图,“大楼出入口、电梯、十七楼走廊,三条动线全部有记录。我已经让物业拷贝了今晚的录像。”

“尹在熙今晚是什么时候到公司的?”

“物业记录显示,他的门禁卡在晚上九点十二分刷开十七楼。之后没有人再刷卡进入——至少没有用合法权限的。”

姜瑞俊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的缝隙望向江南区的夜色。对面的写字楼已经黑了大半,只有零星的格子间还亮着灯。更远处,COEX商城的LED幕墙仍在循环播放广告,光污染把低空的云层染成橙红色。

“如果是意外,”他像在自言自语,“那他为什么会在临倒下前,还死死攥着一枚别人的袖扣?”

韩秀雅没有回答。

凌晨三点四十分,勘查接近尾声。

姜瑞俊在收拾设备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尹在熙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虽然暗着,但电源指示灯还在闪烁,说明处于休眠状态而非关机。他掀开屏幕,系统唤醒后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带回厅里做电子取证。”姜瑞俊吩咐完,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查一下这枚袖扣。衔尾蛇不是什么常见的图案,定制工坊在首尔屈指可数。”

他最后看了一眼机房。

蓝色指示灯仍在闪烁。三十二台服务器,每一台里都存储着成千上万人的数字身份信息——有人在里面选择了新的容貌,有人在里面改写了过往履历,有人在里面活成了与现实中完全不同的人。

而创造这一切的人,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颅内出血,命悬一线。

姜瑞俊走出大楼时,天还没亮。江南区的凌晨有一种奇特的空旷,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斑。他点了一根烟,在烟雾中回想刚才那个被圈起来的词。

ゼロ。

零。

在数字世界里,零是一切的起点,也是终点。是存在,也是虚无。是身份的诞生,也可能是身份的彻底抹除。

他把烟蒂捻灭在便携烟灰缸里,转身上车。

引擎启动的瞬间,韩秀雅从楼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表情不太对。

“组长,你看这个。”

姜瑞俊接过袋子。里面是一张便签纸,边缘被撕得不整齐,似乎是从某个本子上匆忙扯下来的。纸上只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正在承受某种剧烈的痛苦或恐惧。

那行字是:

“不要相信镜子里的那个人。”

姜瑞俊抬头望向十七楼。

蓝色灯光已经熄灭了。

凌晨的江南区,远处传来第一班清洁车低沉的引擎声。他收起证物袋,将方向盘打满,驶入空荡荡的大路。

后视镜里,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渐亮的天空,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镜子。

而那枚衔尾蛇袖扣的主人,此刻应该还不知道,有人已经替他握住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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