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室设在阿斯特利亚联邦卫生部驻灰河区临时办公室的三楼。
莱纳斯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挤满了记者。摄像机架在最后排,三脚架支得像一片金属森林。前排坐着几家首都大报的记者,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表情是那种在无数场新闻发布会上打磨出来的职业性专注。主席台上摆着一排麦克风,背后挂着一面联邦卫生部的旗帜。
局长在走廊里拦住了他。“科尔特,今天你不需要发言。坐在台下就行。格里尔专员会负责主要发布。”
“我连话都不能说?”
“不是不能,是最好不要。”局长把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不得不再靠近一步,“这件案子已经到了联邦层面。哈夫利切克的起诉由总局负责,但政策层面的东西归卫生部管。你办了刑事部分,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他们。”
莱纳斯没有争辩。他走进发布室,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站定。从这里看主席台,每一个麦克风的位置都看得清清楚楚。格里尔还没出现,但主席台侧面已经坐了三个联邦卫生部的新闻官,每人面前放着一份装订好的新闻稿。
上午十点整,格里尔从侧门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比上次那件炭灰色更深,接近黑色,像是参加葬礼时才会穿的那种。他的头发仍然一丝不苟,笑容仍然是标准的——不太热情,不太冷漠,刚好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走到主席台中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到来,”他说,“今天,阿斯特利亚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与灰河区警察总局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就近期发生在灰河区的两起事件向公众做出说明。第一起事件是发生于2月15日凌晨的瓦茨拉夫·布罗兹谋杀案。第二起事件是与此案相关的灰河区物资分配系统内部调查。”
他翻开了面前的新闻稿。
“首先,关于谋杀案。灰河区警察总局凶杀组警探莱纳斯·科尔特经过缜密侦查,于案发后第十天成功逮捕了犯罪嫌疑人罗伊·哈夫利切克。哈夫利切克,五十三岁,灰河区物资分配委员会前任秘书,已对谋杀事实供认不讳。他的作案动机系个人纠纷,与委员会的正常工作无关。阿斯特利亚联邦地方法院已于本周三正式受理此案,预计将在六周内开庭审理。”
台下的记者开始做笔记。没有人提问。格里尔继续往下念。
“其次,关于灰河区物资分配系统的内部调查。联邦卫生部在案发后主动启动了全面内部审计,发现物资分配委员会存在管理不规范、账目不清等若干行政问题。为保障灰河区五万名居民的医疗物资供应不受影响,联邦卫生部已于上月起暂停委员会全体成员的职务,并派遣临时管理小组直接接管物资分配工作。”
他把新闻稿翻到下一页,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在此,我谨代表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向灰河区的居民表示诚挚的歉意。过去的管理失当给各位带来了不便和损失,联邦卫生部将全力整改,确保医疗物资的公平分配。从下月起,联邦卫生部将增设两条直接配送专线,覆盖灰河区所有公立诊所和慈善医疗机构。与此同时,我们也将建立一个公开透明的在线查询系统,任何居民都可以实时查看物资分配的明细。”
台下响起了几声零星的掌声。局长坐在第二排,微微点头。莱纳斯靠在墙上,看着格里尔的脸。那些话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枚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珠——光滑,透明,没有缝隙,能够折射出任何想看的光芒。增设配送专线,在线查询系统,临时管理小组——他一个字都不信。
“下面进入提问环节。”联邦新闻官宣布。
前排第一个举手的是《阿斯特利亚邮报》的记者。“格里尔专员,您刚才提到哈夫利切克的作案动机是个人纠纷。但根据法庭披露的证据,哈夫利切克在审讯中承认他的动机与布罗兹收集委员会截留物资的证据有关。这是否意味着哈夫利切克的谋杀行为实质上是对告密者的清洗?”
格里尔的笑容纹丝不动。“法庭披露的是犯罪嫌疑人的单方面供述,而不是经法庭核实的证言。哈夫利切克在审讯中确实提到了一些关于物资分配的个人看法,但这些内容与谋杀罪行的核心事实——故意杀害瓦茨拉夫·布罗兹——并不构成因果关系。我需要强调的是,犯罪嫌疑人的其他陈述,尤其是涉及第三方的陈述,目前仍在核实中,不应被视为已确认的事实。”
《首都观察家报》的记者举起了手。“格里尔专员,关于联邦卫生部在案发前对委员会截留物资是否知情的问题,您如何回应?”
“联邦卫生部每年对全国范围内的物资分配项目进行定期审计,”格里尔说,“灰河区物资分配委员会在过去几年的审计中确实暴露出了一些管理上的瑕疵,但没有任何一次审计发现了系统性的截留行为。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内部审计机制需要进一步加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次主动采取了比以往更加彻底的整改措施。”
“但根据警方掌握的证据——”
“警方掌握的证据属于刑事调查范畴,”格里尔温和地打断了记者的问题,“刑事调查和行政审计是两个不同的程序。我们不评论刑事调查中的具体证据,也不会让刑事案件的细节干扰联邦卫生部正在进行的系统性整改。谢谢。”
莱纳斯看着那个记者坐下来,表情里带着不甘,但已经失去了继续追问的立场。格里尔的手法太高明了——他把每一个问题都从“犯罪指控”转移到了“行政管理”,用“系统性整改”这个宏大的叙事框架遮住了任何具体的追问。他不说谎,他只是把真相放进了一个没有人能抓得住的巨大灰色地带。
第七个问题来自《阿斯特利亚观察者报》的记者。她的年纪很轻,大概刚入行不久,站起来时声音微微有些发抖。“格里尔专员,我注意到您刚才提到联邦卫生部将增设配送专线和在线查询系统。但根据灰河区居民反映,在过去半个月里,联邦卫生部在整改期间向灰河区发放的物资数量相比去年同期并没有显著增加,甚至在三月份还出现了短暂下降。您如何解释这种差异?”
发布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几个摄像师调整了姿势,把镜头对准了格里尔。莱纳斯看见格里尔的手指在讲台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如初。
“整改需要时间,”格里尔说,“任何一个系统在交接过程中都会经历短暂的不稳定期。这正是我们派遣临时管理小组的原因——确保交接期的波动不会对居民造成实质性影响。至于您提到的物资数量问题,据我所知,三月份的物资总量下降是因为我们更换了新的供应商,重新谈判合同条款,这需要几周时间来完成。从四月份起,物资供应将完全恢复,甚至超过原有水平。”
“但三月份灰河区已经有三名慢性病患者因药品短缺被紧急送医——”
“我们对任何患者的遭遇都深表关切,”格里尔没有等她说完,“但我不掌握您提到的具体个案信息,不便对此做出评论。如果您有具体患者的资料,可以会后与我们联系,联邦卫生部的患者关怀办公室将逐一跟进。”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继续追问,但旁边的资深记者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坐下了,脸颊因为紧张和愤怒而涨得通红。
莱纳斯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墙角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上。他想起维奥拉厨房里那些被涂改了收货地址的送货单,想起克莱尔修女铁柜里锁着的那些空药瓶,想起艾拉·拉德科娃手里那枚生了铜锈的五分硬币。格里尔在这里保证的一切——配送专线、查询系统、恢复到原有水平——在灰河区都意味着同一件事:一切照旧。用新的名字取代旧的名字,用新的表格替换旧的表格,但七成的药仍然会从三区仓库的后门流走。
提问环节接近尾声时,克莱尔修女走进了发布室。她仍然穿着那件灰色修女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莱纳斯见过的那种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之后的清澈目光。她没有找座位,直接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格里尔看见了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念完最后一段新闻稿时,语速微妙地加快了一点。
“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参与。”
记者们开始收拾设备。克莱尔修女穿过人群,朝主席台走去。两名联邦卫生部的安保人员拦住了她,但她没有停下的意思。
“格里尔专员,”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记者听见,“你刚才说联邦卫生部的内部审计从未发现系统性的截留行为。请问,这是否包括过去十二年来我每年向联邦卫生部提交的物资短缺报告?那些报告一共十六份,每一份都附有具体的药品种类、短缺数量和受影响的患者名单。我在去年十二月收到过一封回函,上面有你的签名。你记得那封回函上写的什么吗?”
发布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几个已经走到门口的记者停住了脚步,转回了头。
格里尔把新闻稿放进公文包里,抬起头看着克莱尔修女。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周围的肌肉绷紧了一点。
“克莱尔修女,我们非常感激您多年来对灰河区医疗事业的贡献。但您提到的物资短缺报告属于行政信访范畴,与今天发布会的主题——谋杀案和整改方案——没有直接关系。如果您愿意,我会后可以和您单独交流。”
“你不是来交流的,”克莱尔修女说,“你是来宣布胜利的。但你说的胜利是假的。”
安保人员站到了她和格里尔之间。克莱尔修女没有挣扎,也没有提高声音。她只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离自己最近的记者桌子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莱纳斯面前时,她停了一下。
“我没有告诉他档案的事,”她低声说,“但他知道那些档案没有被销毁。他害怕了。”
然后她走出了新闻发布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个信封被《观察者报》的年轻记者先拿了起来。她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一叠纸,快速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着她身旁的资深同事。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说话。她把那叠纸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跟在资深同事后面走出了发布室。她走路的姿势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紧张了——更像是一个突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的人。
莱纳斯最后一个离开发布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联邦卫生部的新闻官正在收拾主席台上的旗帜和文件。格里尔已经不见了。
他推开大楼的玻璃门走出去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城市的天际线上。但那光线太远了,照不进灰河区。沿河路的雾气正在散开,露出的河面浑浊而缓慢地流淌着,和平时一样。
克莱尔修女的十六份物资短缺报告。十六年,每年一封,每年一封回函。从格里尔的签名开始,到格里尔的签名结束。他在每一封回函里都承诺会调查、会跟进、会整改。然后他什么也没做。不是因为疏忽,而是因为这就是系统的运行方式——用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来消化每一个试图改变它的人。
莱纳斯把车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指又碰到了口袋里的那把铜钥匙。他把它和格里尔刚才在主席台上的每一句话放在一起,掂了掂,忽然觉得那把钥匙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重了。
而那个年轻记者拿走的那叠东西,会在这个城市的某个编辑室里被排上版,被校对,被印成油墨。格里尔的网虽然密,但还没有密到能遮住整个阿斯特利亚的天空。只是现在他已经站在了这张网的正中央,网绳正在从他的脚踝往上升,而他还没有决定是撕开它,还是被它吊到某个他并不想去的位置。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