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中的地界

雾是从河面上升起来的。

莱纳斯·科尔特把车停在灰河区第七街的路口,没有熄火。雨刷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水雾,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透过那层怎么也刮不干净的灰膜,他看见的是一排排被煤烟熏黑的红砖楼,窗户上钉着木板或者糊着发黄的旧报纸。街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一半在雾气中亮得有气无力。

他在总局干了十四年,去过阿斯特利亚大半的辖区,但从未来过灰河区。不是因为远——从总局开车过来只需要四十分钟——而是因为没有案子会分配到这里。灰河区的暴力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占用一个凶杀组警探的时间。

直到今天。

车载电台里传来调度员含混的声音,莱纳斯关掉引擎,推开车门。二月的冷风裹着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案发现场在第七街尽头的一座废弃诊所。说是诊所,实际上是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老楼,窗户全部破碎,门框上的招牌只剩下锈蚀的铁架。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抖动,两名穿制服的区警站在门口抽烟,看见莱纳斯走过来,其中一人用脚尖踩灭了烟头。

“科尔特警探?”

莱纳斯点了点头,掀起警戒线钻进去。那个踩灭烟头的警察跟在他身后,自我介绍姓莫兰,是灰河区分局的夜班巡警。

“你们怎么发现的?”

莫兰指了指走廊尽头。手电筒的光束在剥落的墙皮上晃动,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不知名的垃圾,空气中有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还有另一种味道——莱纳斯太熟悉了,那种带着铁锈味的甜腻,是血。

“捡废品的报的警,”莫兰说,“他说想进来找点铜线卖,结果在二楼看见了死人。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

尸体在二楼。

那是一间曾经用来接诊的房间,现在只剩下一个歪倒的诊疗床和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死者的脸朝下趴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后脑勺上有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那里流出来,沿着地板砖的缝隙蜿蜒出一条黑红色的溪流,最后在墙角汇成一滩凝固的暗色。莱纳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他注意到死者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的皮鞋也擦过,虽然鞋底已经磨得快要穿了。这是个在意体面的人,或者说,曾经在意过。

“法医来过了?”

“来了又走了,”莫兰靠在门框上说,“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上,死因是颅骨骨折。凶器应该就是地上那个。”

莱纳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丢着一根沾血的水管。

“还有什么?”

莫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递过来。袋子里装着一张纸片,巴掌大小,边缘被水浸得模糊不清。莱纳斯接过手电筒对着它仔细辨认,能看出来是一张表格的一部分,抬头印着阿斯特利亚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标志,底下的字迹已经洇开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基础卫生拨款申请表”。

他把证物袋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名字叫“鼹鼠”,地址就是这栋楼。

“鼹鼠?”

莫兰耸耸肩。“这地方的人都有外号。我问过隔壁楼的住户,他们说这个人在救济站附近混了很久,专门替那些下不了床的老人排队领药,收一点跑腿费。没有家人,没有固定住所,晚上就睡在这间废弃诊所里。”

莱纳斯把证物袋收进大衣口袋里,走到窗前往外看。雾还是很浓,对面那栋楼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黑色的影子蹲在那里。他看见有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楼下,仰着头往这边张望,看不清脸。莫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放低了几分。

“警探,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件案子,”莫兰犹豫了一下,“恐怕不会太受欢迎。”

莱纳斯转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灰河区的事情和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莫兰斟酌着措辞,“这里的人活在自己的规矩里。联邦的拨款、区里的救济、各路小头目的分配,这些才是真正能决定谁活谁死的东西。死一个人,只要不牵扯到这些事,谁都不会在乎。但如果牵扯到了……”莫兰没有把话说完。

莱纳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法医的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下午。”

莱纳斯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那个人。

他的手背上有好几道旧伤疤,不是打架留下的,更像是常年从事某种重复性劳动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这是一个在灰河区随处可见的人,贫穷、疲惫、无足轻重,他的死亡本应该像一颗石子扔进河里,沉下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口袋里偏偏有一张联邦卫生部的拨款申请表。

莱纳斯走出废弃诊所,雾更浓了。那两个站在街角张望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时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张证物袋的轮廓。

那张申请表残片上,有一个数字他刚才没有说出来。表格第一行有一串编号,格式他很熟悉。那是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去年第三季度拨给灰河区的基本医疗资金批次号,从公开的拨款金额来看,那笔钱足够给整个灰河区五万居民每人配齐一年的基础药品。但刚才他开车穿过街道时,看见的只有紧闭的诊所大门和药房橱窗上挂着“缺货”的手写告示。

那笔钱去了哪里,死去的这个人为什么会有一张申请表的残片,他头上的伤口是不是因此而来——这些问题都还悬在那里。

莱纳斯握着方向盘,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中劈开一条路,但照不亮太远的地方。他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第七街。

浓雾在前方等着他。

而他还没有意识到,这趟进入灰河区的旅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再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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