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的直播信号是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八点整上线的。
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加密入口的提示。那个直播间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了暗网最大的聚合平台上,像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陷阱,只等人踩进去。八点零一分,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三万。八点零三分,突破八万。八点零七分,当伊娃·德拉尼冲进技术分析室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十二万。
技术组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围在那块最大的监控屏幕前,像一群被困在暴风雨中的水手,眼睁睁看着巨浪涌来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直播画面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是昏暗的服务器机房,不是废弃的工业建筑。画面里是一个布置得近乎温馨的房间:暖色调的落地灯,一张木质书桌,一把看起来很舒服的老式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一片秋天的白桦林。如果不是画面中央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整个场景看起来就像某个退休教授的书房。
被绑着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得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嘴没有被封住,眼睛也没有被蒙上。他直视着镜头,表情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像是在面对一个他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画面外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平静的、未经变声处理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男人的声音。
“晚上好。欢迎回到虚无剧场。”
聊天区的消息流速瞬间爆炸。伊娃盯着那块屏幕上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文字,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场泥石流的边缘。无数条消息中夹杂着兴奋,恐惧,狂欢,辱骂,祈祷。有人打出受害者的名字——菲利普·科斯特洛,联邦税务法庭高级法官——有人打出“杀了他”,有人打出“放了他”,有人打出“这是在伸张正义”,有人打出“你们都是疯子”。
而凶手的下一句话,让整个聊天区在某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今天,我不决定任何事。”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由你们来决定。”
画面右下角出现了两个按钮。一个红色的,一个蓝色的。红色按钮下面写着“有罪”。蓝色按钮下面写着“无罪”。按钮上方是一个六十秒的倒计时计时器,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菲利普·科斯特洛法官在任期内驳回了三百一十七件针对‘天秤座’系统的申诉,”凶手的语调和缓得近乎松驰,像是在朗诵一本枯燥的法律教科书,“每一件驳回决定在文字上都完全合法。每一件驳回决定的签署时间都没有超过法定时限。”
他停顿了半秒。
“除了一件。编号NE-2024-0891。申诉人是一位名叫艾玛·瓦伦丁的中年女性,她的烘焙作坊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实体。科斯特洛法官在这件案子上签字的日期,比法定时限晚了一天。因为那一天,他提前下班去参加了他儿子的毕业典礼。”
聊天区再次爆炸。
“法律不关心一个人的儿子会不会在毕业典礼上找不到父亲的目光,”凶手继续说,“法律只关心日期。日期的刚性,是法律唯一不容商量的东西。这是科斯特洛法官本人在一份判决书中亲笔写下的句子。”
“现在,”那个声音说,“请你们替他决定。日期该不该容商量?”
倒计时开始跳动。
五十秒。
四十秒。
伊娃猛地转身看向技术组负责人:“信号源呢?能不能找到?”
“在找。但这次他用了动态节点跳转——每分钟切换一次服务器,跨越八个国家。我们至少需要十五分钟才能锁定大致范围。”
“十五分钟后他已经关掉直播了。”
三十秒。
红色票数开始领先。代表有罪的柱状图像一条苏醒的蛇,缓缓抬起了头。蓝色柱体也在增长,但速度明显落后。伊娃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感觉自己的胃正在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不是为受害者感到恐惧——至少在这一刻不是。她感到恐惧的是那些数字本身。十二万人在线,十一万票已投出。这些人坐在自己的客厅里、办公室里、床上、地铁车厢里,手指轻轻一划,就完成了一次判决。
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被提供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他们按下红色按钮而不会在今晚失眠的理由。
那个理由可以是正义。也可以是好奇。也可以只是无聊。
十秒。
红色票数以压倒性优势冲过终点线。倒计时归零。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观众已判决:有罪。”
聊天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消息流速骤降,好像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凶手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从画面左侧走进镜头,戴着那个3D打印的灰色面具,手里端着一把剪刀。他走到科斯特洛法官身后,俯下身,把剪刀放在了法官右手的工业扎带上。
他剪断了扎带。
然后他把剪刀递到法官手里。
“法律是刚性的,”他说,“但你不是法律本身。你只是一个在日期上犯了一次错误的人。”
他退后两步,重新面对镜头。
“他被判有罪。但他的刑罚不是今天。今天,我释放他。”
聊天区彻底静止了。整整三秒钟,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凶手走到镜头前,蹲下身,让面具占据整个画幅。那张面具的纹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接近皮肤质感的细腻。面具上的两道缝隙后面,一双眼睛平静地直视着镜头。
“你们投了有罪。你们已经参与了审判。你们每一个按下红色按钮的人,都是这座剧场的一部分。你们没有资格再把目光移开。”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消失在一片逆光中。只剩下那个被释放的法官,双手捧着那把剪刀,坐在扶手椅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不是庆幸,而是一种像是被剥光了所有身份之后残存的困惑。
直播在八点二十四分中断。
这次不是被切断的。是自然结束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张书桌上的一个信封上。信封上用工整的手写字写着一行字:致联邦警署暴力犯罪调查局,伊娃·德拉尼探长。
技术组在八点四十一分追踪到了一个位于莫兰德区南端河岸仓库区的信号节点。警方的突击队用十七分钟冲进那栋建筑,找到了一间和直播间场景一模一样的房间:暖色调落地灯、木质书桌、老式扶手椅、白桦林风景画。
书桌上放着一个信封,密封完好。
突击队长没有打开它,而是按规定将其装入证物袋,加急送到了警署总部。
信封在晚上十点被送到伊娃手中。她戴上手套,拆开封口。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薄得可以透光,上面是那种她已经在无数份档案里见过的、间距被尺子量过一般的工整字迹。
“德拉尼探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离开了第一处现场,而你离我的距离正在缩短。
这很好。一部长剧需要一个足够出色的对手。我研究了你的职业生涯。你在八年前侦破霍桑河连环失踪案时说过一句话:‘受害者不会说话,但他们的沉默里有声音。’我在报纸上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坐在妻子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周围全是消毒水的气味。
我把那句话剪了下来。它现在仍然贴在我的工作台上。
我不是在恭维你。我只是在告诉你,我和你一样,也在倾听沉默里的声音。区别在于,我听到的声音更多,听到的时间更久。
在你收到这封信的同一时间,第二封信正在被送往《诺斯维尼亚晨报》编辑部。收件人是你的熟人——马库斯·弗林特。不要试图拦截它。弗林特先生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至少在追寻真相这件事上值得。他会来找你的。他会带来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关于‘天秤座’系统如何筛选目标,关于藏在算法背后的那份名单,关于财政部某些官员如何利用这套系统淘汰特定企业,然后通过关联机构低价收购那些企业的资产。
这些事你迟早会查到。我只是让进度加快一些。
不要浪费时间追查我的身份。你知道我是谁。你的办公桌上已经摆着韦恩进出口公司的全部档案,你的墙上贴着我的照片,你的便签纸上写着我说过的话。
我不是在躲你。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结束这场演出。
下一场表演的主题叫‘系统’。场地不在任何一栋建筑里。场地就在系统的内部。
等你找到那个场地的时候,请不要犹豫。
因为那个场地里有一样东西,是我的面具遮不住的。
另,随信附上一份档案编号。你会在里面找到一些有意义的细节。”
信末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用手写的十六进制代码拼出的编号:4E-4532-3032-342D-3038-3931。
伊娃把信纸放下,望向对面墙上那张照片。塞巴斯蒂安·韦恩站在公司门口,深蓝色的夹克在日光下泛着旧色,那双被磨损到只剩最后一层薄膜的眼睛从照片里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信里的那句话——“那个场地里有一样东西,是我的面具遮不住的。”她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档案编号。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档案部的号码。
“帮我调一份案卷,”她说,“编号NE-2024-0891。”
档案部值班员在电话那头敲了几秒钟键盘,然后停下了。
“探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案卷不在我们的系统里。准确地说,它存在于数据库索引中,但是数字档案内容被清空了。物理副本在六个月前被申请调出,至今没有归还。调阅记录上签字的经手人——是菲利普·科斯特洛。”
伊娃握着听筒,感觉办公室里所有的空气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窗外诺斯维尼亚的深夜灯火依旧璀璨,但在那片光海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那个被释放的法官,那把被递到手上的剪刀,那个信封,那个被销毁的档案。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处刑直播。这是一部被精心编排的长篇戏剧,而她还远远没有读到真正的剧本。
内线电话忽然再次响起。伊娃按下接听键。
“探长,菲利普·科斯特洛法官的失踪人口通报刚刚发来了。他的家人说,他今天晚上回家之后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一直在反复看一张旧照片。几个小时前,他独自开车离开了住所,至今未归。”
“什么照片?”
“他妻子说不清楚。只说他一直在对着照片说一句话。”
“什么话?”
探员顿了一下。“他说:‘我只是早走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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