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警署网络安全犯罪科的值班电话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
接线员已经习惯了深夜的骚扰电话——喝醉的黑客炫耀战绩、偏执的市民举报邻居的Wi-Fi信号、以及那些声称自己在暗网看到了末日预言的无聊少年。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她说她在某个加密直播间里看到了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另一个人戴着灰色面具在对镜头说话,然后画面就黑了。
“您能提供直播间地址吗?”接线员按照流程询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了一个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
七分钟后,那串加密地址被送到了网络犯罪科的夜间值班分析师手里。他用了四十分钟试图追踪信号源,失败了。又用了二十分钟试图解析直播间的加密层,也失败了。他唯一确定的是,那个直播间在中断之前,峰值观看人数已经超过了四万。
四万。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在网络犯罪的灰色地带,能吸引四万人同时观看的内容,通常只有两种:大规模数据泄露,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案件被升级移交给了联邦警署暴力犯罪调查局。又过了十二分钟,正在家中熟睡的伊娃·德拉尼探长被一通电话叫醒。
电话是副局长赫尔曼·科瓦奇打来的。他用那种只有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平稳语调说:“伊娃,莫兰德区第七街的旧数据中心,你需要现在过去。技术组已经在路上了。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
伊娃没有问为什么。她做了二十二年警察,知道什么时候该问问题,什么时候该系上鞋带出门。
她开着自己那辆灰色轿车穿过诺斯维尼亚黎明前最冷的那段时间。街灯把路面的霜映成淡金色,整座城市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安静得不真实。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播一条新闻,说财政部长将在下周出席“数字治理峰会”并发表主题演讲,题目是《智慧系统与零容忍:打造不可动摇的税收秩序》。
伊娃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她在第七街的路障前停下,向执勤的巡警出示了证件。年轻的巡警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第一次面对真正恶性案件时,努力维持职业冷静却控制不住瞳孔放大的表情。
“德拉尼探长,”他说,“现场……现场很干净。”
“干净?”
“我的意思是,没有血。至少我们没有看到。但是——”
他停下了。伊娃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那里有个死人,”年轻人最终说,“和一台还开着的摄像头。”
旧数据中心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入口处的金属卷帘门被某种工具整齐地切开了一个长方形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技术组的探员已经在缺口处架好了现场照明,蓝白色的冷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医院的太平间。
伊娃弯腰钻进去,走过一条弥漫着电子元件烧焦气味的走廊,来到了主机房。
卡尔·雷蒙德的尸体被固定在机房中央的一把办公椅上。
他的头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向一侧,双手被工业扎带缚在扶手上,双腿并拢,脚踝也被同样捆住。他的嘴被银色胶带封住,胶带下方隐约可见皮肤上勒出的淤痕。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至少伊娃没有看到恐惧——而是一种更像是困惑的东西。像是他在死前最后几秒钟里,仍然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的胸前贴着一张纸,用打印机打印出三行字:
“卡尔·雷蒙德。税务数字化战略委员会首席架构师。‘天秤座’系统的创造者。”
下面是第四行,字体更大一些:
“审判完毕。”
伊娃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现场安静极了,只有技术组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和远处某台老旧的空调外机发出的低鸣。
“摄像头在哪里?”她问。
一名技术探员指了指房间角落。一台黑色的专业级直播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正对着那把椅子。摄像机旁边连接着一台便携式推流设备,指示灯还在闪烁——这意味着它仍然处于某种待机状态。
“信号中断了吗?”
“目前看来是的。但我们不确定是主动切断还是技术故障。”技术探员顿了一下,“探长,这个推流设备上贴着一个标签。”
伊娃走过去,俯身查看。标签是一张普通的白色贴纸,上面用记号笔手写着两个字:
“虚无剧场。”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服务器机架上的指示灯还在呼吸般闪烁,地面铺着一层薄灰,留下了多个人的足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有人用粉笔在深色的墙面上画了一幅巨大的简笔画,画的是一只眼睛。眼睛的瞳孔位置写着一串十六进制代码。
“这串代码是什么意思?”伊娃指着墙面。
技术探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端详了几秒。“我初步判断是ASCII码转写。如果是的话,翻译过来应该是一个日期。”
他顿了顿,低下头在平板上快速运算。
“下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五。”
伊娃·德拉尼慢慢地把视线从墙上移开,重新看向那把空椅子,和椅子上那个再也不会说话的人。
“他在告诉我们下一场演出的时间。”她说。
天亮之后,诺斯维尼亚醒了。
新闻在上午九点之前就在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先是几条零星的推文,然后是主流媒体的突发新闻弹窗,再然后是铺天盖地的专题报道。各家媒体争相挖掘卡尔·雷蒙德的生平——他是联邦理工大学的高材生,三十二岁进入财政部,三十五岁主持设计“天秤座”系统,被誉为“数字税务之父”。他的照片被反复使用:一张是他在 TED 讲台上的侧影,聚光灯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半身雕像;另一张是他和财政部长握手的合影,两人身后的背景板上写着“智慧治理,无懈可击”。
到了中午,一个匿名的媒体账号在暗网上发布了三段视频。第一段是直播录像的部分片段——画面质量很低,但足以看出房间的结构和被缚在椅子上的雷蒙德。第二段是凶手说的那句话的完整音频剪辑:“欢迎来到虚无剧场。今天,我们来进行第一场审判。”第三段是一个文本文件,标题只有四个字:《观众的清单》。
文件内容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简短的说明:
“卡尔·雷蒙德——系统架构师(已审判)”
后面十六个名字的说明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财政部高级官员、税务法庭法官、游说集团的负责人、以及两家与“天秤座”系统签订技术支持合同的大型科技公司的高管。
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这样一句话:
“你们每一个人的手指都曾划过屏幕,选择跳过这篇新闻,选择忽略那个站在税务局门口的男人的纸板。现在,你们会留下来看完整场演出。”
伊娃是在技术分析室里看到这份名单的。她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冷掉的咖啡,盯着屏幕上的十七个名字,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打着圈。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名行为分析专家,联邦调查局借调来的里奥·陈博士。陈博士有着一双看过太多档案而变得异常平静的眼睛,他花了三个小时反复观看那段被公开的直播片段,得出的第一个结论让所有人沉默了:
“他没有撒谎。”
“什么意思?”伊娃问。
“凶手在直播中声称要对雷蒙德进行‘审判’。他使用了审判这个词,而不是惩罚、报复或者处决。这意味着他赋予自己的行为一种仪式感和正当性。他不是在发泄愤怒,他是在执行一套他自己认定的程序。”
陈博士倒回画面,定格在凶手蹲下身对准镜头的那一刻。“你看他的动作。他没有接近受害者,没有与受害者进行任何私人层面的交流。他所有的沟通都是对着镜头进行的。他的真正目标不是雷蒙德——雷蒙德只是道具。他真正的目标是我们。是所有观看的人。”
“他想要观众。”伊娃说。
“不,”陈博士摇了摇头,“他想要被看见。观众只是手段。在这一点上,他和所有普通罪犯有一个本质区别——一个普通罪犯会恐惧被发现,而他恐惧的是不被发现。或者说,不被看见。”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孤独是所有犯罪者共同的底色,”陈博士缓缓说道,“因为不被看见,所以决定用毁灭的方式来昭示存在。你会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发现,凶手大概是个曾经被严重忽视的人。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被忽视,而是系统性的、制度性的、被一整套精密运转的机器彻底抹去的那种忽视。”
伊娃没有回应。她想到了那个站在税务局门口举纸板的男人。她不认识他。没有人认识他。她开始调取最近三年所有针对“天秤座”系统的申诉记录。下午四点左右,一个名叫马库斯·弗林特的记者联系了伊娃,说他拿到了一些独家线索。伊娃同意了见面。
弗林特在警局大楼斜对面的咖啡馆等她。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过早地花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灯芯绒外套,面前摊着一台屏幕上有裂纹的笔记本电脑。伊娃刚坐下,他就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这段视频的服务器序列号,我做了深度比对,”他说,“所有痕迹都被专业擦除了,只有这一个序列号留了下来。你猜它指向哪里?”
“告诉我。”
“一家叫韦恩进出口的公司。三年前被‘天秤座’系统判定为高风险实体,永久冻结税务账户。公司在随后不到两个月内破产清算。业主叫塞巴斯蒂安·韦恩。”
弗林特停顿了一下,点击鼠标打开另一个文件。“还有一件事。韦恩的妻子在同一年冬天因一种罕见病去世。她去世前,韦恩正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税务申诉。他的所有申诉都在‘天秤座’系统里被标记为——待审。”
伊娃接过笔记本电脑,盯着屏幕上那张从旧档案中调出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站在一家小型仓储公司的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蓝色夹克,双手交叠在身前。他有一张不容易被记住的脸——不是丑陋,不是普通,而是一种刻意的、几乎像水一样没有形状的平静。但那双眼却不同。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一种像是被磨损到只剩最后一层薄膜的耐心。
“他还在申诉,”伊娃轻声说,“在那件事之后,他还在申诉。”
“怎么了?”
她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一行小字。那是照片的元数据,标注着拍摄日期——那是在韦恩的妻子去世之后第七天。
“第七天,”伊娃说,“他的妻子刚刚去世一周。他站在自己的公司门口,配合地面对镜头,拍下这张存档照片。”
弗林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天秤座”系统的公开申诉追踪页面。在韦恩名下,记录着四十七次申诉提交,每一次都附有日期戳,每一次都在“处理状态”一栏显示着同样的四个字。
待审。待审。待审。
最后一次提交,是在一个月前。
“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人。”伊娃说着,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她站起来,目光穿过咖啡馆的玻璃窗,落在街对面警局大楼灰白色的外墙上。在那面墙上,一排国旗在黄昏的风中懒洋洋地卷动着。她想起来今天早上在收音机里听到的那条新闻——财政部长即将在“数字治理峰会”上发表主题演讲。而那份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就是财政部税务政策司的司长。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的灯光陆续亮起,把玻璃幕墙变成了一片片冷调的光海。在那些光海深处,无数块屏幕正在被点亮,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同一个话题标签,无数条评论正在涌入同一个虚拟空间。
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一个灰色面具静静地挂在墙上,等待着它的主人下一次将它拿起。
距离下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五,还有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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